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4.狼煙
泰瑞和伊蒙在拳擊台上隨便過了兩招，點到即止，畢竟本身都不是一個重量級的，要真打起來伊蒙只有挨揍的份兒，所以只是稍微過了兩招，意思了一下。
最後得出的結論也很明顯，伊蒙的本領退步了不少。
伊蒙對這一結果並不意外，畢竟他也有好一段時間沒正經打過拳了，不退步才不正常。
下了拳擊台，泰瑞直接帶著伊蒙進了拳館後面的辦公室。
「——你之前不是說你不打黑拳了嗎？」泰瑞打開牆角處的迷你冰箱，從裡面摸出一瓶礦泉水丟給伊蒙，「攤上事兒了？高利貸？還是搞大了誰的肚子？」
「都不是，凱蒂的拳手參加不了，我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機會。」伊蒙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水，「聽說會有不少金主在場，獎金還翻倍……」
「所以你就想去撿這個漏？」泰瑞往辦公桌後的轉椅上一坐，脫了鞋，兩隻臭腳自然而然地翹在了桌面上，伊蒙發現他的右腳襪子上漏了一個洞，大拇指裸露在外，上面全是死皮，「伊蒙，你已經一年沒正經訓練過了，你的反應變慢了，步伐也亂了……」
「但我經常打架，」伊蒙說道，「打人的手感還在。」
泰瑞笑著搖了搖頭。
「孩子，你是個聰明人，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見到過你心存僥倖，你應該知道街頭鬥毆和在擂台上打拳是完全意義上的兩碼事。你在街上、在學校裡面對的都是些臭魚爛蝦，但擂台上的人可都是練家子，更不要提還有那麼多回合，以你現在的體能，就不說能不能打贏了，你能站到最後嗎？」
「所以我才來找你。」伊蒙放下水瓶，「幫我突擊一下，或者……教我點兒髒招什麼的。」
「髒招兒？」
泰瑞就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將腳從桌子上放下來。
伊蒙聽到他屁股底下的轉椅發出了「吱呀」一聲慘叫。
「你以為我是誰？宮城先生？隨便教你幾招你就能一腳踢飛空手道冠軍？還是說你想讓我教你怎麼踢對手褲襠、插對手眼睛？我是覺得街頭流氓那一套就算我不教你也應該會。」
泰瑞晃了晃腿，屁股底下的轉椅也跟著左搖右晃。
他很快就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布滿灰塵的百葉窗前，透過縫隙看向外面的訓練場地。
年輕的黑人小伙兒們正在不知疲倦地揮灑著汗水，哪怕坐在辦公室里也能聽到他們的拳頭擊打沙袋所發出的沉悶聲響。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伊蒙，但你得明白突擊訓練可拯救不了你的體能，那需要幾個月的時間去訓練、去沉澱，你應該也清楚這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麼能一撮而就的事情。」
泰瑞轉過身來，背靠窗台，抱起雙臂。
「至於技術嘛，底子還在，就是生鏽了，想要全找回來也得需要時間去練，肯定比一般人練的快——比賽什麼時候開打？」
「聽說是這周末。」
