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白石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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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完片、辦完住院手續,又把該簽的單子簽完,時間已經快靠近中午了。

  崔秀珍簡單和曹逸森確認了幾句「有情況第一時間聯繫」「明天查房時間」等細節,最後還是把人往門口半推半送:「你也差不多該走了。fromis_9回歸期,你要是今天在醫院耗一天,被你們公司老闆抓到,我估計也要被你老闆吐槽了吧。」

  床上的金珉周醒醒睡睡,正迷迷糊糊地睜著眼看他們。曹逸森走過去,壓低聲音:「那我先走了。晚點有空我再過來看看你。」

  「嗯。」金珉周點點頭,眼神還帶著剛醒的朦朧,「你去忙吧,後輩nim。」

  最後三個字咬得很輕,卻有點刻意。崔秀珍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只是裝作沒聽見,低頭整理了一下床尾的病歷夾,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電梯一路往下。出醫院大門,冷風一吹,凌晨那點急診氣氛像是終於徹底散掉。曹逸森在門口攔了輛計程車,鑽進去的時候,習慣性地往后座一靠,整個人鬆了一瞬。

  「去哪兒?」司機回頭問。

  「江南那邊,Pledis大樓。」他報了地址,又補了一句,「麻煩快一點。」

  車子並上主幹道,廣播裡正播著早間音樂節目,主持人提到的主題是「年末回歸大戰」,嘴裡一串組合名念過去——

  「…fromis_9,也確定了新曲舞台日程……」

  曹逸森聽著,笑了一下,掏出手機,看了眼日程表:

  打歌節目三家輪著上、兩檔綜藝錄製、一個深夜電台、還塞進了兩次團綜拍攝補錄。fromis_9的行程表紅得發密,他自己的備忘錄也被各種「剪 VCR」「調曲序」「開會對接贊助」擠得滿滿當當。

  剛從急診回來,下一秒就是回歸戰場。

  計程車在公司樓下停穩,他付完錢,對著玻璃門裡自己那張臉大概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後推門進去。

  大樓里暖氣足,走廊上已經能聽見練習室那邊的音樂,被循環到連保安都能哼兩句的程度。企劃室門口堆著幾箱剛送來的應援物料,會議室門半掩著,隱約能看到顯示屏上停著 fromis_9的回歸排期圖表。

  有人從會議室探頭出來,一看到他就招手:「逸森,正等你呢,下周打歌舞台分鏡頭要確定了,贊助那邊也需要看看。」

  「內。」

  曹逸森把手機調成靜音,往辦公室方向走去。

  醫院那一層樓的事,和病房裡那句輕輕的「後輩nim」,被他暫時收進心裡某個角落。眼前要先處理的,是一整套回歸企劃——

  fromis_9的這一次回歸,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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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白石的時候,新人通常都會在入職培訓的第一天,被反覆強調一件事:

  你不是在一家公司上班,而是在一台機器里工作。

  而這家公司叫作——

  白石集團,Whitestone Group。

  華爾街最愛給公司起綽號,白石被叫得最多的一個名字是:「另類之王」。

  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投行,也不是只做二級市場多空的對沖基金,而是一家專門收購公司、買寫字樓、兜一大籃子資產、再慢慢榨汁的龐然大物——專業說法是:全球最大的另類資產管理機構之一。

  它管的錢,不是幾億、幾十億,而是以「千億美元」為單位往上堆。

  養老基金、主權基金、大學捐贈基金、高淨值家族的錢,像一條條水管接進同一個水庫,再被分派到不同的池子:私募股權、不動產、信貸、基礎設施、事件驅動策略……

  每一個池子後面,都有一個或大或小的團隊,在屏幕前盯著市場,在會議室里討論下一步該把錢推向哪裡。

  在那樣一個地方,一年能進來多少人?

  能坐到前台desk,真的摸到交易按鈕上的,又有多少?

