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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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出聲

  簡單嘮嗑完,李衛東也沒多問,帶著兩人走出院子,還沒等拐進胡同,虎子已經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哥,你————你真想在縣城買房子啊?」

  「嗯吶。」李衛東點頭,又瞅了瞅旁邊一臉緊張的媳婦,笑了:「咋,不像?」

  「不,不是不像,是太突然了。」

  虎子搖頭,「咱在屯子住得好好的,跑縣城買房子幹啥?那得多少錢啊。」

  「咱是住得好好的,但城裡有個房子總是好的。

  再者,你嫂子的身體弱,得多補補,擱縣城有個自己的院子,下次再來治病,不用擠國營旅社,不用趕早班車凍得哆哆嗦嗦,進門就是家,熱炕頭一躺,多踏實。」

  虎子聽得一愣一愣的,但還是連連點頭:「有理————可、可咱就是種地打獵的,在縣城買房子,那不扎眼嗎?」

  「扎啥眼。」李衛東嗤笑一聲,「往後這世道,肯定是往城裡、往縣城靠。屯子是根,但要奔好日子,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咱現在掙點錢不容易,可只要路子走對了,啥東西都能掙回來。有個房子在這兒,就算將來不擱屯裡待了,咱也有地方去,不慌。」

  虎子這才算聽明白,一拍大腿:「哥,你這想得真遠俺,俺服!」

  話落,又想起一事兒,眼睛一瞪:「對了哥,你剛才咋沒問人家多少錢?」

  李衛東笑著搖頭:「問啥?就這地段,這院子,青磚瓦房,還帶正房偏房廚房,保底四位數起步。」

  「四、四位數?!」

  虎子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嗓子都啞了,「一千—————千多塊?!」

  旁邊林秀芝眼睛也睜得大大的,一千多塊啊,那是多少錢?夠普通人家過十輩子了!

  她輕輕拉了拉李衛東的衣角,雖然啥也沒說,但其實啥也說了。

  太————太貴了,別買了。

  「嘿嘿,沒事媳婦兒。」

  瞅著兩人樣子,李衛東笑笑沒再多說啥。

  四位數的錢擱這年頭確實嚇人,但對於他來說,又不是掙不到,只是需要點時間而已。

  再過幾年,政策一松,做生意的、跑運輸的、搞副業的全都能起來,縣城的房子只會越來越貴,越早下手越占便宜。

  三人沿著窄窄的胡同慢慢往外走,牆根下堆著一捆捆劈好的柴火,煙囪里飄出淡淡的炊煙,混合著玉米面和白菜燉肉的香氣,是屬於老縣城最踏實的煙火氣。

  路邊幾個老太太坐在小馬紮上納鞋底,見他們路過,抬眼瞅了瞅,又低頭繼續家長里短,日子過得慢悠悠的。

  快要走出胡同口時,前面街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有人高聲喊著「讓一讓」,「靠邊站」,原本慢悠悠的人群瞬間亂了起來,紛紛往路邊擠,踮著腳往街口望。

  「咋了這是?」虎子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來,拽著李衛東就往前湊,「哥,咱去瞅瞅不?」

  「走,看看去。」

  反正也沒啥事,看看熱鬧也行。

  怕人多撞著媳婦,李衛東伸手把她護在懷裡,慢慢往人群邊緣靠。

  只見街口處,四五個穿著藏藍色警服、戴著大檐帽的派出所民警正快步穿行,腰間挎著槍套,神情嚴肅,氣氛格外緊張。

  最前面的民警手裡舉著一疊泛黃的油印告示,一邊走一邊往牆上、電線桿上貼,紙上用粗黑的毛筆字寫著「通緝令」三個大字,下面還畫著兩個人的素描頭像,眉眼兇狠,一看就不是善茬。

  「殺人犯!是搶東西的逃犯!」

  「聽說在鄰縣搶了供銷社,還傷了人!」

  「可不敢瞎亂跑,這倆人凶得很!」

  圍觀的老百姓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聲音里滿是害怕。

  有人伸手揭下一張通緝令,互相傳著看,虎子個子高,伸手就接了過來,眯著眼睛湊到眼前仔細瞅。

  這不看還好,一看虎子眼珠子直接瞪的溜圓起來。

  「哥,這兩人不是——」

  他話沒說完,李衛東伸手接過通緝令,目光落在兩張素描臉上。

  只一眼,他眼底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色畫上的兩個人,寬額頭、塌鼻樑,左邊那個臉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刀疤,可不就是之前在回家路上,攔路打劫、手持棍棒被他跟虎子差點活活打死的那兩綁匪!。


  好傢夥,沒成想轉眼間又變成了殺人犯?