「——一周時間！？」泰瑞瞪大了那對牛眼，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見鬼，你是惹到凱蒂那個瘋婆娘了嗎？她想讓你去送死？」
伊蒙挑了挑眉毛：「沒錯，我上周末因為家裡的破事兒曠工了，她對我懷恨在心。」
當然，這只是一句玩笑話。
伊蒙相信凱蒂跟他提起此事不是為了讓他去送死，畢竟她也給他留下了選擇的餘地，她只是想幫他一把罷了。
「唉，我就把話給你說明白吧，伊蒙，一周時間根本就不夠用，你就甭想著你花一個星期時間就能恢復往日光輝了，那跟做白日夢有什麼區別？」
泰瑞停頓片刻，輕聲咳嗽了幾聲，然後繼續補充道。
「所以，周末的拳賽，你不能參加，我也不會讓你參加。凱蒂的拳手參加不了，那是她該頭疼的事，無論你是想賺錢，還是想報恩，都不值當的。小子，我們說的可是無規則的黑拳，萬一你沒準備好在台上被人給打殘了，你以後該怎麼辦？下半生靠吃止疼藥過活嗎？」
泰瑞的語氣很重，他由衷地希望伊蒙能聽進去他的話，因為據他所知，多諾萬家的小孩兒一個賽一個的都是犟種，伊蒙雖然聰明，可在某些情況下，越是聰明就越是危險，因為聰明很容易就會變成自負，而自負在這片街區里是會要人命的……
當然，泰瑞說的這些道理伊蒙也都明白，黑拳掙得多，但風險也不是一般的大，尤其是無規則的黑拳。
沒有拳擊手套、沒有進攻的限制，拳拳到肉，到了最後只有一橫一豎，誰站著誰贏，誰倒下誰輸，這就是最純粹的暴力。
前些年伊蒙在海妖的地下擂台上打趴下過不少人，其中有不少拳手比他的歲數還小。
沒錯，在聖佩德羅，有很多沒成年的小孩兒也會打黑拳，而且數量絕對不在少數。
——伊蒙當初不也沒成年嗎？
現在在辦公室外面的場地上訓練的那些黑人小子，其中就有不少靠打黑拳賺錢，白天在這裡訓練，晚上就去附近的黑拳館裡比賽，運氣好點兒的不僅能吃飽飯，還能買雙新鞋什麼的穿穿，跟夥計們顯擺顯擺，運氣差點兒的就只能來世再見了……
黑拳是一項很殘酷的運動，所以伊蒙其實也沒有下定決心說一定要重返擂台什麼的，只不過是凱蒂給了他一個賺錢的機會，他下意識地想要把握住罷了……
畢竟機會這種東西並不常有，抓不住那就是抓不住了。
見伊蒙沒反應，泰瑞立刻抬高了自己的聲調，希望自己的話能引起伊蒙的重視：「伊蒙！我他媽沒有跟你開玩笑，你聽進去了沒？」
「冷靜點兒，泰瑞，我聽進去了。」伊蒙點了點頭，「我就是來找你試試水，看看我現在幾斤幾兩，又沒說一定要參加比賽。」
在聽到伊蒙的話後，泰瑞明顯放鬆了許多，他輕舒一口氣：「你有大好的未來，孩子，別搞砸了。」
「我心裡有數。」伊蒙開口道，「雖說我不打黑拳，但我應該能在你這裡訓練吧？我覺得最近缺乏鍛鍊。」
「當然可以啊！」泰瑞看起來很高興，「月費三十刀，隨時都能來，我還能提供指導。」
「——你還管我要月費？」伊蒙不樂意了，因為以前他來這裡鍛鍊都是不花錢的，泰瑞是個好人，他總是樂意讓那些貧民窟出身的孩子們免費在這裡強身健體，當初伊蒙也是受益者，「關係真淡了？」
「你長大了，伊蒙，不是小時候了，別總是想著占我便宜。」泰瑞笑著說，「再者說，歸根結底，你是個白人小子，你要跟我一個膚色，別說免費來這裡打拳了，你管我叫爹我也答應啊！我就缺你這樣的好兒子！」
——好傢夥，這黑鬼還想連吃帶拿！
不過話又說回來。
伊蒙知道泰瑞的這些話並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的看不上自己的親兒子約書亞，因為約書亞是個Gay.
