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跑的不會比我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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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的張家村,和晚上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氛圍。

  這樣的行動,如果是換做晚上,那麼就算心裡緊張,起碼涼風吹過,至少能讓人好受點。

  可這大白天,大太陽明晃晃地懸在當頭,沒遮沒攔地潑下來,把土路曬得發白,空氣中都散發著若有若無的熱浪。

  再加上蟬在樹梢聲嘶力竭地叫著,一聲疊著一聲,耳朵里嗡嗡的,讓人忍不住心煩意亂。

  張貴一邊走,額頭上一邊開始冒出細密的汗珠,手裡捏著一沓皺巴巴的電路檢修通知單,指縫裡滑膩膩的全是汗水,幾乎要浸濕那薄薄的紙。

  走了幾步,張貴的步速越來越慢,到最後,幾乎都要停了下來。

  「張叔兒,放鬆點,你別緊張啊。」

  王亮嘴上安慰著,心裡卻忍不住暗罵,這特麼的,讓對方搞的,自己都跟著緊張起來了,能不能不要這麼影響人心態啊?

  「我,我也不想緊張,可根本控制不住啊。」

  張貴那布滿皺褶的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老九手裡可是有槍啊。」

  「怕個毛啊,他有,難道我們沒有?」王亮給自己壯了壯膽:「別忘了,我們可是有十幾條槍,他只有一個人,有什麼好怕的。」

  張貴還想說什麼,只聽王亮繼續說道:

  「張叔兒,你放心吧,只要跟平時一樣,對方是不會發現的,就算發現了,不還有我呢嘛,我會第一時間保護你的。」

  王亮拍著胸脯說道:「他再厲害,頂多也就是開槍打我一個,有我吸引火力的功夫,你完全可以跑掉,你說是這個理兒不?」

  張貴這麼一聽,似乎還真是這麼個理兒,不過他有些不放心:「那待會真出了事情,你不會跑的比我還快吧,我這胳膊腿的,可跑不過你。」

  王亮只覺得自己有被冒犯到。

  「我是警察,怎麼可能跑在你前面!」

  「那倒是……」

  張貴深吸了口氣,視線越過低矮的房舍,能遠遠望見那座不起眼的破敗院落,在明烈的陽光下,它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院牆上的豁口像咧開的醜陋大嘴,院子裡半人高的荒草耷拉著焦黃的葉子,黑黢黢的堂屋門窗緊閉,像兩隻失去神采的眼睛,顯得異常安靜。

  張貴的耳邊又響起陳所長沙啞的叮囑:「……白天更難,他看得見我們,群眾也多……絕對不能驚了他,更不能讓群眾進危險區域……老張,看你的了。」

  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吸進肺里都是滾燙的,張貴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試圖撫平並不存在的褶皺,也試圖安撫自己那顆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

  王亮不知道張貴的心裡想法,他這會除了關注張貴之外,更多的注意力,同樣放在那處院落的方向。

  一切都在沉默而緊張地進行著,按照趙柱的臨時部署:以檢修電路、防止事故為名,把張建設所在的院落附近,尤其是可能被流彈波及的幾戶人家,全部「清」到安全的地方去。

  那裡有臨時辦公點發放夏季用電補貼,理由不算完美,但在這種封閉的小山村,村委會的通知往往代表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尤其還沾著「錢」的邊兒。

  一路提心弔膽之下,張貴來到了張軍的家門口,他剛想敲門,卻被王亮給拽住了。

  張貴扭頭投來一個疑惑的目光,王亮對著張軍的對門那戶人家努努嘴,低聲道:「先去這家,大點聲。」

  張貴轉念一想,就明白了王亮的意圖,於是他那刀削般的臉上擠出笑容,遞上通知,用那種刻意提高又帶著點疲憊的嗓門:

  「老五,吃了沒?哎,上面通知,檢修咱這一片的線路,老化了,怕打火出事……對,全家都去,曬穀場那邊,登記一下,領二十塊錢補貼,買點鹽也是好的……快點啊,一會兒可能就斷電了。」

  第一家,很順利,老人嘟囔著天氣熱,但還是叫上了屋裡納鞋底的老伴,慢悠悠地往曬穀場去了。

  第二家,是戶年輕人,多問了幾句:「三大爺,啥時候檢修完啊?我娃還睡著呢。」

  張貴覺得後背的汗又冒出來一層:「快了快了,主要是排查,順利的話個把鐘頭,娃抱上吧,曬穀場那邊有樹蔭,比屋裡涼快。」

  他看著那年輕人將信將疑地轉身回屋,心跳得像打鼓,一家又一家,直到把張軍家附近的幾戶都給疏散走,他臉上的肌肉因為維持笑容而發僵發酸,手心濕了又干,幹了又濕。


  倆人對視一眼,緊接著同時看向張軍的院門,他們知道,剛才特意搞出來的動靜,如果張建設在屋裡,那麼肯定聽到了,就是不知道會不會起疑心。

  這一刻,張貴似乎感覺到蟬鳴聲變得更加刺耳,陽光撒在土路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光暈,刺得他眼睛發花。

  他僵在原地,直到旁邊的王亮推了他一把,這才讓他回過神來,接下來,按照計劃,他應該去敲張軍家的門,做最後的確認。

  這是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步。

  一旦對方察覺到異常,對方手裡又持有槍枝,又背負人命,這絕對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物。

  不光張貴緊張,就連王亮也跟著一起緊張起來。

  他抬起灌了鉛似的腿,一步一步,挪向那敞著一條縫的院門,腳下的土路滾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荒草的氣息混合著塵土被曝曬後的焦味,撲面而來。

  一步一步,似乎經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兩人終於來到張軍的家門口。

  院門內一片陰暗,與門外大街上灼亮的日光形成慘烈的對比,那條門縫上,黑幽幽的,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就在張貴的手顫抖著抬起,準備去觸碰那粗糙的木門板時——

  陰影里,一個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鏽鐵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飄了出來,不高,卻像冰錐一樣,瞬間刺穿了令人窒息的蟬鳴與熱浪,直直釘進他的耳膜:

  「老三……」

  那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憊和嘲諷。

  「別裝了,你不該摻和進來的!」

  張貴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真的凍結了,他抬到一半的手臂僵在半空,臉上的假笑瞬間碎裂、剝落,只剩下無法掩飾的驚駭與蒼白,他渾身的汗毛倒豎,瞳孔因為極度驚懼而驟然收縮。

  他的視線,死死鎖定在那條黑暗的門縫。

  只見一支烏黑的、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槍管,從那條狹窄的縫隙里,極其緩慢,卻又極其穩定地,探了出來。

  陽光照在槍管上,反射出一點移動的、刺目的寒光,像毒蛇吐出的信子,精準地指向了他的額頭。

  時間,仿佛被那支槍管釘死在了這暴烈的陽光之下。

  就連空氣,似乎也跟著徹底凝固靜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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