  ——麥克、崔俊浩、沈柏言,就是這台龐大機器里,勉強能被看見名字的那一批「年輕零件」。

  他們知道,自己離真正的決策層還有幾層天花板;

  但他們也清楚,正因為站在水流的上游,他們有機會在別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先看到一次結構性偏差、一次極端事件,甚至,可獲得一次可以改寫自己命運的機會。


  這就是白石。一座把世界當作資產清單來看的工廠。

  也是他們故事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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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石集團紐約辦公室的那一層,晚上七點以後,人會慢慢少下來。

  燈光在成排的屏幕上打出一層冷白色,鍵盤聲一點點稀薄下去,只剩下幾個固定的身影,總是待到最晚。

  如果有新人被分到這一片區,很快就會發現——這裡有三個年輕人,氣場跟別處不太一樣。

  最顯眼的是麥克。

  他進白石的時間其實不長,算起來也就一年多,年紀比同齡人略大一兩歲,卻已經混成了desk里半個「骨幹」。名片上寫的是Associate,實際乾的活,很多時候已經是半個Senior。

  他是那種嘴巴利索、腦子也利索的前台交易型:

  開會時敢跟VP(Vice President,副總裁)抬槓,風控問得太細會直接回一句「那不做了」,卻又幾乎每次都能把單子解釋到讓上面閉嘴。久而久之,組裡有個默認:真正要推門進老闆辦公室談倉位、談風險限額的人,八成是他。

  屏幕最里側、靠窗的位置,常年堆著兩台顯示器、一疊草稿紙和一隻保溫杯的,那是沈柏言——Brian。

  沈柏言是個華裔,家在美東,從小在美國長大,中文講起來帶點兒英港腔。履歷很好看:本科、研究生都在「麻省某技術學院」念的精算和應用數學——組裡的人都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但每次有人故意問他是不是那個學校,他一律擺手:「別瞎說,只是麻省某技工學校而已。」久而久之,「麻省某技工學院」就成了他們desk內部的固定梗。

  沈柏言是純Quant/精算線出身,一開始甚至不在前台交易團隊裡,做的是給別人寫模型、算VAR那種幕後的活兒。後來因為他寫的一套尾部風險模型在幾次波動事件里救了大家一命,被硬生生拉進事件驅動小組,當了核心風控。

  他的話不多,開會時能從頭到尾一句不插嘴,直到有人說出「我們覺得」這種字眼,他才會抬頭問一句:

  「數據在哪?」

  同組的人私下給他起外號叫「瘋子精算師」——一方面是他算東西算得太極端,動不動就甩出「十的負幾次方」的概率;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那句「概率模型不支持」,連總監聽了都要皺一下眉。

  坐在他對面的是崔俊浩,大家叫他June,是個韓裔。

  從履歷上看,他進白石的時間反而更長:從實習生干起,一路轉正成分析師,在事件驅動/特殊情況小組這條線上磨了兩三年。

  他不是那種站在前台搶風頭的人,更多時間埋在模型、文本和盡調材料里。韓國那邊投行、律所、公司IR的電話,也是他一個個打過去的。

  久而久之,他成了desk里「最懂韓國的那個人」:

  誰要是碰上CJ、Kakao、某家經紀公司、某個OTT平台的併購傳聞,第一反應不是翻分析師報告,而是去敲他的屏幕:

  「June,你看不看得出他們是玩真的還是造勢?」

  聽說他有個叔叔,在韓國某大型娛樂公司做高管。於是每次有新同事混熟一點,喝酒的時候就愛拿這事調侃他:

  「喂,June,下次你回首爾,要不要幫我弄個簽名?隨便哪個女團都行。」

  「WJSN演唱會門票搶不到啊,你叔叔不是在Kakao嗎,給安排一張看台票不過分吧?」

  崔俊浩每次都一臉無奈:「那是我叔叔阿bro,又不是票務系統管理員。」

  可說歸說,該幫忙打聽的演唱會檔期、該順手問一句的簽售會安排,他也從來沒少問。

  在同事眼裡,這些八卦只是酒桌上的樂子;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被當成玩笑拋來拋去的名字和公司,對他後來的整條人生軌跡,都是現實存在的「前情提要」。