在泰瑞這種老派的黑人硬漢眼裡，約書亞簡直就是他此生最大的恥辱，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兒子是一個毫無骨氣、比女人更像女人的男銅，這件事情對於他來說是個難以逾越的坎兒。
所以，相比於在學校安分守己、好好學習卻喜歡男人的親生兒子，泰瑞反而更欣賞伊蒙這種打過黑拳、混過街頭的「白人垃圾」——更何況伊蒙即便是個混小子，現如今不也一樣有機會進入好大學，為自己搏一個光明的未來嗎？
真是人比人比死人啊！
每每到了這個時候，泰瑞就在想如果伊蒙不是白人該有多好，反正他也不喜歡他那個爛爹，不如……
當然，想歸想，事實是伊蒙管泰瑞認爹的可能性約等於零，輩分反過來伊蒙興許還能考慮考慮。
「得了吧，我要是你的兒子，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這個拳館賣了，然後拿著錢去西好萊塢開家美甲店，專門給那些貴婦修腳指甲，那可比這賺得多，」伊蒙毫不客氣地回敬，而且專門往泰瑞的肺管子上戳，「三十刀我肯定拿不出來，老東西，但我能在這裡工作，前提是你得給工錢，每個月三十刀的月費可以從工錢里扣。」
「所以你還是來找工作的？」泰瑞挑起眉毛，「我第一次見到有人找工作是這個態度。」
「和以前一樣，」伊蒙指了指辦公室外面的訓練場，「我每天早晨來這裡幫你打掃衛生，幫你把健身器材歸位，之後還能幫你盯著外面的那些小崽子們，以防他們把你的器材偷走或者拆了賣錢——我甚至還能替你指導他們。
你知道我的本事，我準保會讓你覺得『物超所值』。」
「每天？你不用去上學了？」
「偶爾去一趟就行，但大部分時間都是空閒狀態。」伊蒙頓了頓，「然後下午差不多四五點，我就去夜店工作，拳館這邊有什麼事情也能叫我來幫忙——Come on，別猶豫了，泰瑞，你還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選嗎？」
按照伊蒙的計劃，經過他這一番自我推銷，再加上自己和泰瑞的關係，後者怎麼著都會點頭同意。
可泰瑞並沒有直接應下，反而露出了十分糾結的神色。
這很奇怪。
伊蒙覺得泰瑞並不是在為工錢或者是什麼物質上的東西糾結，而是在為更為深遠的不可抗力糾結……
於是他開口打探道：「怎麼回事，泰瑞？你是覺得我的提議過分了？不應該啊，我覺得挺合理的。」
「——伊蒙，你應該知道最近有不少從長灘那邊過來的黑人吧？」
（註：C5曾提及此事，忘記了可以回去看看）
伊蒙記得羅曼之前跟他提過一嘴此事，聽說這伙以前在長灘混的黑人被別的幫派給擠出來了，順勢進了洛杉磯。
「聽說了，說是一部分長灘瘸幫的分支，在當地混不下去了，所以才跑到海港區來『立棍兒』。我還聽說他們已經在威爾明頓找到了地盤，並且站穩了腳跟。這一點很奇怪，要知道大半個威爾明頓都是瘋子幫的地盤兒，拉美人竟然會讓一夥黑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立棍兒……天知道他們在搞什麼鬼……」
伊蒙話音未落，泰瑞就給出了他的解釋。
「——戰爭要開始了，伊蒙。」泰瑞語氣沉重地說道，「這就是我為什麼不願意讓你在我店裡工作的原因，一旦發生了幫派戰爭，所有人都是靶子，那些人眼裡是沒有『誤傷平民』這種說法的。」
伊蒙立刻警覺起來：「戰爭？什麼戰爭？」
「道奇城瘸幫接納了這幫從長灘瘸幫里分離出來的成員，他們聯合了起來。道奇城瘸幫還把威爾明頓邊界那片爛尾樓劃給了這幫外來戶，就是原先道奇城瘸幫和瘋子幫之間的『緩衝區』。
他們是故意這麼做的，故意把長灘人放在瘋子幫的眼皮子底下。你也知道長灘人都是什麼德行，他們很好鬥，個個都是瘋狗。不出意外的話，雙方很快就會爆發衝突，大半個海港區都會成為戰場，包括這間拳館。」
如果事實果真像泰瑞講的那樣，那道奇城瘸幫是真他娘的操蛋。
這一安排可謂相當陰狠：
所有港區人都知道，有港區三大幫之稱的瘋子幫、道奇城瘸幫、癮君子幫之間發生過數次大規模衝突，彼此之間是血仇，經過多方斡旋和干預，好不容易在這些年安穩下來，在各家的地盤之間形成了一個「緩衝地帶」，但現在道奇城瘸幫卻把一群生性好鬥的狗放在了這個緩衝地帶里。
這一安排可謂是一舉多得。
