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30.當死神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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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姆原本是一名修車技工。

  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一名「殺手」。

  這裡所謂的「殺手」和電影電視劇里看到的那種身穿西裝、打著領帶,用各種酷炫的姿勢和道具殺人的「文藝殺手」不一樣,那些只是虛構世界的殺手,而吉姆是現實世界中的殺手,他殺人的方式向來樸實無華——用槍射、用刀刺、用藥毒、用車撞……

  怎麼簡單怎麼來。

  怎麼省事兒怎麼來。

  沒有那麼多動作戲碼。

  更不會在人堆裡面開無雙。

  標準的工作流程就是瞅准目標扣動扳機,然後處理掉作案道具,最後回家洗個澡上床睡覺,第二天錢就打在帳上了。

  當然有的時候他的老闆也會讓他去處理屍體,不過通常情況下,他的日常工作基本就是重複這些步驟。

  ——既枯燥又無趣。

  他沒有妻子、沒有孩子、沒有女友,和他最親的家人遠在東海岸,已經有兩三年沒有過過來往了,甚至連聖誕節的賀卡都沒有。

  換句話說,他在這座天使之城裡孑然一身。

  這樣的生活也有好處,他不用擔心自己的同居者或親人背叛自己,把他做的那些事情捅給警察,也用不著每天下班回家前都在家門口提前打好腹稿以欺騙自己的至親——他表里如一,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在這座城市裡,這樣的日子可是有很多人羨慕的。

  但與之對應的代價就是他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有的時候會夢到有人來找自己尋仇,又或者他的老闆找到了「新歡」,不再需要他的服務了,於是派那個「新歡」來做掉他,好讓他這些年犯下的錯誤隨著他一起消亡於世……

  噩夢的本質是恐懼。

  殺人無數的他也怕死。

  試問誰不怕死呢?

  恐懼之後就是孤獨。

  自從成了「殺手」,他就很少在公共場所露面了。

  不是因為他患上了什麼人群恐懼症,而是因為謹慎。

  還有一點小小的害怕。

  在做殺手之前,他經常會和自己的工友們去酒吧廝混,但現在他不僅沒有同行的朋友,也沒有那個意願去酒吧里找樂子——他擔心自己會在眾目睽睽之下露餡兒,讓人發現他其實背地裡是一名雙手沾滿鮮血的殺人犯。

  他當然也會擔心自己在公共場合里撞見自己的仇家或警察。

  ——走在商超里,他看誰都像仇家。

  ——走在馬路上,他看誰都像警察。

  所以乾脆能不出家門就不出家門,對自己也好,對其他人也好……

  有的時候吉姆會懷念自己當修車技工的日子。

  他很擅長修車。

  無論是SUV還是吉普,亦或是小轎車,甚至是摩托車——沒有他修不好的。

  他也喜歡修車。

  他會根據客人的穿衣打扮來判斷他應該為這次的服務開價幾何,擁有著極高的自由裁量權……

  那個小小的修車廠就是他的一切,而他就是那裡的王。

  他本以為自己可以靠修車實現自己的美國夢。

  直到某一天他在工作時遭遇了意外。

  千斤頂發生了故障……

  或者說,是一次該死的人為疏忽。

  無論如何,一輛福特F-150的底盤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在那一瞬間,他仿佛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比他這輩子聽過的任何引擎爆缸聲都要刺耳。