  正式匯報鏈條上,這三個人都只是白石龐大體系里中下層的年輕人:

  麥克上面有VP、有MD(Managing Director即董事總經理),崔俊浩和沈柏言的職稱說白了也就是分析師而已。

  可真到了desk這個規模的世界裡,三個人的關係更接近一個自然成型的小隊——麥克是天生的T,而崔俊浩和沈柏言則是後面的第皮埃斯輸出位。


  他們之所以玩得來,原因其實很簡單:年紀差不多,誰也不把誰當真正的上司,下班一起喝酒時,彼此都是名字直呼,罵起公司、吐槽高層決策的時候,完全是平級交流。

  看世界的方式也很像——

  麥克覺得自己終究有一天要自己管錢,不想一輩子給別人端盤子;

  崔俊浩清楚自己掌握了一整塊亞洲、尤其是韓國娛樂和媒體公司的信息,卻總是在幫大機構做差價、撿剩下的價差;

  沈柏言則乾脆:在他眼裡,大機構對風險的處理太保守、太慢,模型明明給出了路徑,政治卻總要改寫結果。

  真正把三人捆在一起的,是幾次「極限案子」。

  某次併購套利,監管臨時插手,新聞一條條砸下來,他們三個人在trading floor熬了一整夜——

  沈柏言盯著曲線,實時改模型;

  崔俊浩一邊刷韓文新聞,一邊給首爾那邊的律師打電話;

  麥克在兩邊之間穿梭,一邊迴風控郵件,一邊盯著盤面找入場和撤退點。

  凌晨三點,冷披薩擺在鍵盤旁邊,咖啡喝到胃疼,誰出錯誰就要被另外兩個人罵到狗血淋頭。

  但案子扛過去之後,第二天他們一起走出大樓去買早餐,那種「我們剛從一場事故現場完整走出來」的默契,是別的同事體會不到的。

  於是,desk里慢慢形成了一個默認的非正式分工:

  重要的event-driven機會出現時——

  先是沈柏言把各種情景算出來,在白板上寫下「併購通過/被否/延期」不同路徑下,PnL分布是什麼樣;

  然後崔俊浩開始打電話、發郵件,去問投行、公司IR、本地律師:「現實里哪條路徑最可能發生?」

  等到模型和情報都齊活了,麥克才拿著這些東西,推門進大老闆辦公室,談倉位、談風險限額,再把單子帶下去執行——

  萬一出問題,第一個站出來跟上面解釋、背鍋的,也還是他。

  他們彼此的看法,也在一次次熬夜和項目里固定下來:

  在麥克看來——

  首爾、東京那邊的髒活累活丟給崔俊浩最放心,他既能算帳,也能喝酒,更重要的是懂那邊的人情世故;

  而沈柏言那邊,他會嘴上嫌對方囉嗦,但心裡清楚:

  「我不一定信市場,但我基本都信他算出來的最壞情況。」

  在崔俊浩看來——

  在白石那種地方,一年多就敢在會上懟MD的人不多,麥克是其中一個;

  至於沈柏言,他承認:有時候特別想掐死這個精算瘋子——尤其是在對方在深夜冷冰冰地說出「這裡很危險」的時候——但事後證明,那句提醒從來不是空話。

  在沈柏言心裡——

  麥克是少數幾位能聽懂他在說什麼、也敢按那條高風險路徑去執行的人;

  而崔俊浩給他的信息質量,足夠讓他把那些「聽起來不靠譜的人類判斷」納入模型去校準。

  所以對外,他們是白石某個看TMT、看亞洲併購的年輕小組成員;

  對內,他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把彼此從「同事」變成了另一個稱呼——

  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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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紐約下著小雪。

