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雙黃蛋！一易一難，一柔一剛
第103章 雙黃蛋！一易一難，一柔一剛
三月初四。
一份份推薦全國清田試點之地的奏疏陸續送往通政使司。
河南籍官員多認為湖廣地域遼闊、連接南北，隱田數量巨大，宜當試點。
湖廣籍官員多認為浙江豪紳甚多，隱田、詭寄、投獻實為干三省之首，宜當試點。
浙江籍官員多認為河南乃天下正中、政令傳遞甚快且吏治穩定，宜當試點。
福建籍官員多認為山東距離京畿較近，隱田規模巨大且非邊境，宜當試點。
總之，官員們沒有舉薦自己家鄉作為丈田試點的。
除了呈遞奏疏外，各衙官員的私下討論也甚是激烈。
山西籍官員稱山西乃邊防重地，大同、宣府都要依託山西，邊餉繁重，一旦清丈就會擾亂軍務，不宜充當試點。
四川籍官員稱四川土司眾多、清丈極易發生叛亂且距離兩京太遠，不宜管理。
江西籍官員稱江西民風彪悍、民間結社甚多，豪強宗族勢力盤根錯節，風險較大，作為試點，易生事端。
——
這些討論聲也都傳入了內閣。
兩日後，在經隆慶皇帝同意後，內閣對外宣布：率先淘汰七個不宜為清丈試點的省份。
四川土司眾多，交通極為不便，不宜作為試點。
山西與陝西地區，邊軍、藩王、土司、蒙古部落混雜，民貧地瘠，不宜作為試點。
廣西、廣東、雲南、貴州地區，民貧盜多，多為土司統治區，財賦價值極低，不宜作為試點。
淘汰這幾個省份後，就剩下：山東、河南、湖廣、浙江、福建、江西，六個行省。
這六大行省，作為試點各有優劣。
從難易程度上講，河南清丈難度最低，山東較高，但二者都非朝廷的財賦重心；浙江、福建難度最高，因為這裡是全國士紳地主最多、財賦最高的省份，能解決這兩個行省，那接下來的全國清丈就沒有什麼難度。
至於湖廣與江西，前者地域遼闊、江河湖泊密布，田地零散分布，丈量難度大，後者豪強宗族較多，民風彪悍，容易引發動亂。
京師官員們圍繞剩下的六大行省再次討論起來，各講各的道理，誰都無法說服對方。
都察院，河南道監察御史廳。
賀一桂、周希旦、顧衍三人也在聊剩下的六個行省中，哪個行省最合適。
「我覺得，浙江財賦甲天下，隱田最盛，豪強最眾，最宜作為清丈試點，朝廷應該先處理這塊最難啃的骨頭！」南直隸人周希旦說道。
江西人賀一桂微微搖頭。
「浙江財賦冠絕天下，若清丈成功，確實比其他行省更能充盈國庫且具有示範意義，但也是豪強阻力最大的地方，除非海簽院能巡撫浙江並全面負責清丈事宜，否則我想不出有哪位官員能完成這個艱巨任務。」
「我建議是從山東或河南開始，這兩個行省（承宣布政司），都距離京畿較近，吏治相對穩定，無邊患、海患，外加也有宗室、勛貴，雖然隱田數量遠不及浙江，但卻能很快出效果，試點出效果，才能全國施行，若在試點清丈時就完成的不徹底，後面的全面清丈，恐怕又變成一場雷聲大雨點小的面子活兒了！」
周希旦微微撇嘴。
「山東與河南示範作用太弱，作為首試之地，難以震懾天下豪強，我還是覺得最宜是浙江，其次是福建、江西，最後才是山東或河南。」
說罷，周希旦與賀一桂都看向顧衍。
在大家紛紛表態之時，顧衍並沒有呈遞奏疏，他雖參與討論了各個行省的利弊，但一直都沒有表明哪個行省宜充當試點。
顧衍抬起頭，緩了緩後說道：「浙江阻力甚大，不宜作為試點；江西、福建無示範性；湖廣施行易，然丈量難；河南好丈，民風平和，然吸取的經驗有限；山東地形複雜，衛所屯田與民田混亂，藩莊過多，但難度低於浙江，在整頓宗室、勛貴方面有示範性作用，可又不如河南穩妥。」
顧衍之所以沒有給出答案，是因為他覺得十三省都差點意思。
