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困獸猶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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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椿坂,三丁目,舊紡織倉庫。

  這座廢棄已久的建築像一個巨大的、鏽蝕的鋼鐵怪獸,匍匐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裡。空氣中瀰漫著機油、灰塵和淡淡霉變纖維的味道。幾盞臨時拉起的應急燈,在空曠高聳的倉庫內部投下慘白而搖晃的光斑,勉強照亮了聚集在此的數十道人影。

  氣氛凝重,男人們大多穿著深色衣服,身上或多或少帶著傷,或坐或站,沉默地檢查著手中的武器,鋼管、砍刀、少數幾把獵槍或手槍。臉上寫滿了疲憊、驚惶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這裡是千葉凜在椿坂區域最後的、也是最隱秘的集結地,如今卻更像是一座被圍困的孤島。

  倉庫二樓用鋼板隔出的簡陋指揮間裡,氣氛更是冰點以下。

  千葉凜背對著門口,站在一扇只留下縫隙的破窗前,望著外面死寂的街區。她依舊穿著那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身姿挺直如刀,但顧言能清晰地看到她垂在身側、微微顫抖的指尖。

  琉璃站在角落陰影里,另外三四個明顯是小頭目模樣的男人站在一旁,臉色灰敗,欲言又止。

  「我們還有多少人?」千葉凜的聲音響起,沙啞,乾澀,但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

  一個額頭帶疤的男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能聯繫上、確定還沒叛變或失聯的,加上外面放哨的,大概……不到四十人。松本的地盤全丟了,我們在中村和西尾那邊的暗樁被拔掉大半,晦鴉的人出手很毒,專挑我們的骨幹……」

  「武器彈藥?」

  「支撐一場高強度防守……可能不到兩小時。對方有晦鴉,火力比我們強得多。」

  沉默。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默。敵我力量對比懸殊得令人絕望。鬼頭豪不僅擁有人數和地盤優勢,更掌握了晦鴉這把淬毒的匕首,足以進行精準的斬首和癱瘓打擊。

  「財叔那邊呢?」千葉凜又問。

  另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管理帳務的男人搖頭:「聯繫不上。他所有的公開線路都無人應答,常去的幾個地方也空了。恐怕……他已經做出了選擇。」牆頭草在風暴來臨時,總是最先倒向看起來更強的一方,或者選擇徹底躲起來。

  千葉凜的肩膀似乎又僵硬了一分。她緩緩轉過身。應急燈的光線從側面打在她臉上,照亮了眉骨那道淺疤,也照亮了她眼中那淬火寒冰般的墨黑。沒有淚光,只有深不見底的恨意與決絕。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剛剛進門的顧言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無比,有審視,有最後的一絲期望,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同類確認的意味。在這個眾叛親離、瀕臨絕境的時刻,這個來歷神秘、劍術詭異且明顯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的男人,反而成了她手中最不確定,也可能是最後的一張牌。

  「顧言,」她開口,聲音依舊平靜,「情況你都知道了。鬼頭豪要趕盡殺絕。這裡的人,要麼戰死,要麼投降後被清理。沒有第三條路。」

  顧言點了點頭。系統面板上,立足任務的狀態在閃爍,似乎因為局勢的劇烈變動而處於重新評估中。他必須幫助千葉凜撐過這一關,否則任務可能失敗。

  「你有什麼建議?」千葉凜直接問道,她不再擺大小姐的架子。

  顧言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倉庫中央臨時鋪開的一張簡陋的椿坂區域地圖前,上面用紅藍記號筆標註著敵我態勢。紅點幾乎包圍了藍點,尤其是他們所在的這個舊倉庫區域。

  「防守是死路。」顧言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指揮間裡格外清晰,「倉庫看似堅固,但目標明顯,一旦被合圍,斷水斷電,強攻或火攻,我們都撐不了多久。」

  「難道衝出去送死?」額頭帶疤的頭目忍不住低吼。

  「不是盲目衝出去。」顧言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鬼頭豪剛剛得手,急於立威,中村和西尾是被裹挾,心思未必齊。他們最大的優勢是『晦鴉』和人數。但『晦鴉』擅長暗殺,正面強攻並非其專長,尤其是在複雜街巷環境。鬼頭豪要迅速撲滅我們,必然需要調動中村和西尾的人進行地面清掃和包圍。」

  他的手指點向地圖上幾個關鍵路口和建築:「我們要做的,不是固守一點,而是移動、騷擾、分割。利用我們對椿坂地形的熟悉打游擊。小股隊伍分散,襲擊他們的薄弱環節,比如落單的巡邏隊、物資補給點、中村或西尾勢力邊緣的小據點。不求全殲,只求製造混亂,拖延時間,打擊士氣。」