  下班高峰剛過,曼哈頓下城金融區那家常年被交易員占領的小酒吧,燈光壓得很低,吧檯後面一排酒瓶折著光。

  麥克先到了一步,把外套丟在高腳椅背上,點了三杯啤酒。

  不一會兒,崔俊浩推門進來,裹著大衣,甩甩肩上的雪點:「你這邊還挺悠哉啊,我剛從risk meeting出來,被人按著問VAR問了半小時。」

  後面緊跟著的是沈柏言,戴著一頂看起來完全不搭西裝的針織帽,進門第一句就是:「你們誰喊我出來的?我模型還沒跑完。」

  「少裝了。」麥克哼了一聲,把兩杯酒往他們面前一推,「你要是真忙得走不開,還會先回去換帽子?」

  「切。」沈柏言吐槽了一句,坐了下來。


  三個人碰了下杯,泡沫溢出來一點,沿著杯壁往下流。

  閒聊了一會行內的八卦,話題很自然地談到了這幾個月所有金融從業者都繞不開的——

  「Gamestart。」

  「我說實話,」崔俊浩托著下巴,盯著杯口的泡沫,「那陣子我以為全世界都瘋了。Greyhawk、LemonTree那幫人,一個個被爆成那個樣子。」

  「結果呢?」沈柏言把杯子放下,表情很平靜,「結果還是散戶輸了。權限被鎖,論壇被關,最後剩一地爛攤子。」

  沈柏言說話一向這樣,像在做總結報告一樣,大家也都習慣了。

  麥克聽著,嘴角有點發癢,憋了半天,還是沒憋住,笑了一下。

  「怎麼?」崔俊浩敏銳的發現了麥克的笑容,「你這笑容是怎麼回事,很欠揍啊。」

  麥克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解鎖,翻到某張截圖,放在吧檯上,用餐巾紙壓了一半,只露出上面一截。

  屏幕上是很熟悉的界面。

  交易帳戶。

  Total Equity。

  數字被他刻意擋住了一部分,但那一串零,還是露出了後半截。

  沈柏言先愣了一下,眯著眼往前湊了一點:「這是……你個人帳戶?」

  「不能算我一個人的。」麥克悠哉地喝了一口酒,「我還有個partner。」

  他頓了一下,補充:「我之前跟你們提過的——那個在韓國的同學。」

  崔俊浩反應過來,險些被啤酒嗆到:「等一下,你別告訴我,這個Gamestart局你們——」

  「參與了一點。」麥克故意把「參與」兩個字拖得很長。

  沈柏言沒說話,伸長脖子過去,視線先在界面上掃了一圈交易品種,又看了看時間段,確認這不是P圖。

  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扣在吧檯上,抬頭的時候眼神有點奇妙。

  「你們是在Greenhood上開的?」

  「嗯。」

  「建倉在二十附近,加倉加到十幾,減倉在四百多?」

  「差不多。」麥克聳了聳肩,「中間還順手做了ANC、白銀的一點波段。」

  崔俊浩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很不專業的感嘆:「……你tm早說啊?」

  「早說你們信嗎?」麥克笑,「那會兒你倆天天在會議室被人按著復盤『散戶泡沫』,我要是說我在那泡沫里游泳,你們會第一個把我送合規吧。」

  崔俊浩想了想,不得不承認:「也是。」

  沈柏言卻沒跟著笑,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一個app,迅速敲了幾下,像是在調某個模型。

  「你幹嘛?」麥克有點好奇。

  「算一下概率。」

  「……」

  幾分鐘後,他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上面是一條密密麻麻的曲線和幾排參數。

  「假設在你們建倉之前,按我們正常用的那套波動率模型,」沈柏言用手指在某一段軌跡上點了點,「Gamestart從二十,先陰跌到十幾,再被人一口氣逼到五百,再被強行砸回一百多——」

