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礦場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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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日疾馳,一座巨大的黑色山體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便是黑石山脈。

  與落雲宗的仙蘊靈秀截然不同,這裡的天空都仿佛被礦石的粉塵染上了一層灰濛濛的色調,風中裹挾著硫磺的刺鼻、潮濕泥土的腥氣,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屬於絕望的腐朽味道。

  再飛近些,黑石礦場的全貌便展現在眼前。

  那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個被硬生生挖空的山腹。

  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如同大地張開的醜陋傷口。

  無數條簡陋的木製棧道與搖搖欲墜的吊籃,如蛛網般附著在漆黑的岩壁上,連接著一個個深邃的礦洞。

  坑洞底部與棧道上,無數身著灰色囚服的礦奴,正揮舞著特製的法器鎬頭,叮叮噹噹地開採著一種烏黑髮亮的礦石。

  那聲音並非清脆,而是帶著一種沉悶的、被岩壁吞噬掉所有希望的迴響。

  他們大多是凡人,或是修為低微的練氣士,動作機械而麻木,眼神空洞,仿佛靈魂早已被這無盡的勞作所吞噬。

  在礦場邊緣,修建著一圈高大的石牆,幾座哨塔上,有落雲宗的外門弟子手持法器,警惕地巡視著。

  宋玉的遁光沒有絲毫停留,直接落在了礦場中央那座最大的三層石樓前。

  「來者何人!」

  兩名守衛弟子立刻上前,厲聲喝問。

  宋玉收起斗笠,面紗下的容顏雖看不真切,但那一身深不可測的修為,還有刻著真傳二字的腰牌,已經表明了她的身份。

  兩名守衛臉色一變,立刻躬身行禮:「弟子,拜見宋師叔!」

  「不必多禮。」

  宋玉話音剛落,石樓內便快步走出一個身材微胖、面色紅潤的中年修士,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哎呀!不知是哪位前輩大駕光臨,周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來人正是此地管事,周姓修士,築基中期修為。

  他身後還跟著一男一女兩名年輕修士,都是剛築基不久的樣子,看向宋玉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好奇。

  「周管事客氣了。」

  宋玉微微頷首,「宗門任務,不敢懈怠。」

  周管事笑容一僵,目光落在宋玉那刻著真傳弟子的腰牌上時,瞳孔不易察察地縮了一下,額角甚至沁出了一絲微不可見的冷汗。

  宋玉的「通明靈犀」悄然運轉,她清晰地「感受」到,眼前這個滿臉熱情的周管事,心神在這一瞬間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種單純的情緒,而是一團混亂的、帶著腥臭味的黑色漩渦,裡面混雜著如同針刺般的震驚、滑膩的慌亂,還有一絲做賊心虛的、冰冷的恐懼。

  雖然他掩飾得極好,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但那股發自靈魂深處的驚慌,卻如同黑夜中的火炬,在宋玉的心神感知中無比清晰。

  「原來是宋師姐!白鳳仙子的大名,我等在礦場也是如雷貫耳啊!宗門能派您來,真是我們礦場天大的福分!快快,裡面請!」周管事連忙側身,將宋玉往樓內引,姿態比剛才更加恭敬了三分。

  宋玉牽著小石頭,不動聲色地跟了進去。

  「仙子姐姐,這裡好黑呀。」小石頭抓緊了宋玉的手,小聲嘀咕,臉上帶著幾分孩童對陌生環境的害怕。

  「別怕。」

  宋玉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那股陰冷的惡意依舊如影隨形。

  進入石樓,周管事熱情地介紹著情況,言語間滴水不漏,將妖獸襲擊的損失、礦工們的恐慌都描述得詳詳細細,末了還重重嘆了口氣,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唉,多虧宗門及時派了宋師姐前來,您精通水系陣法,定能克制那些火系妖狼!有您坐鎮,我們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宋玉只是靜靜聽著,偶爾點頭,目光卻落在了周管事身後那名女弟子身上。

  那女弟子她有印象,是白鳳峰新晉的築基修士,名叫劉青,性子沉穩踏實。

  送走了滿臉堆笑的周管事後,宋玉單獨留下了劉青。

  「弟子劉青,拜見宋師姐!」

  劉青顯得有些激動,能在這裡見到自己主峰的真傳師姐,讓她倍感親切。

  「劉師妹,不必拘禮。」


  宋玉的聲音柔和了些許,通明靈犀掃過,感知到的是純粹的尊敬與喜悅,沒有絲毫雜質。

  這人可以信任。

  「跟我說說礦場的詳細情況。」

  宋玉直接切入主題,「包括所有在冊礦工、護衛的人數,每個月的靈石開銷,以及這次妖獸襲擊造成的具體損失。」

  「是,師姐!」劉青立刻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簡,恭敬地遞上,「這裡面是礦場近三年的所有人員名錄和開支記錄,弟子剛來不久,負責的就是這塊,所以還算熟悉。」