首先是在自己和瘋子幫之間建立了一道由長灘人組成的血肉防線，其次還能讓好鬥的長灘人去咬瘋子幫，如果長灘人贏了，那自己作為「宗主」可以順理成章地分一杯羹，如果輸了，那就是借瘋子幫的手除掉了這幫日後也許會傷到自己的瘋狗，橫豎都不虧。
管這招叫「禍水東引」也好還是「借刀殺人」也罷，海港區原本平靜的地下格局都會發生巨變……
也難怪泰瑞看起來憂心忡忡，因為他的家就在公屋區，也就是道奇城瘸幫的地盤，他本人之前還是瘸幫成員，他現在開的這家拳館也是道奇城瘸幫在「罩著」，萬一發生了幫派戰爭，這裡很有可能會被波及。
只見泰瑞抿起厚重的嘴唇，此時的他看起來非常無助：「你是白人，之前還在瘋子幫里呆過一段時間，當時瘋子幫和瘸幫之間沒有正面衝突，我又是瘸幫里的老人，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但現在火藥味兒這麼濃，萬一讓瘸幫的人知道我僱傭了你……」
——泰瑞百分之百會被找麻煩。
——還不是小麻煩，要知道這種行為可以被扣上「通敵」的帽子。
拳館被砸都是小事兒。
萬一有哪個小黑鬼為了向幫派成員證明自己衝著泰瑞的腦袋開上一槍……
「明白了。」伊蒙點了點頭，他總不能為了一點兒小錢就給泰瑞招來禍患，「看來我以後得少在這兒露面了，免得給你帶來麻煩。」
「你也可以在家鍛鍊。」泰瑞說道，「我借你幾樣器材，帶回家去練吧。但是在我這裡打工的事兒，還是不要提了。今日不同往日了，人總要站在自己種族的那邊。」
「你說得對……」伊蒙嘟囔道，「Shit，真倒霉。」
「誰說不是呢！」泰瑞也感嘆道，「但凡你是個黑人……」
「我有爸爸了，泰瑞，別再提這個事兒了，」伊蒙立刻打斷了泰瑞的自動施法，「即便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但你懂得。」
「我懂，我懂。」泰瑞露出欣慰地笑容，順手拍了拍伊蒙的肩膀，他很欣賞伊蒙的這種品質，「家人至上。」
伊蒙點了點頭：「對，家人至上。」
最後得出的結論也很明顯，伊蒙的本領退步了不少。
伊蒙對這一結果並不意外，畢竟他也有好一段時間沒正經打過拳了，不退步才不正常。
下了拳擊台，泰瑞直接帶著伊蒙進了拳館後面的辦公室。
「——你之前不是說你不打黑拳了嗎？」泰瑞打開牆角處的迷你冰箱，從裡面摸出一瓶礦泉水丟給伊蒙，「攤上事兒了？高利貸？還是搞大了誰的肚子？」
「都不是，凱蒂的拳手參加不了，我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機會。」伊蒙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水，「聽說會有不少金主在場，獎金還翻倍……」
「所以你就想去撿這個漏？」泰瑞往辦公桌後的轉椅上一坐，脫了鞋，兩隻臭腳自然而然地翹在了桌面上，伊蒙發現他的右腳襪子上漏了一個洞，大拇指裸露在外，上面全是死皮，「伊蒙，你已經一年沒正經訓練過了，你的反應變慢了，步伐也亂了……」
「但我經常打架，」伊蒙說道，「打人的手感還在。」
泰瑞笑著搖了搖頭。
「孩子，你是個聰明人，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見到過你心存僥倖，你應該知道街頭鬥毆和在擂台上打拳是完全意義上的兩碼事。你在街上、在學校裡面對的都是些臭魚爛蝦，但擂台上的人可都是練家子，更不要提還有那麼多回合，以你現在的體能，就不說能不能打贏了，你能站到最後嗎？」
「所以我才來找你。」伊蒙放下水瓶，「幫我突擊一下，或者……教我點兒髒招什麼的。」
「髒招兒？」
泰瑞就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將腳從桌子上放下來。
伊蒙聽到他屁股底下的轉椅發出了「吱呀」一聲慘叫。
「你以為我是誰？宮城先生？隨便教你幾招你就能一腳踢飛空手道冠軍？還是說你想讓我教你怎麼踢對手褲襠、插對手眼睛？我是覺得街頭流氓那一套就算我不教你也應該會。」
泰瑞晃了晃腿，屁股底下的轉椅也跟著左搖右晃。
他很快就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布滿灰塵的百葉窗前，透過縫隙看向外面的訓練場地。