  「在不修改分布的情況下,這條路徑的綜合概率,」

  他頓了一下,抬眼看向麥克,「在10的負五次方和負六次方之間。」

  「什麼意思?」崔俊浩皺了皺眉,「翻譯成人話。」

  「就是,正常人拿這條路徑當base case,是要被我請出會議室的那種程度。」

  沈柏言的語氣一如既往淡淡的:「你在會議上要給我說這個,我是直接要拿掃把趕人的那種,結果你居然真在現實里搞了一次這種尾部路徑。」

  他看著麥克,第一次認真地罵了一句髒話:「你tm比我還瘋。」

  麥克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別這麼講,我們只是運氣好一點。」

  「Fxxk you。」沈柏言翻了個白眼,「這不是運氣好一點,這是你們拿真金白銀往概率分布的尾巴里扎了一針。」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說真的,要不是現在已經出結果了,當初你拿這個方案給我,我會把你從模型里直接刪掉。」


  崔俊浩聽得半懂不懂,但有一點聽得很清楚——

  這件事,在連沈柏言都覺得「近乎負概率」的世界裡,真的發生了,而且還是他身邊這位平時吊兒郎當的同事,和一個在小韓的同學一起干出來的。

  他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好奇:「那……你們到底賺了多少?」

  麥克「嘖」了一聲:「你這人一點情調都沒有。」

  「少廢話。」崔俊浩直接拍了下吧檯,「數字。」

  沈柏言也抬眼看了看,顯然也對這個問題感興趣。

  麥克被兩雙眼睛盯著,嘆了口氣,抬起右手,慢慢伸出一根手指頭。

  「一。」

  「十萬?」崔俊浩下意識脫口而出。

  在他們二十幾歲的年紀、這個工資水平上,十萬美金已經不是一個小數目了,尤其是「幾周時間賺十萬」,足夠他們在華爾街的酒吧里吹一輩子。

  麥克搖頭:「再往上想想。」

  「……一百萬?」

  沈柏言這次接話,聲音不大,但明顯比平時要低一度。

  麥克停了兩秒,勉強算是點了下頭:「差不多。」

  崔俊浩的手指在啤酒杯壁上敲了一下,發出清脆一聲:「holy——」他硬生生把後半截髒話吞回去,「你們倆在幾周時間裡,從那些機構的盤子裡薅出一百萬?」

  「我們兩個加起來。」麥克補了一句,「而且這還是稅前,還沒扣一堆有的沒的。」

  他刻意把語氣說得很雲淡風輕,像是在討論什麼年終獎。

  但那一瞬間,沈柏言握杯子的手還是明顯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在Whitestone這種地方,年輕人一年的base+bonus,能摸到二十萬已經算運氣不錯了;一百萬這個數字,是不少人十年打工、牛熊輪迴後的積累。

  而眼前這傢伙,用一個被他自己形容為「運氣好一點」的操作,就把這種量級的數字完成了跨越。

  更關鍵的是——

  沈柏言很清楚,按他剛才那套模型,這種路徑在理論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那你們當時的倉位占你們總資產百分之多少?」他忽然問道。

  麥克愣了一下,笑得有點心虛:「這個嘛……我覺得我們還是保持一點神秘感比較好。」

  ——真正的答案,他是絕對不會在酒吧里說出口的。

  那串八位數的數字,和他那15%的分成,都被他死死壓在心裡。

  一是合規——這種東西說多了,總有一天會從誰嘴裡漏出去,被不該聽見的人聽見;

  二是低調——曹逸森在韓國的時候交代得很清楚:

  「在你那邊,就當我們是賺了一筆不錯的side income,別搞成華爾街神話。」

  「你同學……」崔俊浩喝了一大口啤酒,像是想借酒氣壓住心裡那股震驚,「到底是什麼人?」

  「也MIT的嗎?CFA全考完了那種?」

  「還是哪家對沖基金跳出來的大神?」

  麥克聽他連珠炮似的一串問句,靠在椅背上,慢吞吞地說:「平時你要是見到他,大概只會覺得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亞洲男的。」

