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大黑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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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高鐵站出來,首爾正好是午後。

  天空有點灰,不算陰天,但光線被高樓切得很碎。曹逸森拉著行李箱走出航站樓,站在出口處停了一下,他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

  不是第一次來首爾。卻是第一次,以這種身份。

  車子上了高速,城市輪廓一點點靠近。玻璃外是密集的樓、GG牌、電線、立交橋,顏色偏舊,卻又刻意被翻新過。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腦子裡卻浮現出另一個畫面。

  曼哈頓。

  世界的十字路口。

  鋼鐵森林、玻璃幕牆、永遠在施工的街口,和那些看起來光鮮、實則同樣年久失修的寫字樓。

  他忽然有點想笑。

  兩個城市,其實沒那麼不同。

  都不算體面,都靠著一層又一層的修補,撐著「中心」的名頭。

  首爾可能稍微新一點吧。至少看起來。

  但本質上,也挺破的。

  車在江南一帶慢慢停下。

  導航提示結束的時候,曹逸森下意識往四周看了一圈,確認自己沒看錯地址。

  這就是……HYBE?

  或者更準確地說——這是舊 Big Hit Entertainment的辦公地點。

  沒有高聳的寫字樓。沒有玻璃幕牆。

  甚至沒有什麼明顯的門面設計。

  只是一個很普通的街區。

  低層商業辦公樓,兩層到三層的結構,外牆顏色有些褪,明顯比周圍那些五六層的建築還要矮一點。那種在江南區很常見、走過可能都不會多看一眼的類型。

  曹逸森站在路邊,停了幾秒。

  前世他見過太多「萬億估值」的公司總部。高層、安保、前台、整層的資本氣味。

  而這裡——更像是某個剛起步的小公司。

  門口不遠處,已經有幾個人站著。

  不是上班族,而是粉絲。

  三三兩兩,有的低頭刷手機,有的假裝路過,卻明顯在等什麼。有人手裡拿著相機,有人抱著應援包,站姿看似隨意,目光卻始終盯著門口。

  看著應該是希望偶遇誰吧,這是娛樂公司門口最常見的風景。

  曹逸森拉著箱子往前走的時候,刻意放慢了一點腳步。他今天穿得很簡單,但是正裝。深色外套,白襯衫,剪裁利落。

  書卷氣很明顯。

  不是練習生那種被打磨過的鋒利感,更像是——習慣待在室內、跟文件打交道的人。

  身高在一群人里並不矮。一米八出頭,很乾淨。

  剛走到門口附近,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不是刻意的,只是下意識的掃視。

  一個女粉絲低聲說了一句:「誒?」

  另一個順著視線看過來,愣了一下。

  「那是誰啊?」

  聲音壓得很低。

  「新來的?」

  「工作人員嗎?」

  有人悄悄舉起手機,又很快放下。

  「好像有點眼生。」

  其中一個女生盯著他看了幾秒,小聲說:

  「……不會是新練習生吧?」

  「看起來不是吧,他感覺好斯文。」

  「而且穿得好正式,莫非是哪個高管嗎。」

  「臉還挺好看的。」

  她們的聲音斷斷續續,被街道的噪音吞掉大半。

  曹逸森當然聽不清具體內容。

  但那種目光,他太熟悉了。不是審視,就純純是好奇。

  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刻意躲避,只是自然地往裡走,按下門鈴,報了預約的名字。

  門禁打開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一切看起來都很小。

  不管是曼哈頓,還是首爾。

  所謂的中心,往往都藏在這種不起眼的地方。


  真正決定走向的,從來不是外觀,而是——裡面正在發生什麼。

  面試室在二樓。

  不大,長桌一張,白板一面,窗戶正對著街區另一側的低樓。燈光偏冷,很標準的「內部會議室」。

  曹逸森被工作人員領進來的時候,已經有兩個人坐在裡面。

  一男一女,財務部的。

  桌上擺著簡歷、筆記本,還有一份列印出來的財務模型。

  「請坐。」

  對方語氣很職業。

  曹逸森點頭,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得很直。

  他今天本來只是來面財務崗位的,對流程並沒有太多心理負擔。會計、審計、現金流、合併報表——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幾乎是順手拈來。

  面試開始得很標準。

  「你在 Pace學的是 Accounting,對嗎?」

  「是。」

  「那你對娛樂公司的財務結構,有沒有特別關注過?」

  「有。」

  曹逸森回答得很平穩,「主要集中在版權收入確認、藝人結算周期,以及母公司與子公司之間的內部交易處理。」

  女面試官明顯愣了一下,低頭翻了翻資料。

  「你之前有相關實習經驗?」

  「做過一些投資分析項目。」他說得很模糊,「也接觸過娛樂公司,但不在一線。」

  問題開始變得具體。

  應收帳款怎麼處理?

