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C80.塵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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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C80.塵歸塵

  身著一件裁剪考究的黑色修身連衣裙,頭戴寬檐帽,被精緻的黑色網狀面紗遮住半張面龐的塔季揚娜·彼得羅娃從自己名下的畫廊里走出來,鑽進了那輛停在路邊的防彈奔馳轎車裡。

  作為洛杉磯俄羅斯黑手黨頭目弗拉基米爾·彼得羅夫的女兒,她也得出席法比奧·涅夫斯基的葬禮。儘管她在內心深處對這個死掉的小雜種嗤之以鼻,甚至覺得他死得真是好,但在這種講究「家族榮耀」與「面子工程」的場合,她必須扮演好乖女兒的角色。

  「爸爸。」

  一上車,塔季揚娜便摘掉了那雙小羊皮手套,側過身,在父親弗拉基米爾的臉上輕輕留下三次貼面禮一先左、後右、再左。

  這不僅僅是禮節,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誓,用來表明自己對父親絕對忠誠:

  在這個充滿背叛與謊言的地下世界裡,只有流淌著相同血液的人才值得託付。

  做完這一切,塔季揚娜重新坐好,目光掃過父親眼底的烏青,直言不諱道:「您看起來很累。」

  「我很好,塔尼婭。」弗拉基米爾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隨即對前排那個壯得像棕熊一樣的司機下令道,「安德烈,開車,我們不能遲到。」

  黑色的防彈轎車平穩地滑出路肩,匯入車流,朝著洛杉磯永恆公墓駛去。

  路上,塔季揚娜率先開口打破沉默:「爸爸,我還是不理解,我們為什麼要去參加那個小雜種的葬禮?給他這麼大的面子?該死,他甚至不是一個純正的俄國人。他媽媽是個西西里蕩婦,一點也不尊重我們的傳統,那個小雜種甚至叫他媽的法比奧」!」

  坐在旁邊的弗拉基米爾沒有理會女兒的抱怨,畢竟他們父女在之前就已經探討過這個問題,得出的結論是他們必須參加葬禮,沒有什麼迴旋的餘地。

  幾句抱怨顯然不會改變當時的結論。

  然而弗拉基米爾的沉默並沒有讓塔季揚娜收斂,她繼續說道。

  「呵,我早就知道這個小雜種會把自己作死,他竟然蠢到去招惹拉美黑幫,我真不知道他的腦袋裡到底裝了些什麼————」塔季揚娜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繼續輸出,「現在可倒好,涅夫斯基越過我們直接跟癮君子幫開戰了—一這群瘋狗引來了警察,引來了聯調局,引來了媒體,他們會把我們的生意攪得一團糟,您就一點兒都不擔心嗎?」

  擔心歸擔心,塔季揚娜其實也清楚弗拉基米爾對涅夫斯基家族毫無辦法,畢竟尼古拉和他的兒子們牢牢把持著俄羅斯黑手黨的武裝力量,他們的勢力在幫派內部根深蒂固,「大得不能倒」,所以弗拉基米爾基本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尼古拉為了他那個混血雜種兒子把整個組織拖入戰爭的泥潭。

  「——有條子找過你了?」弗拉基米爾問道。

  「沒,但是這兩天畫廊附近多了一些鬼鬼祟祟的傢伙,也許是記者,也許是便衣,我不知道————」塔季揚娜頓了頓,語氣里透著一絲不安,「如果這件事情惹來了聯邦探員,那我的畫廊一」

  沒等塔季揚娜把話說完,弗拉基米爾就開口打斷了她的話:「不會有事的,塔尼婭,放寬心。」

  「您總是這麼說。」塔季揚娜靠回到椅背上,長吁了一口氣,豐滿有料的胸部隨著呼吸上下起伏,「這些事情讓我很緊張,爸爸。」

  做他們這一行的,不會有人願意招惹聯邦執法機構,因為誰都知道一旦被盯上,不死也得脫層皮下來。

  「該死!如果癮君子幫的墨西哥瘋狗能幫我們弄死涅夫斯基就好了。」

  「塔尼婭————」弗拉基米爾開口提醒了塔季揚娜一聲。

  「怎麼?」塔季揚娜不覺得自己說錯了話,「不止我一個人這麼想,爸爸,您才是Pakhan(老大)」,不是涅夫斯基,他和他那兩個兒子這麼多年都騎在您頭上,您就—

  」

  「——把嘴閉上,塔尼婭!這件事你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只需要管好你的畫廊就行了。」