年輕的黑人小伙兒們正在不知疲倦地揮灑著汗水，哪怕坐在辦公室里也能聽到他們的拳頭擊打沙袋所發出的沉悶聲響。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伊蒙，但你得明白突擊訓練可拯救不了你的體能，那需要幾個月的時間去訓練、去沉澱，你應該也清楚這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麼能一撮而就的事情。」
泰瑞轉過身來，背靠窗台，抱起雙臂。
「至於技術嘛，底子還在，就是生鏽了，想要全找回來也得需要時間去練，肯定比一般人練的快——比賽什麼時候開打？」
「聽說是這周末。」
「——一周時間！？」泰瑞瞪大了那對牛眼，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見鬼，你是惹到凱蒂那個瘋婆娘了嗎？她想讓你去送死？」
伊蒙挑了挑眉毛：「沒錯，我上周末因為家裡的破事兒曠工了，她對我懷恨在心。」
當然，這只是一句玩笑話。
伊蒙相信凱蒂跟他提起此事不是為了讓他去送死，畢竟她也給他留下了選擇的餘地，她只是想幫他一把罷了。
「唉，我就把話給你說明白吧，伊蒙，一周時間根本就不夠用，你就甭想著你花一個星期時間就能恢復往日光輝了，那跟做白日夢有什麼區別？」
泰瑞停頓片刻，輕聲咳嗽了幾聲，然後繼續補充道。
「所以，周末的拳賽，你不能參加，我也不會讓你參加。凱蒂的拳手參加不了，那是她該頭疼的事，無論你是想賺錢，還是想報恩，都不值當的。小子，我們說的可是無規則的黑拳，萬一你沒準備好在台上被人給打殘了，你以後該怎麼辦？下半生靠吃止疼藥過活嗎？」
泰瑞的語氣很重，他由衷地希望伊蒙能聽進去他的話，因為據他所知，多諾萬家的小孩兒一個賽一個的都是犟種，伊蒙雖然聰明，可在某些情況下，越是聰明就越是危險，因為聰明很容易就會變成自負，而自負在這片街區里是會要人命的……
當然，泰瑞說的這些道理伊蒙也都明白，黑拳掙得多，但風險也不是一般的大，尤其是無規則的黑拳。
沒有拳擊手套、沒有進攻的限制，拳拳到肉，到了最後只有一橫一豎，誰站著誰贏，誰倒下誰輸，這就是最純粹的暴力。
前些年伊蒙在海妖的地下擂台上打趴下過不少人，其中有不少拳手比他的歲數還小。
沒錯，在聖佩德羅，有很多沒成年的小孩兒也會打黑拳，而且數量絕對不在少數。
——伊蒙當初不也沒成年嗎？
現在在辦公室外面的場地上訓練的那些黑人小子，其中就有不少靠打黑拳賺錢，白天在這裡訓練，晚上就去附近的黑拳館裡比賽，運氣好點兒的不僅能吃飽飯，還能買雙新鞋什麼的穿穿，跟夥計們顯擺顯擺，運氣差點兒的就只能來世再見了……
黑拳是一項很殘酷的運動，所以伊蒙其實也沒有下定決心說一定要重返擂台什麼的，只不過是凱蒂給了他一個賺錢的機會，他下意識地想要把握住罷了……
畢竟機會這種東西並不常有，抓不住那就是抓不住了。
見伊蒙沒反應，泰瑞立刻抬高了自己的聲調，希望自己的話能引起伊蒙的重視：「伊蒙！我他媽沒有跟你開玩笑，你聽進去了沒？」
「冷靜點兒，泰瑞，我聽進去了。」伊蒙點了點頭，「我就是來找你試試水，看看我現在幾斤幾兩，又沒說一定要參加比賽。」
在聽到伊蒙的話後，泰瑞明顯放鬆了許多，他輕舒一口氣：「你有大好的未來，孩子，別搞砸了。」
「我心裡有數。」伊蒙開口道，「雖說我不打黑拳，但我應該能在你這裡訓練吧？我覺得最近缺乏鍛鍊。」
「當然可以啊！」泰瑞看起來很高興，「月費三十刀，隨時都能來，我還能提供指導。」
「——你還管我要月費？」伊蒙不樂意了，因為以前他來這裡鍛鍊都是不花錢的，泰瑞是個好人，他總是樂意讓那些貧民窟出身的孩子們免費在這裡強身健體，當初伊蒙也是受益者，「關係真淡了？」
「你長大了，伊蒙，不是小時候了，別總是想著占我便宜。」泰瑞笑著說，「再者說，歸根結底，你是個白人小子，你要跟我一個膚色，別說免費來這裡打拳了，你管我叫爹我也答應啊！我就缺你這樣的好兒子！」
——好傢夥，這黑鬼還想連吃帶拿！
不過話又說回來。
伊蒙知道泰瑞的這些話並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的看不上自己的親兒子約書亞，因為約書亞是個Gay.