  他幸運的保住了一條命,也沒有癱瘓,但那次事故給他留下了一個將會伴隨他終生的紀念品。

  ——疼痛。

  那種痛不是咬牙忍一忍就能過去的痛,那感覺就像有人在拿一把生鏽的鋸子沒日沒夜地在他的腰椎神經上來回拉扯。

  他必須回去工作。

  但他沒辦法在工作的同時忍受疼痛。

  為了對抗這種非人的折磨,醫生給他開了奧施康定。

  那是一種很神奇的小藥丸。

  吉姆第一次吞下它的時候,並沒有覺得這東西有多可怕,相反,他覺得那是上帝賜予凡人的恩惠。


  吞下藥片的三十分鐘後,整個世界都收起了稜角,變得柔軟起來。

  疼痛消失了,連帶著他對未來的焦慮、對帳單的恐慌、對無法再像以前那樣靈活地鑽進車底的失落,通通都被一層溫暖的霧氣給包裹住了。

  在那層霧氣里,他依然是那個無所不能的修車之王。

  但藥效總會褪去,那層霧氣也會跟著消散,現實的齒輪重新開始轉動,積累起來的疼痛加倍奉還。

  就像是欠下了高利貸,他需要連本帶利地承受痛苦。

  於是他只能繼續吃藥。

  一片不夠就兩片。

  兩片不夠就三片。

  然而耐受性就像是汽車的里程表,它只會增加,永遠不會倒退。

  很快,合法的處方藥就跟不上他身體的需求了,醫生的眼神從同情變成了警惕,最後變成了拒絕。

  但這難不倒他,修了這麼多年的車,他有人脈,他可以從別的地方搞到他需要的東西。

  那些用小密封袋包裹著的白色粉末。

  亦或是成分不明的廉價針劑。

  那玩意兒比藥店裡的處方藥便宜不少。

  藥勁兒也更大。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吉姆買藥不再是為了「止痛」,而是為了追求那一層包裹著他的霧氣。只有在藥物順著血管衝進大腦的那一刻,他才不用去想自己那雙曾經靈巧,如今卻時常顫抖的手,不用去想那個已經被變賣抵債的轎車,也不用去想自己是如何從一個受人尊敬的修車技工變成了一個邋遢的癮君子。

  毒品成了他新的老闆。

  這個老闆比修車廠的老闆更難伺候,胃口也更大,不聽話隨時都可以要了他的命。

  為了好好供養這個新老闆,他需要錢。

  很多很多錢。

  一眨眼的功夫,當霧氣消散時,他意識到自己欠下了高利貸。

  他還不起。

  但幸運女神再一次眷顧了他。

  俄羅斯胖子並沒有殺他,而是給了他另一條路。

  讓他幫忙「干點兒髒活」。

  比如「殺人」。

  吉姆想都沒想就點頭同意了。

  對于吉姆來說,毒癮發作時的那種萬蟻噬骨的空虛遠比殺人可怕一萬倍。

  然後他就上了賊船,一直航行到今天。

  此時的他正通過電視觀看棒球比賽。

  桌子上擺著幾瓶啤酒,旁邊平攤著一個正方形的錫紙包,上面有排列成線的白色粉末。

  他將鼻吸管塞進自己的鼻孔,像推土機似的沖向那些精華。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抽氣聲,那條白線瞬間消失在鼻腔深處。

  但這還不夠過癮,他又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張錫紙上近乎貪婪地抹了一圈,沾起最後一點殘留的粉塵,然後粗暴地捅進嘴裡,用力地塗抹在自己的牙齦上。

  苦澀在口腔內蔓延,舌頭開始發麻。

  吉姆長舒了一口氣,癱軟在沙發上,終於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他拿起啤酒瓶,開始喝酒。

  他突發奇想。

  或許自己可以成為一個作家。

  把自己的遭遇寫成書出版。

  或許會有很多人想看。

  事實上,這不是他第一次萌生這樣的想法。

  可他一直沒有動筆去寫。

  因為有一個問題始終橫亘在他面前。

  那就是他不知道小說主人公的結局是怎樣的。

  ——沒有結局的小說不叫小說。

  而他不知道自己的結局是什麼,所以他也無法寫出小說的結局。

  思忖間,門響了。

  「篤、篤、篤。」

  有人在敲門。

  這個時間點兒,會是誰呢?

  吉姆的右手順著沙發坐墊的縫隙滑了下去,那裡藏著他的「安全感」。

  ——當然不是泰迪熊,而是一把磨掉了序列號的格洛克手槍。

  他抽出手槍,隨手拿起一本汽車配件雜誌蓋在了他的「精神食糧」上。

  ——也許門外站著一名身穿制服的巡警,可不能讓他看見桌上的這堆東西。

  吉姆走到門邊,開口問道:「誰在門外?」

  「您好,是您的外賣訂單。」

  外面傳來一個女孩兒的聲音,聲音很甜美,很柔軟,讓吉姆回想起了那層霧氣。

  可剝離那些霧氣,吉姆覺得自己並沒有打電話訂過外賣。

  「那不是我的。」

  「可上面的地址寫著就是這裡。」

  吉姆聽到門外傳來紙袋形變的聲音。

  他把眼睛湊到貓眼處,查看門廊前的情況,發現確實有一個穿著快餐店外賣服的短髮女孩兒站在門口,滿臉疑惑地盯著紙袋上的熱敏紙小票看,似乎是在確認地址。

  「吉姆·洛奇先生?」短髮女孩兒說道,「這是你嗎?」

  ——這確實是我。

  ——難道說我記錯了?我不是昨天訂的外賣,而是今天訂的?