  海外版權回款周期如何估算?

  如果母公司要求壓縮預算,你會從哪一塊先動?

  曹逸森的回答幾乎沒有停頓,不賣弄。不多說。

  每一個點,都剛好落在「專業但不越線」的位置。

  他能感覺到,對面的兩個人,已經從「例行面試」,慢慢變成了認真傾聽。

  就在這時,門被敲了一下。很輕。

  然後被推開,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穿著很簡單,深色外套,沒有領帶,氣場卻很穩。不是那種需要別人讓位的氣勢,而是——他本來就該在這裡。

  財務部的人下意識站了起來。

  「代表。」

  語氣明顯變了。

  曹逸森這才意識到不對。

  代表?

  男人擺了擺手,語氣很隨意。

  「我剛好有空,過來看看。」他說,「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拉開椅子,在一旁坐下。

  像是一個旁聽者。

  財務部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明顯有點緊張。

  曹逸森卻在這一瞬間,心裡微微一動。

  他當然不知道對方是誰。

  但他能感覺出來——

  這個人,不是財務部的。

  面試繼續。

  又問了兩個專業問題,曹逸森依舊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位「代表」一直沒說話。

  只是靠在椅背上,偶爾低頭看一眼簡歷,又抬頭看看他。

  目光不鋒利,卻很專注。

  像是在判斷什麼。

  終於,在一個問題結束後,那人忽然開口了。

  「如果公司現在有一個團體,已經成型,但增長開始放緩。」

  他的聲音不高,「你覺得,財務層面,最危險的信號是什麼?」

  曹逸森愣了一下,有點奇怪。倒不是因為問題難。而是因為——

  這不是財務面試的問題。

  他下意識看向對面的面試官。

  對方顯然也沒準備這個問題,愣了一秒,隨後點頭示意他回答。

  曹逸森收回目光,看向那個剛進來的男人。

  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他想了想,還是開口了。

  「不是成本上升。」

  他說。

  「而是收入結構開始單一化。」

  男人微微挑眉。

  「怎麼說?」

  「如果一個團體的收入,越來越集中在某一種形式,比如活動、代言,或者單一市場。」

  曹逸森語氣很穩,「那說明它的生命周期,已經進入依賴期。」

  「財務上看起來還不錯。」

  「但風險已經開始堆積。」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男人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評價。

  「那如果你不是財務,而是在公司內部。」

  他繼續問,「你會建議怎麼做?」

  這一次,曹逸森是真的停住了。

  他腦子裡第一反應是:

  ——我不是來面財務的嗎?

  ——怎麼扯到運營了?

  他甚至下意識想確認一下,這是不是某種「越界測試」。

  但對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任何刁難的意味。

  更像是真的在詢問。

  曹逸森沉默了一秒,然後還是如實回答。

  「我會建議,把決策拆開。」

  他說。

  「財務不要直接干預創作。」

  「但可以明確告訴運營和製作——哪條路的風險曲線更陡。」

  「不是讓他們別走。」

  「而是讓他們知道,走這條路,代價是什麼。」

  男人這次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客套的笑。而是很短,很輕的一下。

  「有意思。」

  曹逸森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段話,已經完全不是「應屆面試」的水平。

  他下意識補了一句:

  「當然,這只是個人看法。」

  男人點點頭,沒有拆穿,也沒有繼續深問。

  他站起身,看向財務部的人。

  「你們繼續。」

  他說,「我就聽到這。」

  說完,他像來時一樣隨意,走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的一瞬間,室內安靜了好幾秒。

  財務部的兩個人明顯還沒緩過來。

  女面試官低聲說了一句:

  「……代表今天怎麼會過來?」

  曹逸森坐在原地,表面很平靜。

  心裡卻已經在回放剛才的對話。

  代表。

  既不管財務。卻對運營、團體生命周期這麼敏感。

  而且——他剛才提問題的方式,更像是一個製作人。

  不是職業經理人。

  就在這時,男面試官看向他,語氣明顯變得不一樣了。

  「剛才那位,是PLEDIS娛樂的韓聖壽代表。」

  曹逸森心裡輕輕「咔」了一聲。

  韓聖壽。

  SM出身,PLEDIS創始人。BoA早期經紀人。

  SEVENTEEN、After School的背後推手。

  後來,PLEDIS被 Big Hit收購。

  他只保留了很少的股份,卻依舊坐在最核心的位置。

  曹逸森這才反應過來。

  ——難怪。

  他低頭笑了一下,一種很微妙的感覺浮現在心裡。

  原本只是來面一個「佛系財務崗位」,卻在第一天,就被推到了體系最核心的人面前。

  而且——不是他主動的。

  這一趟首爾,恐怕不會像他原本想的那樣,只是「安安穩穩上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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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EO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窗簾拉著一半,光線柔和,桌上沒有多餘擺設,文件卻堆得很有秩序。

  韓聖壽坐在桌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翻著財務部遞上來的面試記錄。

  對面站著兩位剛才的面試官,語氣明顯比在會議室里謹慎許多。

  「整體來看,專業能力沒有問題。」

  男面試官先開口,「財務基礎很紮實,英文也很好,背景比較乾淨。」

  「會計專業出身,紐約佩斯大學。」

  女面試官補了一句,「如果單看崗位匹配度,其實是合格的。」

  韓聖壽翻到簡歷第一頁,手指在「美國留學」那一行停了一下。

  「那個美國留學的?」他抬頭問。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是的,代表。」

  「就是剛才那位。」

  韓聖壽靠回椅背,輕輕點了下頭。

  「你們覺得他怎麼樣?」

  這個問題問得很隨意,卻讓兩人明顯斟酌了一下措辭。

  「從財務角度來說……有點不像新人。」

  男面試官斟酌著說,「回答太穩了,也不太像是背答案。」

  「而且有些問題,他給的不是標準解決方案。」

  女面試官接著說,「更像是在看結構風險。」

  韓聖壽笑了一下。

  「他剛才那幾句,我聽到了。」

  兩人立刻安靜下來。

  「不是衝著表現去的。」

  韓聖壽說,「也不是想證明自己。」

  「更像是在——觀察。」

  這句話落下來,辦公室里靜了一瞬。

  「他坐在那裡,其實話不多。」

  韓聖壽繼續說,「但你們提到團體、運營、生命周期的時候,他眼神是亮的。」

  「那不是財務人的反應。」

  他把簡歷合上,放在一邊。

  「這種人,如果放在財務線,很快就會覺得無聊。」

  他說,「但也不適合直接往核心推。」

  兩位面試官沒有反駁。

  他們其實也感覺到了——這個候選人,並沒有「搶位置」的欲望。

  「那代表的意思是?」男面試官試探性地問道。

  韓聖壽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點。樓下是普通的街區,車來車往,很安靜。

  「先別給他太高的位置。」

  「也別放在太死的崗位。」

  他轉過身,看向兩人。

  「內容運營、項目協調那一線,現在不是正好缺人嗎?」

  兩位面試官愣了一下。

  「代表,那邊不是核心部門……」

  女面試官下意識說。

  「我知道。」

  韓聖壽點頭,「他現在也不需要核心。」

  他頓了一下,語氣很平。

  「我想看看,他站在邊緣的時候,會看什麼。」

  「會不會提前知道,哪個企劃會翻車。」

  「會不會在還沒出事之前,就察覺到——下一步,誰會開始焦慮。」

  這一次,兩人沒有再說話。

  他們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培養高管」,也不是「儲備骨幹」。

  而是——

  把一個看得太遠的人,先放在低位。

  讓他慢慢走進體系。

  「海外業務輔助那邊,也可以掛個名。」

  韓聖壽補了一句,「英文好,是個現成的理由。」

  「給他一點橫向空間,但不要權力。」

  他說到這裡,笑了一下。


  「這種人,一旦給太多,很容易變味。」

  男面試官點頭。

  「那我們這邊就按這個方向推進?」

  「嗯。」

  韓聖壽應了一聲,「慢一點。」

  他重新坐回桌後,拿起那份簡歷,又看了一眼名字。

  曹逸森。

  「我不急。」他說,「他看起來,也不急。」

  辦公室的門再次關上。

  走廊恢復了安靜。

  而在公司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本來只想「佛系上班」的新人,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放進了一個——

  可以看清全局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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