  塔季揚娜原本還想補充點兒什麼,她張了張嘴,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出口,因為弗拉基米爾的態度已經非常明顯了一不讓她摻和這件事兒。她也只好不情不願地閉上嘴,靠在車窗邊,將視線投向窗外飛逝的街景。

  (塔季揚娜·弗拉基米爾羅芙娜·彼得羅娃【KateLi】)

  沒過多久,他們的座駕便停在了墓園大門附近,那裡已經聚集了大量的黑色轎車和身穿黑衣、面色凝重的黑幫成員。


  在下車之前,弗拉基米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開口告誡塔季揚娜道:「有很多人在場,別搞砸了。」

  塔季揚娜心裡依舊很不服氣,但父親都發話了,她也只能點了點頭:「我不會的,父親。」

  「很好。」

  塔季揚娜在跟著父親下車後,立刻感受到了迎面而來的壓迫感。

  她看到有數百名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像是一群因為吃錯了藥而巨大化的烏鴉般占據了這片翠綠的草坪一就連加州的燦爛陽光都無法穿透這層黑壓壓的屏障。

  這種壓迫感是實打實的。

  塔季揚娜調整了一下帽檐,透過黑色的面紗審視著這場鬧劇。

  她看到尼古拉·涅夫斯基正站在靈車旁,這位掌握著家族武裝力量的「二把手」看起來在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憤怒與悲痛。而在他身後,站著他的另一個兒子伊戈爾,以及十幾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打手—一他們都是涅夫斯基家族的私兵,正在用充滿敵意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靠近靈車的人,甚至包括弗拉基米爾。

  「走吧。」弗拉基米爾低聲說道。

  他挺直了脊背,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尼古拉。

  人群自動為這對父女分開了一條道路,就跟摩西分紅海似的。

  塔季揚娜挽著父親的手臂,感受著向她投射過來的無數道視線。

  那些目光中夾雜著敬畏、窺探、懷疑,甚至還有毫不掩飾的貪婪和欲望。

  而作為弗拉基米爾的女兒,塔季揚娜必須時刻保持著高傲冷艷的姿態,像一隻行走在狼群中的黑天鵝,絕不能露出一絲怯懦。

  他們走到尼古拉面前時,現場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在場的幾乎所有人都在盯著他們看。

  氣氛十分緊張。

  「尼古拉。」弗拉基米爾停下腳步,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很遺憾。」

  尼古拉·涅夫斯基死死地盯著弗拉基米爾,那眼神可不像是在看一位多年的老友或領袖,而像是在看一個無能的軟蛋。過了好幾秒,尼古拉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沙啞的回應,然後猛地張開雙臂,給了弗拉基米爾一個幾乎能把他的肋骨勒斷的擁抱。

  「他們會付出代價的,沃瓦。」尼古拉在弗拉基米爾耳邊咬牙切齒地低吼,聲音大到周圍的人都能聽見,「血債血償。」

  弗拉基米爾沒有反駁,只是拍了拍「老部下」的後背,然後鬆開手,退後一步。塔季揚娜禮貌性地走上前,輕聲說了句「節哀順變」,尼古拉只是冷漠地點了點頭,甚至都沒有正眼看她。

  隨後,送葬隊伍開始朝墓穴的方向移動。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東正教神父,他身穿金線刺繡的華麗祭袍,不停地搖晃著手裡的香爐,使得濃烈的乳香菸霧在空氣中瀰漫,以此遮蓋掉盤踞在墓園深處的死亡氣息。與此同時,他口中還不斷吟誦著古老的斯拉夫語經文,悲涼的調子在墓園上空迴蕩,使得這場儀式顯得肅穆而莊嚴。

  按照東正教的傳統,棺材是開的。

  確切來說,是「半開式」的。

  棺材的下半部分敞開著,展示著法比奧·涅夫斯基身上的白色西裝,以及他那雙交疊在胸前、死白如蠟的手。

  他的手裡還緊緊握著一個金色的十字架,不出意外應該是純金的,想必涅夫斯基並不在乎這倆臭錢————

  然而,棺材的上半部分—也就是本該露出頭部的位置——被一塊兒厚重的紅木蓋板死死地封住了。

  塔季揚娜盯著那塊兒封閉的蓋板看了半天,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她太清楚那下面藏著什麼秘密了。