  「現在在韓國當了個娛樂公司的企劃,翻翻PPT,跟愛豆對接schedule,那種。」

  「???」

  崔俊浩第一次露出一種接近「不可思議」的表情:「一個在首爾給女團寫企劃的人,跟你聯手,把Gamestart玩成這樣?」

  「你可以這麼理解。」麥克聳聳肩,「不過他在那之前,也在華爾街混過一段時間,只是走得比我們更早一點。」

  沈柏言盯著他,眼神里那點職業病似的敏銳完全遮不住:「更早走,還能拿這種節奏踩中Gamestart……聽起來不像那種『看一眼reddit就all in』的賭徒。」

  「不是賭徒。」崔俊浩接了一句,「更像是——」

  他思考了兩秒,給出一個很分析師的說法:「對尾部事件有實際經驗的人。」

  「什麼意思?」


  「就是上一次這種事情發生的時候,他不在書里,在現場。」

  吧檯上安靜了一小會兒,只剩冰塊在杯子裡嘶啦嘶啦的聲音。

  麥克看著這兩個人,一手一個,都是他打算以後帶出白石的核心班底。

  ——現在他們知道的,只是一個被壓縮過、打了折扣的版本。

  但就連這個版本,已經足夠把他們的好奇心勾到極致。

  「所以,」崔俊浩最後還是忍不住,總結了一句,「你有一個在韓國當社畜的同學,上一輪Gamestart,他提前幾周看懂了局,拉著你在二十塊附近建倉,十幾塊加倉,四百多走人,順便把ANC和白銀蹭了一圈。」

  「最後你們倆一共從市場裡薅出大概一百萬美金。」

  「而我們,」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指沈柏言,「坐在另一頭,幫老闆寫了好幾份《散戶暴漲事件復盤》。聽上去真的挺像笑話。」

  麥克被他說得也笑出來,舉起杯子:「所以啊,我才叫你們兩個出來喝酒。以後要不要一起去見見他?」

  「見,當然見。」崔俊浩眼睛一亮,「你早就該介紹了。」

  沈柏言沒那麼激動,只是低頭又看了一眼被扣在吧檯上的那張截圖,輕聲說了一句:「我倒也想看看,能讓尾部路徑在現實里跑成baseline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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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克端著啤酒,腦子裡卻不自覺飄回幾天前的那個電話。

  那天快收盤的時候,曹逸森從首爾打過來,語氣跟平常聊近況不太一樣,開口就是一串時間點和價位——二月中旬到三月,字節幣的多空節奏,哪一段適合做多,哪一段適合反手做空,哪一段要裝死不碰。

  麥克一開始還當是老同學之間的「行情八卦」,聽到後面,逐漸意識到這不是隨口瞎聊——那套節奏背後,是完整的邏輯和倉位思路,跟前陣子Gamestart時他展現出來的那股「踩在尾部路徑上的膽量」是一致的。

  他當時就有個念頭,只是沒說出口——

  要不要把身邊這兩個一起在白石熬夜的傢伙,也拉進來分點羹?

  不是那種傾家蕩產all in,而是給他們開一扇門:

  各自拿個幾萬美金出來,按他們現在的年紀和薪水,已經是會讓人心跳加速的金額;

  但放在他和曹逸森計劃的那套幣圈多空節奏里,只是一個不會傷筋動骨的「入門籌碼」。

  ——先讓他們嘗一口「尾部路徑走成現實」的甜頭。

  麥克把這個念頭在心裡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Gamestart那一輪,他是跟曹逸森並肩站在火線上的人;字節幣這一輪,如果節奏真像電話那頭說的那樣清晰,也許,是時候把這兩位未來打算一起帶出白石的夥伴,慢慢推到真正的牌桌前了。