「都不行？瘤子裡挑將軍也要挑一個吧！」周希旦說道。
顧衍無奈聳肩，說道：「如果河南與山東能結合一下就好了，河南丈田易，有示範作用，山東多宗室勛貴，還有漕運、衛所、鹽場、藩莊多個勢力混雜，解決這些，待全國清丈時，就有充足的經驗教訓了！」
賀一桂眼珠一轉。
「長庚如此說，我覺得有道理，有沒有可能令山東與河南同時作為試點呢？」
聽到此話，顧衍的眼睛亮了。
「有可能，只要我們的理由足夠充分，朝廷便沒有拒絕我們的理由！」顧衍頓時變得興奮起來。
「若河南與山東同為試點，我也同意！」周希旦說道。
周希旦清楚浙江是全國丈田最難啃的骨頭，但若無經驗直接動浙江，成功率將會非常低，這一點兒，從海瑞動徐階家之田以及治水就能看出。
「來，咱們一起寫這道奏疏！」顧衍笑著說道。
翌日，太陽剛剛升起。
內閣值房二樓會議廳內就吵成了一鍋粥。
四位閣臣，四個想法。
南直隸人李春芳為了穩妥，主張以河南為丈田試點。
河南人高拱為了快速出效果，主張以浙江為丈田試點。
四川人趙貞吉為了少得罪人，主張以連接南北的湖廣為丈田試點。
湖廣人張居正為了震懾宗室與豪紳，主張以山東為丈田試點。
「河南承宣布政司不行，其隱田數量遠遠不如浙江，即使試點成功也震懾不了天下豪
強，還不如山東，山東宗室、勛貴莊田極多，可積累經驗，但施行成功的效果遠遠不如浙江，至於湖廣，哼！」高拱扯著大嗓門說道。
高拱的一聲「哼」，讓一旁坐著的趙貞吉甚是不滿。
「高肅卿，你「哼」是什麼意思？」
高拱瞪眼道：「湖廣地域遼闊，田地零散，清丈成本甚高且示範價值有限，選此地者，根本不懂清丈試點的目的，完全是瞎說！」
趙貞吉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往昔，他和高拱在面兒上還過得去，現在除了在隆慶皇帝面前，二人說話都是針鋒相對，不留一絲情面。
「湖廣乃天下腹地，連接南北，隱田數量巨大，雖然清丈難度較大，但是沒有過多宗室、勛貴阻攔，乃是老夫心中最優試點，在此處，你高肅卿還想搞一言堂？老夫覺得，你選浙江才是過於莽撞，朝堂百官，誰敢立下軍令狀，稱必然能在兩年內完成清丈浙江的任務？」
高拱胸膛一挺。
「由李閣老，我和張閣老監督，浙江就不會亂，只要我在內閣，就能保障浙江完成徹底清田！」
「好了！吵而無用！」李春芳開口道。
四大閣臣本是準備讓百官一起拿主意，哪曾想大家都是自說自話，根本達不成一致意見。
這時，張居正開口道：「肅卿兄，浙江難度確實太大了！試點，咱們不但要做出成果還要做出信心，若在浙江試行兩年，使得一眾豪紳地主與朝廷不斷發生矛盾，最後逼得朝廷以法令或武力打壓，使得他們被迫妥協，即使我們成功了，也是慘勝，咱們應選取一個容易拿捏的行省試點，讓浙江的豪紳地主們明白，大勢不可逆！」
高拱想了想，道：「那我退一步，選———— ————山東。」
趙貞吉見高拱與張居正達成一致意見，不由得開口道：「老夫也退一步，選河南。」
四大閣臣再次平票。
李春芳看向高拱與張居正，道：「肅卿、叔大，河南丈田易，山東丈田難，我知你們是因山東宗室、勛貴莊田甚多而選山東，欲殺雞做猴，但拿宗室開刀，風險還是太大了！」
「李閣老，我也在山東與河南之間糾結，河南丈田雖更為穩妥，因以中小地主與富農為主，對抗性弱，但過於穩妥了，就無法發現問題，會使得後續全國丈田時更加困難。」張居正說道。
高拱認可地點了點頭。
「河南清丈成功後，經驗可迅速向山西、陝西、北直隸推廣，具有一定代表性，但難度太小，不足以搖動宗室勛貴，往昔清丈的難度大多在宗室勛貴之上，這次務必要動一動他們。」