  或者說,她很清楚那下面缺了什麼。

  畢竟法比奧不是死於槍擊,也不是死於絞刑。

  他是被墨西哥人像種蘿下一樣「種」在土裡,只露出一個腦袋,然後開著車反覆碾死的。

  哪怕是洛杉磯收費最高的入驗師,也沒法把一灘混合了碎骨、腦漿和各種人體組織的爛泥重新捏成一個完整的人頭。

  所以現在的法比奧,就像是個被敲碎了尖端的復活節彩蛋,脖子以上空空如也。

  為了掩飾這種尷尬,尼古拉·涅夫斯基讓人在那塊封閉的棺蓋上放了一張法比奧生前的巨幅黑白照片,以及一幅鑲著金邊的聖母像。


  在塔季揚娜眼裡,這簡直是黑色幽默的巔峰,因為每個人都要輪流上前,和法比奧進行最後的告別。

  那些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暴徒們一個個排著隊,裝出一副虔誠的模樣,走到棺材前。因為沒有額頭可親,他們只能尷尬地彎下腰,去親吻那張擺在棺蓋上的照片,或者直接親吻法比奧那雙冰冷發臭的手。

  輪到父親弗拉基米爾時,站在他身後的塔季揚娜看到他停在棺材前,對著那塊兒封閉的木板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畢竟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參加葬禮了。

  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

  這玩意兒和開槍射擊一樣,都是熟能生巧。

  輪到塔季揚娜時,她屏住呼吸,儘量不讓自己去聯想那塊木板下面可能散發出來的氣味。

  她盯著那張黑白照片看。

  照片裡的法比奧梳著油頭,笑得一臉囂張。

  現在的你肯定笑不出來了,畢竟連嘴都沒了。

  塔季揚娜在心裡暗戳戳地嘲諷著死者,臉上卻保持應有的哀傷。

  她沒有去親吻法比奧的照片,也沒有碰到死者的雙手,只是隔著面紗在那幅聖母像前虛晃了一下,然後迅速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像躲避瘟疫一樣退回到了人群中————

  告別儀式結束後,神父開始念禱告詞。

  塔季揚娜和她的父親就站在第一排,望著嘴裡念念有詞的神父。

  「主啊,請讓他的靈魂得以安息。法比奧。」

  「讓他走向天堂。請安息。」

  在場的所有人都在胸前畫起了十字。

  「原諒他所有的罪孽。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犯下的錯————」

  神父的聲音在略顯悶熱的午後空氣中嗡嗡作響,聽起來就像是一隻不知疲倦的蒼蠅,擾得塔季揚娜心神不寧。

  她看到豆大的汗水正順著神父那張保養得當的胖臉流淌下來,划過臉頰,滴在金線刺繡的領口上。

  一穿著這身厚重的戲服一定很痛苦。

  塔季揚娜心想。

  但縱使痛苦,神父還是很職業地保持著那副悲天憫人的神情。

  「————接納他的靈魂,讓他回歸主的懷抱————」

  塔季揚娜在面紗之下翻了一個白眼。

  —一如果天堂也有海關,那法比奧的護照上肯定蓋的是「拒絕入境」的紅戳。畢竟他就是個純粹的混蛋,上帝和他的大天使們不會喜歡他的。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還是上帝和他的天堂真實存在。