  行啊,沒想到還是倆狠角色。

  「哥————是,是他倆吧?」

  虎子眯著眼睛,「這倆逼玩意,沒想到還混出樣來了。」

  李衛東把通緝令輕輕還給旁邊人,不動聲色地拉著虎子,又把林秀芝往自己身邊攏了攏,嘿嘿笑道:「別聲張,咱不認識。

  ,「好勒!」

  虎子不傻,一聽就知道是啥意思,立馬跟著點頭。

  周圍的人還在議論紛紛,說這兩個逃犯窮凶極惡,身上可能帶著兇器,最近專挑趕路的鄉下人和單獨的商販下手,已經鬧得周邊幾個屯子人心惶惶。

  民警一邊張貼通緝令,一邊大聲提醒老百姓晚上少出門,遇到陌生人立刻上報。

  三人沒再繼續閒逛,沿著原路慢慢返回國營旅社。

  推開房門,火炕燒得滾燙,屋裡暖烘烘的。

  桌上都是從百貨大樓買回來的東西:水粉色的確良布料、藏青色勞動布、百雀羚雪花膏、蛤蜊油、搪瓷缸、暖水瓶、水果糖、紅頭繩、鐵皮小青蛙、布鞋、棉膠鞋、鬧鐘————

  堆得像個小百貨店。

  林秀芝老早給整理好,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窗外還是一片灰濛濛,寒風嗚鳴地刮著,拍打著窗戶紙嘩嘩作響。

  三人上收拾好所有包裹,上外邊吃好東西,完事直奔縣人民醫院。

  還是三零二診室,還是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專家。

  老人見他們來了,笑著點了點頭,讓林秀芝坐下,拿出銀針,手法熟練地找准穴位,輕輕刺入。

  或許是已經有過兩次經歷,這回林秀芝臉色瞅著要淡定不少。乖乖坐著,一動不動。

  留針十五分鐘,老專家一邊捻針一邊跟李衛東說話:「這姑娘底子不差,就是心氣鬱結太久,加上身子虛,才開不了口。

  針炙通經絡,順氣血,再配合中藥調理,只要心情舒暢,有人陪著多說說話,很快就能有反應。」

  哥倆聽完都樂呵的不行,李衛東笑道:「麻煩您了大夫,我媳婦要給治好了,完事我指定來登門。」

  「那不用,救死扶傷是我們的本職。」

  老專家搖頭,說話間起針之後,又仔細看了看林秀芝的氣色,最後搭了搭脈:「不錯不錯,氣機順多了,臉色也紅潤了,比上次來強太多。我再給你開三副藥,回去按時喝,記住,多笑、多聽聲音、多跟她說話,別讓她悶著。」