  宋玉接過玉簡,神識探入,片刻後,她抬起頭。

  「劉師妹,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師姐請講!」

  「你去,將礦場近一年的所有原始帳本,都悄悄拿到我房間來。記住,此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周管事。」

  劉青愣了一下,聰慧的她瞬間意識到了什麼,臉色微微發白,但眼中沒有絲毫退縮,反而多了一絲決然,重重地點頭:「是!弟子明白!」

  看著劉青離去的背影,宋玉的眸光變得深邃。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夫君李瀟那張帶著溫柔笑意的臉。

  他曾一邊幫她整理宗門卷宗,一邊笑著說:「玉兒,人心會說謊,帳目會騙人,但靈石的流向,永遠是最誠實的。」

  每一筆不正常的開銷,背後都藏著一個貪婪的鬼。

  當初在靈田查帳,就是靠著這個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揪出了監守自盜的管事。

  很快,劉青便抱著厚厚一摞獸皮帳本,悄悄送進了宋玉的房間。

  宋玉讓她在門外護法,自己則在桌前坐下,開始一頁一頁地翻閱。

  角落裡,小石頭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凝重,停止了玩耍那塊黑色石頭,抱著膝蓋,安安靜靜地看著宋玉的側臉,黑曜石般的大眼睛裡,滿是純粹的信賴。

  帳本記錄得非常詳細,每一筆靈石的進出,每一個礦工的薪酬,都清清楚楚。

  表面上看,毫無破綻。

  但宋玉看得極其仔細,她將帳本與劉青給的玉簡中記載的人員名錄,逐一進行比對。

  一個時辰後,她的指尖,停在了一頁泛黃的獸皮上。

  她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帳本上,每個月都會有一批大約二十人的名字,領走一筆不菲的靈石薪酬。

  但在劉青給出的宗門正式人員名錄里,根本就沒有這二十個人!

  憑空多出來的二十個「影子礦工」。

  她的呼吸沒有變,但房間內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分。

  她繼續往下翻,一個更離譜的記錄出現了。

  一個名叫「王二麻子」的礦工護衛,在三個月前妖獸的一次小規模襲擊中,記錄是在崗「戰死」,撫恤金也已發放。

  可就在前天的酬勞發放記錄里,「王二麻子」這個名字,竟然又領走了一份薪酬!

  死人,還在領靈石。

  「呵。」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宋玉唇邊溢出。

  她緩緩合上帳本,心中已經有了七八分斷定。

  周管事,就是那伙劫匪的內應。

  監守自盜,做假帳,用這些伎倆中飽私囊。

  但她沒有立刻發作。

  她還需要一個證據,一個能將所有事情串聯起來的動機。

  如此巨大的貪墨,必然有一個巨大的窟窿要去填補。

  她打開房門,對守在門外的劉青問道:「劉師妹。」

  「師姐有何吩咐?」

  「你對這位周管事,了解多少?比如他平日的為人,或是有什麼特別的喜好?」

  劉青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猶豫和為難,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四周,仿佛隔牆有耳。

  「但說無妨。」

  宋玉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劉青咬了咬嘴唇,向前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師姐,周管事他……平日裡待人還算和善,為人也很大方,對我們我們甚至那些凡人,也很好,從沒有剋扣他們的靈石,就是……就是有一個改不掉的毛病……」


  「說。」

  「他好賭。」

  劉青的聲音更低了,幾乎細不可聞,「弟子也是無意中聽人說起,黑石鎮的幾家地下賭場,他都是常客。據說……據說他為了翻本,已經把身家都輸光了,還欠了賭場一大筆靈石,是……是足以讓他亡命天涯的數目。」

  賭。

  亡命天涯的數目。

  這兩個詞在宋玉的腦海中盤旋,瞬間將所有線索都串聯了起來。

  周管事不是單純的貪婪,他是被逼到了絕路。一個好賭的修士,欠下了足以讓他亡命天涯的巨債,除了監守自盜,鋌而走險,他沒有別的選擇。

  再回想劉青說起他時,那份欲言又止的為難,恐怕這位周管事平日裡待人確實不薄,以至於他走到今天這一步,連下屬都還念著他的幾分好。

  一個本性或許不壞,卻一步踏錯,滿盤皆輸的可憐人。

  宋玉心中輕嘆。

  若直接將他拿下,交給宗門執法堂,固然是乾淨利落。

  但如此一來,那伙以假丹修士熊奎為首的悍匪,便會徹底隱匿起來,線索也就斷了。

  更重要的是,周管事對礦場了如指掌,一旦狗急跳牆,配合悍匪裡應外合,礦場內的上百名護衛和數千名礦奴,恐怕會死傷慘重。

  最好的辦法,是策反他。

  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讓他心甘情願地成為自己安插在敵人內部的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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