  塔季揚娜對此深表懷疑。

  因為她覺得這世上要是真有上帝這種東西,假如他真的「全知全能」,那他這會兒就應該直接一道雷劈下來,把這口棺材連同它旁邊的尼古拉·涅夫斯基一起燒成灰燼。

  然而這件事情沒有發生,天空依舊湛藍,陽光依然燦爛得刺眼。

  —

  所以上帝並不存在。

  就在這時,神父的禱告也隨著一聲「阿門」宣告結束了。

  人群中傳來稀稀拉拉的回應聲。那些平時滿嘴髒話的壯漢們此刻都低著頭,像是一群犯了錯的學生,手裡捏著帽子,露出油膩的後腦勺或被太陽曬得通紅的禿頂。

  儀式終干進入了最沉重的環節。

  一棺木入土。

  四名身材魁梧的掘墓人走上前,熟練地將那半截敞開的棺材蓋好一徹底封死了法比奧殘缺不全的軀體。

  隨著絞盤轉動,那口沉重的桃花心木棺材開始緩緩下降。

  「吱嘎——吱嘎」

  繩索繃緊的聲音在死寂的墓園裡顯得格外刺耳,就仿佛法比奧並沒有死透,正在棺材裡尖叫,想要讓人把他放出去。

  塔季揚娜看到尼古拉·涅夫斯基向前邁了一步,腳尖懸在墓穴的邊緣。

  他死死地盯著那口正在被黑暗吞噬的棺材,渾身都在顫抖,仿佛下一秒就會原地散架,裂成無數個小塊兒。

  神父遞給他一把鏟子,但被他粗暴地推開了。

  他直接跪在地上,用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抓起一把濕潤的泥土。


  「我的兒子————」尼古拉的聲音破碎不堪,像是喉嚨里含著沙礫,「我的血」

  他輕輕地將手中的泥土灑向棺木。

  「我會為你報仇的,兒子,我發誓————」

  尼古拉·涅夫斯基撒完第一捧土後,其他人依次接過鏟子往墓穴里填土,直到墓穴被填滿。

  然後墓碑揭幕,生者獻花。

  塔季揚娜和其他人一樣規規矩矩地走完了過場,葬禮到這兒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之後,受到邀請的人將會前往涅夫斯基的宅子參加招待會。

  塔季揚娜和她的爸爸弗拉基米爾當然也受到了邀請,所以他們在葬禮結束之後先行一步,離開了墓園。

  尼古拉·涅夫斯基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在法比奧的墓碑前佇立良久,直到墓園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才終於狠下心來,帶著保鏢離開墓園。

  一行人剛走到那輛防彈奔馳轎車的旁邊,一輛銀色的福特麵包車從不遠處疾馳而來,然後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了墓園門口。

  左側車門猛地被人拉開。

  黑默的槍口探了出來。

  「噠噠噠噠噠一」

  跟在尼古拉身邊的兩個保鏢剛把槍掏出來就被密集的彈雨打成了篩子。

  尼古拉本人也因為腹部中彈倒在了地上。

  「老闆!」

  負責給尼古拉開車的司機反應極快,他一把抓住尼古拉的衣領,將他拖到了車頭後方的射擊死角。

  兩名頭戴巴拉克拉瓦頭套的槍手跳下麵包車,手持衝鋒手槍,一邊壓制射擊一邊朝尼古拉沖了過來。

  蹲在尼古拉旁邊的司機逮住機會,猛地探出半個身子,對著兩名槍手連開數槍。

  他的槍法倒是很準,在一連串的槍響後,那兩名槍手應聲倒地。

  可他面對的畢竟是全自動武器的火力,顯然不可能全身而退。

  就在他開槍的同時,一串子彈掃過。他的肩膀爆出一團血霧,緊接著脖子也被一枚流彈擊穿。

  在親眼目睹麵包車開走後,司機才丟掉手槍,捂著向外噴血的脖子倒在地上,身體抽搐起來。

  他艱難地伸出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把車鑰匙拽了出來。

  然後當著尼古拉的麵攤開了手掌。

  他似乎很想說點兒什麼,嘴裡湧出大量的鮮血。但奈何他的氣管已經被子彈打斷,所以只能發出「嗬」的風箱聲。

  幾秒鐘後,他的眼神渙散起來,身體也徹底沒了動靜。

  死不瞑目。

  目睹了這一幕的尼古拉死死捂住腹部的槍傷,爬到司機身旁,從他的手心裡拿走車鑰匙,然後又扶著引擎蓋站了起來。

  他搖搖晃晃地走過過道,打開駕駛席的車門,鑽了進去。

  「該死————真他媽該死————」

  尼古拉一邊咒罵,一邊打開汽車引擎,駕駛著防彈汽車駛入主路,並往前方行駛了一段距離。

  可沒過多久,車頭突然失控轉向,加速撞上了路邊的樹幹,再也沒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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