趙貞吉輕咳一聲。
「山東偏東一隅，東臨大海，偶爾還有倭患，外加賦稅矛盾本來就重，很容易出亂子，導致清丈暫停，老夫還是覺得河南好一些。」
就在四大閣臣皆無法說服彼此時，一名中書舍人敲響了二樓會議廳的房門。
「四位閣老，河南道監察御史周希旦、賀一桂、顧衍三人聯名呈遞了一份奏疏，他們的想法與其他官員皆不相同，請四位閣老閱覽。」
高拱是知曉顧衍一直沒有發聲的，但他知顧衍對全國丈田之策非常支持。
「皆不相同？不就剩下六個行省可選嗎？他們還能跳出這個選擇？」李春芳不由得有了興趣。
這時，趙貞吉迅速站起，接過遞過來的奏疏。
他作為都察院的一把手，若讓高拱先看到這份奏疏，那相當丟面子。
趙貞吉迅速打開奏疏，迅速看完之後，喃喃道：「確實是與官員們皆不相同，理由也很充分。」
說罷，趙貞吉無視一旁高拱伸出來的手，將奏疏交到了李春芳手裡。
李春芳看過後，先是一愣，然後笑著說道：」哈哈————年輕人就是有想法，竟然是一顆雙黃蛋！」
隨即，李春芳將奏疏遞給了高拱，張居正也連忙起身，與高拱一起閱覽起來。
奏疏中，顧衍三人主張以山東承宣布政司與河南承宣布政司為雙試點，同時展開丈田。
理由是—
河南丈田易，山東丈田難，取河南之易，立規制，安民心，取山東之難，主打懲奸清隱，敲打宗室、勛貴與豪強。
兩省並行，幾乎囊括了大明所有田土類型（平原民田、衛所屯田、藩王莊田、灘地鹽鹼地等），外加均無邊患，無土司叛亂，漕運、驛路通順，朝廷能同時糾偏。
此外，兩省各設清丈局後，還能督查對比進度，使得兩省競爭清丈，提高效率。
最後，兩省試行將緩解日後全國清田的壓力，不僅能使賦稅立增、國庫速見實利，還能增強清丈田畝的信心。
高拱看完後，當即就笑了。
「好一個兩省雙試點，一易一難，一柔一剛，外加競爭清田，我覺得這個主意好！」
張居正輕捋長須，也是面帶笑容。
「我也覺得這個雙試點好！」他最欣賞的就是「競爭清田」這一招，外加山東與河南加起來的難度都要比浙江小，但震懾效果卻能覆蓋南北。
「我也贊同兩省雙試點！」李春芳說道。
他並非隨大流，而是真心認為這種模式的成功率更高，且比以浙江作為試點更安全。
趙貞吉緩了緩，道：「老夫也無異議，長庚三人當受重賞！」
趙貞吉是懂說話的藝術的，都察院任何人得賞，都有他的一份功勞。
李春芳見大家達成了一致意見，不由得長呼一口氣，說道：「接下來，老夫令通政使司將此奏疏內容抄錄數份，送往京師各個衙門，看他們還有何種反饋，咱們稍後向陛下匯稟一番，也聽一聽陛下的想法。」
其他三人都點了點頭。
雖說他們篤定隆慶皇帝不會有異議，但接下來要對付宗室勛貴，隆慶皇帝的態度非常重要。
很快，四大閣臣奔向乾清宮，這份兩省雙試點奏疏也在京師各衙傳播開來。
小半個時辰後。
四大閣臣從乾清宮走出，隆慶皇帝與他們皆力挺此策的消息也隨著此策的內容傳播了出去。
「河南與山東作為試點，同時鋪開？兩省並行，天下將都能感知到朝廷清丈的決心，此策可行。」
「提出此策者竟還有顧長庚，怪不得陛下與四大閣臣都護著他呢，人家是有真本事啊！」
「好在沒有定在浙江，不然我家族的數千畝田就全完了，接下來可以看情況而定，要不要賣地了！」
京師官員們議論紛紛，但無一名反對者，最多也就是山東籍或河南籍的官員私下抱怨兩句。
隆慶皇帝與四大閣臣都達成一致意見的事情，反對根本無效。
全國丈田，大勢所趨，接下來的成與敗，就取決於執行的力度到底有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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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四。