在泰瑞這種老派的黑人硬漢眼裡，約書亞簡直就是他此生最大的恥辱，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兒子是一個毫無骨氣、比女人更像女人的男銅，這件事情對於他來說是個難以逾越的坎兒。
所以，相比於在學校安分守己、好好學習卻喜歡男人的親生兒子，泰瑞反而更欣賞伊蒙這種打過黑拳、混過街頭的「白人垃圾」——更何況伊蒙即便是個混小子，現如今不也一樣有機會進入好大學，為自己搏一個光明的未來嗎？
真是人比人比死人啊！
每每到了這個時候，泰瑞就在想如果伊蒙不是白人該有多好，反正他也不喜歡他那個爛爹，不如……
當然，想歸想，事實是伊蒙管泰瑞認爹的可能性約等於零，輩分反過來伊蒙興許還能考慮考慮。
「得了吧，我要是你的兒子，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這個拳館賣了，然後拿著錢去西好萊塢開家美甲店，專門給那些貴婦修腳指甲，那可比這賺得多，」伊蒙毫不客氣地回敬，而且專門往泰瑞的肺管子上戳，「三十刀我肯定拿不出來，老東西，但我能在這裡工作，前提是你得給工錢，每個月三十刀的月費可以從工錢里扣。」
「所以你還是來找工作的？」泰瑞挑起眉毛，「我第一次見到有人找工作是這個態度。」
「和以前一樣，」伊蒙指了指辦公室外面的訓練場，「我每天早晨來這裡幫你打掃衛生，幫你把健身器材歸位，之後還能幫你盯著外面的那些小崽子們，以防他們把你的器材偷走或者拆了賣錢——我甚至還能替你指導他們。
你知道我的本事，我準保會讓你覺得『物超所值』。」
「每天？你不用去上學了？」
「偶爾去一趟就行，但大部分時間都是空閒狀態。」伊蒙頓了頓，「然後下午差不多四五點，我就去夜店工作，拳館這邊有什麼事情也能叫我來幫忙——Come on，別猶豫了，泰瑞，你還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選嗎？」
按照伊蒙的計劃，經過他這一番自我推銷，再加上自己和泰瑞的關係，後者怎麼著都會點頭同意。
可泰瑞並沒有直接應下，反而露出了十分糾結的神色。
這很奇怪。
伊蒙覺得泰瑞並不是在為工錢或者是什麼物質上的東西糾結，而是在為更為深遠的不可抗力糾結……
於是他開口打探道：「怎麼回事，泰瑞？你是覺得我的提議過分了？不應該啊，我覺得挺合理的。」
「——伊蒙，你應該知道最近有不少從長灘那邊過來的黑人吧？」
（註：C5曾提及此事，忘記了可以回去看看）
伊蒙記得羅曼之前跟他提過一嘴此事，聽說這伙以前在長灘混的黑人被別的幫派給擠出來了，順勢進了洛杉磯。
「聽說了，說是一部分長灘瘸幫的分支，在當地混不下去了，所以才跑到海港區來『立棍兒』。我還聽說他們已經在威爾明頓找到了地盤，並且站穩了腳跟。這一點很奇怪，要知道大半個威爾明頓都是瘋子幫的地盤兒，拉美人竟然會讓一夥黑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立棍兒……天知道他們在搞什麼鬼……」
伊蒙話音未落，泰瑞就給出了他的解釋。