  他頓了頓,看向千葉凜:「最重要的是,擒賊先擒王。鬼頭豪是核心。他現在一定坐鎮中樞,指揮全局。如果能找到機會,哪怕只是造成嚴重威脅,都能打亂他的部署,甚至可能讓中村和西尾產生動搖。」


  「斬首?」千葉凜的眼中猛地爆發出駭人的精光,那是對復仇最直接的渴望。

  「機會很小,但值得嘗試。至少,要讓他感覺到疼,不能讓他舒服地坐在後方指揮。」顧言冷靜地分析,「這需要精確的情報和一個精銳的小隊。」

  千葉凜死死盯著地圖,呼吸微微急促,顯然在急速思考。顧言的建議與她內心復仇的火焰不謀而合,也提供了絕境中一絲反殺的理論可能。但風險極高。

  「我們人手太少,分散開來力量更弱,容易被各個擊破。」眼鏡男憂心忡忡。

  「所以需要速度、突然性,以及……」顧言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人,「不畏死。」

  再次沉默。但這一次,沉默中多了些別的什麼東西。不再是純粹的絕望,而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豁出一切的狠厲。

  「好。」千葉凜終於做出了決定,聲音斬釘截鐵,「就按這個思路。組內剩下的老人,熟悉地形,分成三個小組,由你們帶隊,」她指向疤臉頭目和另外兩人,「按照顧言說的,襲擾、破壞,動靜鬧得越大越好,但記住,一擊即走,不准纏鬥!」

  「是!」三人挺直身體,眼中燃起凶光。

  「琉璃,你帶兩個人,負責偵查和清除對方的暗哨,儘量摸清鬼頭豪可能的位置和外圍防禦。」

  琉璃無聲頷首。

  千葉凜最後看向顧言:「你和我一起。我們組成真正的尖刀。等琉璃的情報,尋找機會。」

  意思已經明確。這是最危險的任務,也是唯一可能翻盤的機會。

  計劃迅速傳達下去。倉庫里瀰漫的絕望氣息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戰意所取代。男人們開始最後檢查武器,低聲交談,眼中重新有了光亮——那是野獸瀕死反撲時的凶光。

  天色將明未明,最黑暗的時刻。倉庫沉重的側門被無聲地拉開一道縫隙,各個小組如同滴入水中的墨點,悄無聲息地融入外面迷宮般的街巷陰影之中。

  顧言和千葉凜留在最後。千葉凜從角落一個密封的金屬箱裡,取出兩件輕便的防彈背心,扔給顧言一件,自己利落地穿上。她又拿出幾個彈匣和兩把裝好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槍,檢查後插在腰間腿側。最後,她握住了那柄從不離身的、刀柄刻著菊紋的短刀,輕輕拔出寸許,寒光映亮她冰冷的眼眸。

  「我母親的死,鬼頭豪脫不了干係。」她忽然低聲開口,像是在對顧言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父親查了十幾年,沒有確鑿證據,或者說……不敢有確鑿證據。現在,他連偽裝都不需要了。」她收刀入鞘,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所以,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沒有別的結局。」

  顧言默默穿上防彈背心,將手槍和彈匣放好,握緊了手中的長劍。他能感受到千葉凜話語中那深入骨髓的恨意與悲傷,也明白這場戰鬥對她而言,早已超越了簡單的權力爭奪。

  就在這時,倉庫外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聲!緊接著是零星的槍響和叫罵聲!

  「開始了。」千葉凜眼神一凜。

  幾乎同時,琉璃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從倉庫上方的通風管道滑下,落地無聲,快速報告:「東南方向兩個街區外,我們的一支小組和『晦鴉』的巡邏隊遭遇,交火了。東北方向,中村的人正在集結,似乎準備向倉庫推進。鬼頭豪的位置……還沒確定,但他常用的幾個地方都加強了守衛,很可能是疑兵。西尾的人動向不明,可能在觀望。」

  局勢瞬息萬變。

  千葉凜當機立斷:「不能等了。顧言,我們走。直接去錦絲町,那裡是鬼頭豪最重要的地下錢莊和情報中轉站之一,守備不會弱,但如果我們能打進去,就算抓不到他,也能狠狠撕下一塊肉,逼他現身或調動『晦鴉』回援!」

  「琉璃,你繼續偵查,尋找鬼頭豪的真正位置,隨時聯繫。」

  「是。」

  沒有更多話語,千葉凜和顧言一前一後,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利箭,從倉庫另一側更為隱蔽的小門射出,向著錦絲町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倉庫方向的槍聲和爆炸聲開始密集起來,顯然襲擾小組已經全面發動,吸引了大量注意力。而前方,則是龍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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