一份份推薦全國清田試點之地的奏疏陸續送往通政使司。
河南籍官員多認為湖廣地域遼闊、連接南北，隱田數量巨大，宜當試點。
湖廣籍官員多認為浙江豪紳甚多，隱田、詭寄、投獻實為干三省之首，宜當試點。
浙江籍官員多認為河南乃天下正中、政令傳遞甚快且吏治穩定，宜當試點。
福建籍官員多認為山東距離京畿較近，隱田規模巨大且非邊境，宜當試點。
總之，官員們沒有舉薦自己家鄉作為丈田試點的。
除了呈遞奏疏外，各衙官員的私下討論也甚是激烈。
山西籍官員稱山西乃邊防重地，大同、宣府都要依託山西，邊餉繁重，一旦清丈就會擾亂軍務，不宜充當試點。
四川籍官員稱四川土司眾多、清丈極易發生叛亂且距離兩京太遠，不宜管理。
江西籍官員稱江西民風彪悍、民間結社甚多，豪強宗族勢力盤根錯節，風險較大，作為試點，易生事端。
——
這些討論聲也都傳入了內閣。
兩日後，在經隆慶皇帝同意後，內閣對外宣布：率先淘汰七個不宜為清丈試點的省份。
四川土司眾多，交通極為不便，不宜作為試點。
山西與陝西地區，邊軍、藩王、土司、蒙古部落混雜，民貧地瘠，不宜作為試點。
廣西、廣東、雲南、貴州地區，民貧盜多，多為土司統治區，財賦價值極低，不宜作為試點。
淘汰這幾個省份後，就剩下：山東、河南、湖廣、浙江、福建、江西，六個行省。
這六大行省，作為試點各有優劣。
從難易程度上講，河南清丈難度最低，山東較高，但二者都非朝廷的財賦重心；浙江、福建難度最高，因為這裡是全國士紳地主最多、財賦最高的省份，能解決這兩個行省，那接下來的全國清丈就沒有什麼難度。
至於湖廣與江西，前者地域遼闊、江河湖泊密布，田地零散分布，丈量難度大，後者豪強宗族較多，民風彪悍，容易引發動亂。
京師官員們圍繞剩下的六大行省再次討論起來，各講各的道理，誰都無法說服對方。
都察院，河南道監察御史廳。
賀一桂、周希旦、顧衍三人也在聊剩下的六個行省中，哪個行省最合適。
「我覺得，浙江財賦甲天下，隱田最盛，豪強最眾，最宜作為清丈試點，朝廷應該先處理這塊最難啃的骨頭！」南直隸人周希旦說道。
江西人賀一桂微微搖頭。
「浙江財賦冠絕天下，若清丈成功，確實比其他行省更能充盈國庫且具有示範意義，但也是豪強阻力最大的地方，除非海簽院能巡撫浙江並全面負責清丈事宜，否則我想不出有哪位官員能完成這個艱巨任務。」
「我建議是從山東或河南開始，這兩個行省（承宣布政司），都距離京畿較近，吏治相對穩定，無邊患、海患，外加也有宗室、勛貴，雖然隱田數量遠不及浙江，但卻能很快出效果，試點出效果，才能全國施行，若在試點清丈時就完成的不徹底，後面的全面清丈，恐怕又變成一場雷聲大雨點小的面子活兒了！」
周希旦微微撇嘴。
「山東與河南示範作用太弱，作為首試之地，難以震懾天下豪強，我還是覺得最宜是浙江，其次是福建、江西，最後才是山東或河南。」
說罷，周希旦與賀一桂都看向顧衍。
在大家紛紛表態之時，顧衍並沒有呈遞奏疏，他雖參與討論了各個行省的利弊，但一直都沒有表明哪個行省宜充當試點。
顧衍抬起頭，緩了緩後說道：「浙江阻力甚大，不宜作為試點；江西、福建無示範性；湖廣施行易，然丈量難；河南好丈，民風平和，然吸取的經驗有限；山東地形複雜，衛所屯田與民田混亂，藩莊過多，但難度低於浙江，在整頓宗室、勛貴方面有示範性作用，可又不如河南穩妥。」
顧衍之所以沒有給出答案，是因為他覺得十三省都差點意思。
「都不行？瘤子裡挑將軍也要挑一個吧！」周希旦說道。