「——戰爭要開始了，伊蒙。」泰瑞語氣沉重地說道，「這就是我為什麼不願意讓你在我店裡工作的原因，一旦發生了幫派戰爭，所有人都是靶子，那些人眼裡是沒有『誤傷平民』這種說法的。」
伊蒙立刻警覺起來：「戰爭？什麼戰爭？」
「道奇城瘸幫接納了這幫從長灘瘸幫里分離出來的成員，他們聯合了起來。道奇城瘸幫還把威爾明頓邊界那片爛尾樓劃給了這幫外來戶，就是原先道奇城瘸幫和瘋子幫之間的『緩衝區』。
他們是故意這麼做的，故意把長灘人放在瘋子幫的眼皮子底下。你也知道長灘人都是什麼德行，他們很好鬥，個個都是瘋狗。不出意外的話，雙方很快就會爆發衝突，大半個海港區都會成為戰場，包括這間拳館。」
如果事實果真像泰瑞講的那樣，那道奇城瘸幫是真他娘的操蛋。
這一安排可謂相當陰狠：
所有港區人都知道，有港區三大幫之稱的瘋子幫、道奇城瘸幫、癮君子幫之間發生過數次大規模衝突，彼此之間是血仇，經過多方斡旋和干預，好不容易在這些年安穩下來，在各家的地盤之間形成了一個「緩衝地帶」，但現在道奇城瘸幫卻把一群生性好鬥的狗放在了這個緩衝地帶里。
這一安排可謂是一舉多得。
首先是在自己和瘋子幫之間建立了一道由長灘人組成的血肉防線，其次還能讓好鬥的長灘人去咬瘋子幫，如果長灘人贏了，那自己作為「宗主」可以順理成章地分一杯羹，如果輸了，那就是借瘋子幫的手除掉了這幫日後也許會傷到自己的瘋狗，橫豎都不虧。
管這招叫「禍水東引」也好還是「借刀殺人」也罷，海港區原本平靜的地下格局都會發生巨變……
也難怪泰瑞看起來憂心忡忡，因為他的家就在公屋區，也就是道奇城瘸幫的地盤，他本人之前還是瘸幫成員，他現在開的這家拳館也是道奇城瘸幫在「罩著」，萬一發生了幫派戰爭，這裡很有可能會被波及。
只見泰瑞抿起厚重的嘴唇，此時的他看起來非常無助：「你是白人，之前還在瘋子幫里呆過一段時間，當時瘋子幫和瘸幫之間沒有正面衝突，我又是瘸幫里的老人，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但現在火藥味兒這麼濃，萬一讓瘸幫的人知道我僱傭了你……」
——泰瑞百分之百會被找麻煩。
——還不是小麻煩，要知道這種行為可以被扣上「通敵」的帽子。
拳館被砸都是小事兒。
萬一有哪個小黑鬼為了向幫派成員證明自己衝著泰瑞的腦袋開上一槍……
「明白了。」伊蒙點了點頭，他總不能為了一點兒小錢就給泰瑞招來禍患，「看來我以後得少在這兒露面了，免得給你帶來麻煩。」
「你也可以在家鍛鍊。」泰瑞說道，「我借你幾樣器材，帶回家去練吧。但是在我這裡打工的事兒，還是不要提了。今日不同往日了，人總要站在自己種族的那邊。」
「你說得對……」伊蒙嘟囔道，「Shit，真倒霉。」
「誰說不是呢！」泰瑞也感嘆道，「但凡你是個黑人……」
「我有爸爸了，泰瑞，別再提這個事兒了，」伊蒙立刻打斷了泰瑞的自動施法，「即便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但你懂得。」
「我懂，我懂。」泰瑞露出欣慰地笑容，順手拍了拍伊蒙的肩膀，他很欣賞伊蒙的這種品質，「家人至上。」
伊蒙點了點頭：「對，家人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