  ——又或者是某個認識我的人給我訂的?

  藥勁兒上來了,吉姆感覺自己沒辦法正常思考了。

  他只想趕緊打發走門外的女孩兒然後回到自己的霧裡。

  「是我。」

  他打開門,女孩兒將快餐紙袋遞給他,他伸手去接。

  他的眼前突然閃過了幾道殘影。

  並沒有預想中的劇痛感——這主要是因為他現在感受不到疼痛。

  他只是覺得脖子一涼,緊接著,一股滾燙的液體噴涌而出。

  就像是修車時一不小心扎漏了油管,只不過湧出來的液體是紅色的。

  面前的短髮女孩兒不知什麼時候撕下了臉上的面具,露出猙獰的真容——她的雙眼裡燃著怒火。

  吉姆看得出來,她是來尋仇的。

  但吉姆不知道她是為了給誰報仇,畢竟他手下的亡魂太多了。

  被吉姆藏在背後的格洛克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緊接著掉下去的是那個快餐紙袋,沾上了地板上的暗紅色液體。

  最後倒下的是吉姆自己。

  那層包裹著他的溫暖霧氣變成了血紅色的。

  他試圖用手捂住脖子以堵住決口的堤壩,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順著指縫流逝出去。

  頭戴鴨舌帽的短髮女孩兒並沒有對他補刀,而是後退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看。

  而在她身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張令吉姆感到異常熟悉的人臉。

  ——咦?

  ——這不是我今天中午的那個目標嗎?

  ——他不是被車撞飛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吉姆的視線開始模糊,周圍的世界開始旋轉、倒塌。

  他想說點兒什麼,但卻只能發出「嘶嘶」的抽氣音。

  在意識即將墜入深淵的最後時刻,他混亂的大腦竟然產生了荒謬的想法。

  那個困擾他很久的問題終於得到了解決。

  他不需要再去糾結小說的結局該怎麼寫了。

  這就是。

  ——這結局真他媽爛透了。

  XXX

  腳下踩著塑膠袋,手上戴著手套的伊蒙跨過抽搐的吉姆。

  「進來,然後把門關上,」伊蒙一邊說一邊走到電視櫃旁邊將抽屜一個一個拉開,把裡面的東西通通翻倒在地,「找找他的手機和錢包,還有車鑰匙。」

  娜塔莉亞將裝著快餐的紙袋子從血泊里拿起來,放在一邊,然後在門口給自己的雙腳套上塑膠袋,又戴上了伊蒙給她準備的手套,這才抬腳邁進房間,關上門。

  她的心臟正在狂跳,她的雙手正在顫抖。

  這不是她第一次動手傷人——但傷人和殺人完全是兩個概念。

  剛才還在捂著脖子抽搐的吉姆現在已經沒了動靜,他瞪著大眼,嘴角微微勾起。


  ——他在笑。

  這看起來太他媽詭異了!

  「嘿!」伊蒙見娜塔莉亞杵在玄關一動不動,於是立刻提醒她,「別他媽發呆了!我們時間有限!」

  娜塔莉亞回過神來,翻找了一遍吉姆的屍體,確認錢包和手機並不在他的身上後跨過地板上的血泊走進客廳,開始在茶几上尋找伊蒙要求的東西。

  而伊蒙則是忙著在吉姆的家裡「大肆破壞」,從客廳到臥室到書房,每個房間都被他肆虐了一遍。

  搞破壞的同時,他也沒有忘記搜羅那些值錢的東西,要知道像這種人不會把賺來的錢存銀行——但願他家裡沒有保險箱。

  娜塔莉亞在茶几上找到了吉姆的手機,又在他外套兜里找到了錢包和車鑰匙。

  「我找到了!」

  她闖進臥室尋找伊蒙,發現伊蒙從臥室的衣櫃深處揪出了一個黑色的健身包,拉開拉鏈,裡面裝著不少小面額的紙幣。

  「還有意外收穫?」娜塔莉亞驚喜道。

  「都是人命換來的。」

  說完,伊蒙拉上健身包的拉鏈,將健身包背在自己身上,然後隨手將衣櫃裡面的衣物扒落在地。

  「東西都找到了嗎?」

  娜塔莉亞向伊蒙展示了一番手裡的東西。

  「乾的好,我們趕緊撤。還有下一個人要解決呢。」

  伊蒙一邊說,一邊驅趕著娜塔莉亞往屋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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