顧衍無奈聳肩，說道：「如果河南與山東能結合一下就好了，河南丈田易，有示範作用，山東多宗室勛貴，還有漕運、衛所、鹽場、藩莊多個勢力混雜，解決這些，待全國清丈時，就有充足的經驗教訓了！」
賀一桂眼珠一轉。
「長庚如此說，我覺得有道理，有沒有可能令山東與河南同時作為試點呢？」
聽到此話，顧衍的眼睛亮了。
「有可能，只要我們的理由足夠充分，朝廷便沒有拒絕我們的理由！」顧衍頓時變得興奮起來。
「若河南與山東同為試點，我也同意！」周希旦說道。
周希旦清楚浙江是全國丈田最難啃的骨頭，但若無經驗直接動浙江，成功率將會非常低，這一點兒，從海瑞動徐階家之田以及治水就能看出。
「來，咱們一起寫這道奏疏！」顧衍笑著說道。
翌日，太陽剛剛升起。
內閣值房二樓會議廳內就吵成了一鍋粥。
四位閣臣，四個想法。
南直隸人李春芳為了穩妥，主張以河南為丈田試點。
河南人高拱為了快速出效果，主張以浙江為丈田試點。
四川人趙貞吉為了少得罪人，主張以連接南北的湖廣為丈田試點。
湖廣人張居正為了震懾宗室與豪紳，主張以山東為丈田試點。
「河南承宣布政司不行，其隱田數量遠遠不如浙江，即使試點成功也震懾不了天下豪
強，還不如山東，山東宗室、勛貴莊田極多，可積累經驗，但施行成功的效果遠遠不如浙江，至於湖廣，哼！」高拱扯著大嗓門說道。
高拱的一聲「哼」，讓一旁坐著的趙貞吉甚是不滿。
「高肅卿，你「哼」是什麼意思？」
高拱瞪眼道：「湖廣地域遼闊，田地零散，清丈成本甚高且示範價值有限，選此地者，根本不懂清丈試點的目的，完全是瞎說！」
趙貞吉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往昔，他和高拱在面兒上還過得去，現在除了在隆慶皇帝面前，二人說話都是針鋒相對，不留一絲情面。
「湖廣乃天下腹地，連接南北，隱田數量巨大，雖然清丈難度較大，但是沒有過多宗室、勛貴阻攔，乃是老夫心中最優試點，在此處，你高肅卿還想搞一言堂？老夫覺得，你選浙江才是過於莽撞，朝堂百官，誰敢立下軍令狀，稱必然能在兩年內完成清丈浙江的任務？」
高拱胸膛一挺。
「由李閣老，我和張閣老監督，浙江就不會亂，只要我在內閣，就能保障浙江完成徹底清田！」
「好了！吵而無用！」李春芳開口道。
四大閣臣本是準備讓百官一起拿主意，哪曾想大家都是自說自話，根本達不成一致意見。
這時，張居正開口道：「肅卿兄，浙江難度確實太大了！試點，咱們不但要做出成果還要做出信心，若在浙江試行兩年，使得一眾豪紳地主與朝廷不斷發生矛盾，最後逼得朝廷以法令或武力打壓，使得他們被迫妥協，即使我們成功了，也是慘勝，咱們應選取一個容易拿捏的行省試點，讓浙江的豪紳地主們明白，大勢不可逆！」
高拱想了想，道：「那我退一步，選———— ————山東。」
趙貞吉見高拱與張居正達成一致意見，不由得開口道：「老夫也退一步，選河南。」
四大閣臣再次平票。
李春芳看向高拱與張居正，道：「肅卿、叔大，河南丈田易，山東丈田難，我知你們是因山東宗室、勛貴莊田甚多而選山東，欲殺雞做猴，但拿宗室開刀，風險還是太大了！」
「李閣老，我也在山東與河南之間糾結，河南丈田雖更為穩妥，因以中小地主與富農為主，對抗性弱，但過於穩妥了，就無法發現問題，會使得後續全國丈田時更加困難。」張居正說道。
高拱認可地點了點頭。
「河南清丈成功後，經驗可迅速向山西、陝西、北直隸推廣，具有一定代表性，但難度太小，不足以搖動宗室勛貴，往昔清丈的難度大多在宗室勛貴之上，這次務必要動一動他們。」
趙貞吉輕咳一聲。
