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最大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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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轉瞬而過,第二場面試在九天投資的會議室里進行。

  江浩然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開幾份簡歷。

  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切進來,在光潔的桌面上投下整齊的條紋。

  陳金戈坐在他旁邊,面前放著記錄本和一杯熱氣騰騰的茶。

  今天要見的是第二位候選人。

  門被輕輕敲響。江浩然說了聲「請進」。

  推門進來的是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夾克,裡面是熨燙平整但款式老派的襯衫,手裡拎著個略顯陳舊的黑色公文包。

  他個頭中等,皮膚是常年在車間或客戶現場奔波留下的微黑,眼神很穩,帶著技術人員特有的那種專注與審慎。

  「江總,陳總,你們好。我是趙海川。」他走到桌前,微微躬身,聲音不高不低。

  「請坐,趙工。」江浩然抬手示意,目光掃過簡歷上那個名字。趙海川,三十七歲,畢業於華中科技大學機械工程專業,從業經歷一欄寫得密密麻麻。

  陳金戈將一杯溫水推到他面前。趙海川點頭致謝,雙手接過杯子,卻沒喝,只是輕輕放在面前。

  「簡歷我們看過了,」江浩然開門見山,「你在泰科精工做了八年,負責過研發、售後,也帶過大客戶項目。為什麼考慮離開?」

  趙海川沉默了兩三秒,似乎是在組織語言,然後開口,語速平穩:「泰科主要是給頭部矽片企業做配套,進口切片機維護、清洗設備。我做的時間不短,從助理工程師做到技術部副總監。離開……有幾個原因。」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一是技術天花板。公司戰略偏保守,更多是在現有產品線上做優化,關鍵設備全靠進口,對真正前沿的、可能需要大量投入的新技術路線,決策很慢。」

  「二是,去年開始,行業下行,公司收縮研發預算,幾個我牽頭的前瞻性預研項目被砍掉了。」

  他抬起眼,看向江浩然:「我聽說江總在做國產化的切片機。如果消息屬實,這比我原來在泰科做的任何項目,都更接近產業核心,也更有挑戰性。我想做點真正有突破性的事,哪怕難,哪怕風險大。」

  江浩然點了點頭,沒做評價,繼續問:「簡歷里提到,你曾帶團隊在客戶現場駐點三個月,解決新設備工藝適配問題。具體是什麼情況?」

  提到具體技術問題,趙海川的眼神明顯亮了一些,身體也微微前傾:「那是兩年前,我們一台新型多線切割機賣給『陽光矽業』。」

  「設備在我們工廠測試一切正常,但到了客戶產線上,配合他們的特殊砂漿和工藝參數,切割出的矽片表面總有細微的線痕,良品率一直上不去。」

  「客戶認為是設備問題,要求退貨。公司派我去現場。我帶了一個三人小組,在客戶車間裡住了下來。頭一個月,我們幾乎把設備拆了裝、裝了拆,排除了機械裝配、控制系統、張力模塊所有可能的問題,但線痕依然存在。」

  他語氣平實,卻帶著一種沉浸其中的專註:「後來我們轉換思路,懷疑問題不在設備本身,而在設備與客戶特定工藝環境的『交互』上。

  「我們花了大量時間監測客戶產線的水溫、砂漿流速、甚至車間環境的溫濕度波動,對比切割數據。」

  「最後發現,問題出在客戶自行調配的砂漿中,一種添加劑的比例輕微超標,在特定溫度下會與我們的切割線產生微妙的化學作用,導致線痕。」

  「我們調整了設備的部分運行參數,並建議客戶微調了添加劑比例。又經過一個多月的反覆測試,問題最終解決。那台設備後來在客戶那裡穩定運行了三年,成了他們的主力機型之一。」

  趙海川思考片刻繼續回答回答:「通過這件事,我認為解決問題不能只看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必須把設備放到整個工藝鏈條里去審視。第二,技術人員的耐心、溝通能力和『死磕』精神,往往比紙面技術參數更重要。」

  「第三,」他頓了頓,「讓我更堅信,高端製造沒有捷徑,就是靠一點一點摳細節,解決一個又一個具體的、看似微小的問題。」

  「簡歷里還提到,你主導了某型號切片機關鍵部件的國產化替代,成本降低30%。那個部件是什麼?替代過程順利嗎?」

  「是張力控制系統的核心伺服電機和編碼器組件。」趙海川回答得很快,「原來用的是日本安川的整套方案,價格高,交貨周期長,而且一旦損壞,維修更換非常麻煩,影響客戶生產。公司決定嘗試國產化。」


  「過程並不順利。」他坦誠地說,「我們初期樣品在精度、響應速度和長期穩定性上,都與進口產品有差距。最大的難點不是原理,而是製造工藝和材料的一致性。」

  「我們和選定的供應商成立了聯合攻關小組,我們的工程師幾乎常駐在對方工廠,從原材料選型、熱處理工藝到裝配流程,一個環節一個環節地跟,一起做失效分析,一起改工藝文件。」

  「前後花了將近半年時間,疊代了七版樣品,最後定型的產品,在主要性能指標上達到了進口件95%以上的水平,成本下降了30%,交貨周期縮短了三分之二。

  雖然過程很折騰,但這件事讓我看到了國內供應鏈的潛力和韌性,也積累了大量和本土供應商深度合作的經驗。」

  面試持續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江浩然問的問題很細,從技術細節到項目管理,從團隊協作到成本控制。

  趙海川的回答始終紮實,不浮誇,遇到不確定的地方會直接說「這個我需要查一下當時的數據」,而非含糊其辭。

  最後,江浩然合上簡歷,看向他:「如果讓你來負責麒麟科技國產切片機的整機研發和項目經理,你需要什麼支持?預計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趙海川顯然思考過這個問題,回答得很有條理:「我需要全權和核心的技術團隊對接;需要明確的授權和決策空間,尤其是在技術路線選擇和供應商確定上,不能層層審批耽誤時間;需要充足的、有耐心的資金支持,這種從零到一的研發,前期試錯成本會很高。」

  「最大的挑戰……」他沉吟道,「我認為是系統集成和工藝驗證。把高性能的零部件拼成一台穩定可靠的整機,本身就不容易。更難的是,這台整機必須能完美適配金剛線切割這種新工藝,在真實的矽片生產環境中跑出合格的效率、良率和成本。」

  「這需要反覆的、大量的工藝試驗,需要和潛在的種子用戶深度合作。周期可能會很長,中間也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技術瓶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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