第九十二章 | 依水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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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二月堂下來以後,Mina沒有往大佛殿那邊人潮洶湧的方向走,而是沿著一條更窄的石逕往側面繞去。

  「我們去旁邊的庭園把。」Mina回頭對曹逸森說,「那邊人少一點。」

  石徑盡頭是一塊不太顯眼的木牌,上面寫著「依水園」。售票處的小屋安靜地待在一旁,只有一位上了年紀的阿姨。

  阿姨抬頭看見Mina,明顯是認出來了,但表情依舊平和,只是多了一點親切感:「今天也來啊?」

  Mina壓著帽檐笑了一下,用日語回答:「對呀,帶個朋友來看看。」

  阿姨又打量了曹逸森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遞上兩張票,叮囑了一句:「裡面風有點涼,小心別著涼了。」

  」好的。「

  Mina和曹逸森踏進園門,腳下的路從石板變成細碎的砂礫。每走一步,都發出一陣陣「沙沙」的聲響。

  二人進來依水園以後,裡面的世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兩側是修剪得極其講究的松樹和灌木,苔蘚密密地覆蓋在石塊和樹根周圍。前方不遠處,一片枯山水鋪開——白砂被木耙梳成一道道紋狀,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立在那裡,像被縮小的山巒。

  「這裡叫依水園。」Mina走在前面,一邊給曹逸森介紹著,「以前我外婆最喜歡帶我來這邊。她當時和我說,這裡看起來什麼都沒有,其實什麼都在裡邊。」

  曹逸森看著那片白砂,笑了一下:「挺像你的。」

  Mina側頭:「嗯?」

  曹逸森用那種懶散的語氣不見了,反而有點認真:「外面看著什麼都沒有,裡面什麼都有,還被人一圈圈梳理過。」

  Mina忍不住輕哼了一聲:「你這個比喻,還是挺欠揍的。」

  再往裡走,視線忽然打開。

  園子沒有用高牆封死,而是刻意留了幾處「空口」。通過那些空白,遠處的若草山柔軟的山線、東大寺南大門的屋檐都被自然地「借」進了畫面——近處是庭園的枯山水和池塘,遠處是寺廟和山,不同的層次疊在一起。

  「這就是借景。」Mina停下腳步,回頭對曹逸森說,「不自己造一座假的山,把本來就存在的東西當成畫的一部分。」

  曹逸森點了點頭,深以為然:「挺像寫企劃的時候,知道怎麼用現有資源,而不是從零硬造一個宇宙。」

  Mina聽完,勉強給了一個肯定:「勉強算是個專業類比把。」

  再走幾步,一座臨水的茶室出現了。

  茶室不大,木框紙門半開,屋檐下掛著一條寫著「大和茶」三個字的布簾,帘子在風裡輕輕晃。茶室前是一面極其平靜的水面,水裡倒著樹影和一點天空,偶爾有落葉飄過。

  「走吧。」Mina回頭,「帶你喝個大和茶。」

  Mina和曹逸森換了鞋,沿著木廊進去,在靠窗的一側榻榻米上坐下。茶室里只有兩三桌客人,聲音壓得很低,連杯碗輕輕落桌的聲音都聽得見。

  角落裡,一位穿著素色和服的女將(餐廳,或者旅社的老闆娘)走過來。Mina用日語點了兩份大和茶的薄茶,外加幾個和果子。

  點完以後,Mina才轉頭跟曹逸森解釋道:「大和茶是這邊的茶。傳說很早以前,有個從唐朝回來的高僧,把茶籽帶到奈良宇陀種下去,慢慢才有了這裡的茶文化。」

  Mina停了一下,又補充:「現在大家都知道的是宇治茶,大和茶名氣沒有那麼大。但懂的人會說,這個比較『乾淨』,味道沒宇治茶那麼花哨。」

  曹逸森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乾淨。?」

  「嗯。」Mina點點頭,「有點像『沒什麼多餘裝飾』的那種茶。」

  不多時,女將端著托盤過來。

  和果子先被放下——一人一塊,小小一團粉糯的外皮,裡面是細膩的豆沙,顏色柔和,像是刻意和園子的綠、木頭的褐色協調過。隨後是抹茶碗,每人一隻。碗身厚重,釉色內斂,茶麵上是均勻細密的一層泡沫,綠得恰到好處。