  「哎,好勒大夫。」

  李衛東呲著個大牙傻笑不停,抓完藥,三人沒再耽誤,回旅舍架上馬車往回趕。

  一路上雖然有說有笑,但實際上哥倆心底兒都沒放鬆過。

  雖然距離上回被人攔路搶劫已經過去挺長一段時間,但今兒個才剛擱縣裡瞅見派出所的通緝不是。

  別的啥不說,至少證明那兩逼玩意最近就在附近晃蕩,否則也不至於淪落到被追的地步。

  幸運的是,一路平安無事。

  馬車晃晃悠悠跑了快三小時,終於到了村口。

  這一回,三個人一去就是三四天,可把三家人給愁的,又急又擔心。

  所以當老李一家人見三人背著扛著一大堆東西回來,全都迎了上來。

  「我的娘哎,咋買這麼多東西?」

  王桂蘭看著滿手的包裹,又驚又喜,嘴上罵著「敗家小子」,手卻趕緊接過來,「花了不少錢吧?你這孩子,有錢也不能這麼造啊!」

  「媽,不貴,再說了,好不容易帶秀芝跟虎子去躺縣城,馬上還要過年了,咋都要買點。」

  李衛東嘿嘿笑著,「給您和我爹買了鞋,給弟妹買了糖和玩具,給秀芝買了布料和擦臉的。」

  李紅李強早已經興奮的不行,李紅一眼就看見了紅頭繩跟塑料發卡,高興得蹦了起來。

  李強抱著上弦鐵皮小青蛙,擰一下就蹦出去老遠,笑得合不攏嘴。

  沒一會兒,郭時茂兩口子以及許鳳芹也來了。

  三家人湊一起,免不了又是熱熱鬧鬧的。

  王桂蘭張羅了一大桌子菜,李衛東還有從縣城帶回來的水果糖,三家人圍坐在炕桌旁,吃得熱火朝天。


  天色漸漸黑透,三家人還擱炕上嘮嗑,李衛東先送媳婦兒回家休息。

  家裡炕燒的比旅社更熱,燒得通紅的炕洞透著暖意,烘得人渾身舒坦。

  「媳婦兒,那啥。」

  李衛東剛開口,林秀芝臉色就變的通紅,還以為他要幹壞事。

  結果沒想到不是,就見他拿上買的那盒百雀羚雪花膏,打開鐵盒,挖出一點乳白色的膏體,輕輕抹在了她的手背上一點點揉開。

  「手還冷不冷?往後天天抹這個,就不會開裂了。」

  他聲音放得很輕,像哄孩子一樣,一邊揉著手,一邊看著她的眼睛,慢慢說著話:「等我攢夠錢,就把縣城那房子買下來,以後村里,縣裡都有房子。」

  林秀芝靜靜地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星。

  她的嘴唇輕輕動了動,喉嚨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滾動,臉頰慢慢泛起紅暈。

  見狀,李衛東先是楞了下,然後不知道想到了啥,停下動作屏住呼吸,滿臉期待看著她。

  屋裡靜得能聽見炕洞裡面柴火燃燒的啪聲,還有窗外寒風颳過屋檐的聲音。

  「媳,媳婦————」

  林秀芝的眉頭輕輕皺了皺,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片刻後,她喉嚨里發出了一聲非常輕、非常細、非常沙啞的聲響,斷斷續續,卻無比清晰:「衛————」

  一個字。

  只有一個字。

  卻像一道驚雷,在整個屋子炸響。

  李衛東整個人都僵住了,反應過來後眼睛瞬間紅了,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林秀芝,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媳婦兒,你————你。」

  林秀芝看著他,又努力了一下,聲音依舊沙啞微弱,卻清清楚楚地重複了一遍:「衛————衛東。」

  聲音落下的瞬間,她自己也紅了眼眶。

  心裡想的是,她、她竟然真的能說話了?

  真的能說話了!

  憋了這麼多年,受了這麼多苦,受了這麼多委屈,她終於發出了聲音?

  李衛東再也忍不住,伸手輕輕把媳婦兒摟進懷裡,力道溫柔又小心翼翼,仿佛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他的下巴抵在林秀芝的發頂,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哎,我在,媳婦兒,我在呢————」

  林秀芝順勢靠在他懷裡,眼淚無聲地滑落,打濕了他的衣襟,卻又努力地笑著,嘴角彎起甜甜的弧度。

  一個字,不多,卻勝過千言萬語。

  窗外寒風凜冽,大雪無聲飄落,覆蓋了整個東北屯子。

  屋裡火炕滾燙,燈火昏黃溫暖,一家人守著這份失而復得的聲音,心裡滿是滾燙的希望。

  李衛東緊緊抱著懷裡的媳婦,心底兒也狠狠鬆了口氣。

  媳婦兒不會說話,明面上屯裡沒啥人敢說不好聽的黑心話,但暗地裡早已經不知道說過多少回。

  就像他倆的婚事剛傳出去時那樣,笑的,罵的,說啥的都有。

  即便後來他掙了錢,也還是有不少人擱暗地裡說些風言風語。

  這些事他可以不在乎,但媳婦兒指定不行。

  雖然每次她也是說著無所謂,可二十多正值青春貌美的大姑娘,又有誰願意自己是個啞巴,不能像普通人那樣,想說啥說啥呢?

  所以,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媳婦兒更是為了兩家人,這病都得治。

  別說啥幾百塊錢花完,就算花更多,砸鍋賣鐵甚至賣房子也得治!

  這是他的承諾,爺們嗎,要麼不說,說了就一定要做到。

  一方面是為了實現承諾,另外一方面也是要證明給屯裡所有人都看,他李衛東不僅能掙錢,還娶了個善良漂亮的媳婦。

  要緊的,眼下,媳婦兒還會說話了。

  第二天,林秀芝開口出聲的消息擱屯裡傳開了,不出意外,直接讓屯裡又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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