「山東偏東一隅，東臨大海，偶爾還有倭患，外加賦稅矛盾本來就重，很容易出亂子，導致清丈暫停，老夫還是覺得河南好一些。」
就在四大閣臣皆無法說服彼此時，一名中書舍人敲響了二樓會議廳的房門。
「四位閣老，河南道監察御史周希旦、賀一桂、顧衍三人聯名呈遞了一份奏疏，他們的想法與其他官員皆不相同，請四位閣老閱覽。」
高拱是知曉顧衍一直沒有發聲的，但他知顧衍對全國丈田之策非常支持。
「皆不相同？不就剩下六個行省可選嗎？他們還能跳出這個選擇？」李春芳不由得有了興趣。
這時，趙貞吉迅速站起，接過遞過來的奏疏。
他作為都察院的一把手，若讓高拱先看到這份奏疏，那相當丟面子。
趙貞吉迅速打開奏疏，迅速看完之後，喃喃道：「確實是與官員們皆不相同，理由也很充分。」
說罷，趙貞吉無視一旁高拱伸出來的手，將奏疏交到了李春芳手裡。
李春芳看過後，先是一愣，然後笑著說道：」哈哈————年輕人就是有想法，竟然是一顆雙黃蛋！」
隨即，李春芳將奏疏遞給了高拱，張居正也連忙起身，與高拱一起閱覽起來。
奏疏中，顧衍三人主張以山東承宣布政司與河南承宣布政司為雙試點，同時展開丈田。
理由是—
河南丈田易，山東丈田難，取河南之易，立規制，安民心，取山東之難，主打懲奸清隱，敲打宗室、勛貴與豪強。
兩省並行，幾乎囊括了大明所有田土類型（平原民田、衛所屯田、藩王莊田、灘地鹽鹼地等），外加均無邊患，無土司叛亂，漕運、驛路通順，朝廷能同時糾偏。
此外，兩省各設清丈局後，還能督查對比進度，使得兩省競爭清丈，提高效率。
最後，兩省試行將緩解日後全國清田的壓力，不僅能使賦稅立增、國庫速見實利，還能增強清丈田畝的信心。
高拱看完後，當即就笑了。
「好一個兩省雙試點，一易一難，一柔一剛，外加競爭清田，我覺得這個主意好！」
張居正輕捋長須，也是面帶笑容。
「我也覺得這個雙試點好！」他最欣賞的就是「競爭清田」這一招，外加山東與河南加起來的難度都要比浙江小，但震懾效果卻能覆蓋南北。
「我也贊同兩省雙試點！」李春芳說道。
他並非隨大流，而是真心認為這種模式的成功率更高，且比以浙江作為試點更安全。
趙貞吉緩了緩，道：「老夫也無異議，長庚三人當受重賞！」
趙貞吉是懂說話的藝術的，都察院任何人得賞，都有他的一份功勞。
李春芳見大家達成了一致意見，不由得長呼一口氣，說道：「接下來，老夫令通政使司將此奏疏內容抄錄數份，送往京師各個衙門，看他們還有何種反饋，咱們稍後向陛下匯稟一番，也聽一聽陛下的想法。」
其他三人都點了點頭。
雖說他們篤定隆慶皇帝不會有異議，但接下來要對付宗室勛貴，隆慶皇帝的態度非常重要。
很快，四大閣臣奔向乾清宮，這份兩省雙試點奏疏也在京師各衙傳播開來。
小半個時辰後。
四大閣臣從乾清宮走出，隆慶皇帝與他們皆力挺此策的消息也隨著此策的內容傳播了出去。
「河南與山東作為試點，同時鋪開？兩省並行，天下將都能感知到朝廷清丈的決心，此策可行。」
「提出此策者竟還有顧長庚，怪不得陛下與四大閣臣都護著他呢，人家是有真本事啊！」
「好在沒有定在浙江，不然我家族的數千畝田就全完了，接下來可以看情況而定，要不要賣地了！」
京師官員們議論紛紛，但無一名反對者，最多也就是山東籍或河南籍的官員私下抱怨兩句。
隆慶皇帝與四大閣臣都達成一致意見的事情，反對根本無效。
全國丈田，大勢所趨，接下來的成與敗，就取決於執行的力度到底有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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