  麥克想了想,決定先從一個看起來無傷大雅的話題切進去。

  「對了,」他裝作隨口一提,「你們最近怎麼看字節幣?還有那一堆什麼以太、狗什麼的。」

  一聽「字節幣」三個字,沈柏言連想都沒想,直接給了反應。

  「噱頭。」他淡淡道。

  見兩人看過來,又補了一句:「高波動、弱基本面、監管不清晰、成交結構高度情緒化——從風險角度看,屬於可以拿來看熱鬧,不適合寫進正式策略報告的那一類。」

  這個評價,十分「沈柏言」。

  崔俊浩倒是興趣被勾了起來,托著下巴問:「你問這個幹嘛?Whitestone現在也要配crypto了?」

  「公司那邊暫時還沒那個膽子。」麥克笑笑,刻意把語氣壓得很平,「就是最近看了一些報告,聊聊天嘛。你呢,你怎麼看?」

  「我啊?」崔俊浩想了想,「我之前在韓國那邊倒是見過有基金試探性配一點,主打一個『不配怕錯過,配多了怕爆倉』。」

  他頓了一下,眼睛忽然眯起來:「不過你這問題的味道,不太像是單純看報告。」

  「怎麼說?」麥克還在裝。

  「你最近老是提『二月』、『三月』這種具體時間點,」崔俊浩慢慢說,「又問我們要不要拿一點小錢試試尾部機會——」

  他說到這裡,忽然靈光一閃,換了個語氣:「喂,你不會又是——」


  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你那位在首爾給女團寫企劃的同學,跟你說了什麼吧?」

  麥克原本端著杯子的手明顯頓了一下。這一下停頓,比任何回答都更說明問題。

  沈柏言也抬起頭來,第一次對這個話題露出了一點興趣:「又是他?」

  「我就知道。」崔俊浩忍不住笑出來,「Gamestart一輪,crypto一輪,你要是跟我說這是你自己拍腦袋想出來的,我才不信。」

  麥克嘆了口氣,乾脆不再否認,只是把話收得很緊:「他是給了我一套節奏,但這玩意兒波動比Gamestart還凶,適不適合做,得我們自己決定。」

  沈柏言「哼」了一聲:「從模型角度,我現在的觀點不變——噱頭。但如果是他給的路徑……」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和自己的職業習慣妥協:「那至少值得認真算一算。」

  崔俊浩則已經開始盤算,摸著下巴問道:「要是真搞,能不能分點倉位給我們,拿個萬把塊試試水?」

  麥克看著這兩個人,一個嘴上嫌棄、一個眼睛發亮,心裡默默想:

  ——效果不錯。

  至少,他們現在對「那個在韓國的同學」,又多了幾分好奇。

  麥克端著杯子,耳邊兩個人一唱一和,腦子卻忍不住往更早以前飄。他忽然想到,自己最開始被「拉下水」,也不是從Gamestart或者字節幣開始的。那還是更早之前。

  當時曹逸森跟他說:

  藍芯是一家做底層硬體的老公司,K線慢慢往上爬,跌不下去;

  速達是講外賣新故事的平台股,高位橫著走,籌碼開始松。

  曹逸森沒說什麼「內幕消息」,只是把圖一拉,把邏輯一列,讓他自己選——

  「如果不成,就當買個教訓,幾萬塊,不疼。」

  結果那次試水,讓他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吃到行情的甜頭:

  藍芯穩穩往上推,速達高位一口跳水,他帳戶里那幾萬美金在幾周之內被市場硬生生放大了一截。

  那之後,他對「拿一點小錢試尾部機會」這件事,再也沒法當成純理論討論。現在看著崔俊浩興致勃勃地盤算「要不要拿點錢試試」,麥克心裡忍不住發笑——當初自己被忽悠上車藍芯和速達的時候,說的也是同一句話:

  「就幾萬,玩玩。」

  人一旦手癢起來,很多故事,就是從那幾萬開始,一發不可收拾的。

  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對曹逸森的評價只有一句——「這人嘴上說是『玩玩』,實際上每一次都踩在節奏上。」

  現在,他看著面前這兩位,一個嫌棄加密貨幣是噱頭,一個已經在心算「幾萬上車會漲到多少」,心裡有點好笑:自己當初不也是被一句「來,拿幾萬試試」騙上車的嗎?甜頭吃過一次,就很難再把這種機會,當成普通的市場故事看待了。

  三個人的杯子在半空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誰也沒說出口的是——

  從這天晚上開始,「麥克那個在韓國的同學」在他們心裡的標籤,已經從「神秘客戶」,悄悄變成了另一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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