  女將簡單示範了一遍茶道禮儀:雙手托碗,在身前輕輕轉動一下,讓碗上最美的那一面朝向對方,再微微欠身,低頭啜飲。

  Mina的動作看得出是熟練的。Mina托起茶碗時,手指拿得很穩,眼神專注,鼻尖的那顆淡痣在碗沿陰影下若隱若現,讓整張臉在這間安靜的茶室里顯得格外乾淨。


  「輪到你了。」Mina放下茶碗,示意曹逸森跟著他照做。

  曹逸森兩手托碗,學著Mina剛才那樣輕輕轉了一圈,再抿了一口。抹茶入口先是略苦,緊接著是一點非常清甜的回甘,沒有多餘的香精、糖或奶的遮掩。

  「怎麼樣?」Mina問,「跟你平時喝的美式不一樣吧。」

  「美式是拿來續命的。」曹逸森認真想了想,笑著說道「這個茶呢,比較像是拿來確認『自己還活著』的感覺的。」

  Mina被他逗笑,笑的時候眼角輕輕彎起來:「你這個說法倒是挺適合寫歌詞。」

  「記著點。」曹逸森說,「以後你那個『不存在的朋友』要是寫solo,可以拿去用。」

  Mina翻了個白眼:「呀!你這個梗是打算用到回首爾嗎?」

  曹逸森嘿嘿一笑,並沒有接下去。

  窗外的水面始終安靜,偶爾被風吹出一層淺淺的紋路,又很快恢復平靜。枯山水那一邊,白砂上的紋路在這種角度看過去,又像是極其平穩的波浪,配上遠處若山若草的柔軟天際線,以及東大寺南大門隱約的屋檐,整個畫面乾乾淨淨,讓人整個心靈被洗滌了一般。

  Mina看著水面,聲音壓得很低:「以前上學的時候,我外婆午睡,我就一個人跑來這裡坐著。那時候覺得,坐在這裡喝茶,世界上所有吵鬧的東西都離我有點遠。」

  曹逸森側頭看了Mina一眼。

  Mina戴著口罩的時候,是偶像;把口罩拉到下巴、坐在茶室窗邊的時候,是一個剛談完合約、正走在恐慌症陰影邊緣晃悠的二十多歲女生。

  這種差別,在依水園這種地方,被放大得很明顯——安靜的環境把所有細節都拉近:Mina放茶碗時指尖微微發緊、抬眼看水面時短暫走神的那一瞬、說到「外婆」和「以前」的時候語氣輕得幾乎要飄走。

  「那現在呢?」曹逸森問,「今天坐在這裡,Mina桑覺得離那些吵的東西,有遠一點嗎?」

  Mina想了想,低頭喝完最後一口茶,把茶碗輕輕放回托盤上:「至少比待在家裡的房間裡對著合約好很多。」

  說完,Mina偏頭看向曹逸森,語氣又輕快了些:「而且還有一位自稱once、結果跳成《葬愛》的Pledis企劃陪我喝茶呢,這種組合也不太容易複製把。」

  曹逸森被戳了一下,尷尬的摸了一下鼻子,只好認栽:「好,承認今天的行程是『Mina的奈良心理療程+我的社死體驗套餐』。」

  Mina終於徹底輕鬆了一點。

  大和茶的苦在舌根慢慢散掉,回甘停在喉嚨,配著窗外那一池平靜的水和修剪到極致的綠意,Mina和曹逸森誰都沒有急著起身。

  在依水園的茶室里,Mina不是舞台上的「亡國公主」,曹逸森也不是HYBE體系里算分成、畫結構的企劃。

  此刻只有兩個人:

  一個在衡量要不要續約的人,一個剛好懂一點合約、又懂一點茶的路過者。

  而這短暫的寧靜下,被大和茶的溫度和水面的倒影,牢牢地藏進了奈良這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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