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還真當自己是個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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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京城,皇宮。

  完顏亶深一腳淺一腳地將御輦的馬車牽回宮城西側臨時劃出的馬廄。

  這幾匹來自河西的雄健黑馬似乎不太安分,噴著響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對他的牽引導向頗為抗拒。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幾名宋軍馬夫略帶譏誚的目光注視下,將馬匹在槽頭拴好,添上草料。

  做完這一切,他只覺腰背被踩踏過的地方依舊隱隱作痛,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更多的是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麻木。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草屑和塵土,低著頭,縮著脖子,像一抹黯淡的影子,默默沿著一條少有人行的僻靜小徑,往他被安置的、靠近雜役房的那間低矮小屋走去。

  小徑蜿蜒,兩旁是冬日凋零的花木和覆著薄雪的假山石。

  寒風穿透他單薄的號衣,冷得他牙齒打顫。

  就在他拐過一處太湖石堆砌的玲瓏山子時,前方不遠處,兩條窈窕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兩名身著湖藍與鵝黃錦緞宮裝、外罩鑲毛斗篷的年輕女子,正沿著結了薄冰的碎石小徑並肩緩行,低聲交談著。

  即便只是背影,完顏亶也瞬間認出了她們。

  那是他昔日後宮中的兩位嬪御,封號「惠妃」的徒單雲岫和「麗嬪」括晚棠。

  兩人皆以容貌姣好、性情柔婉著稱,在他為數不多的臨幸記憶中,留下過溫存印象。

  此刻,她們的聲音隨著寒風斷斷續續飄來,內容卻讓完顏亶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雲岫姐姐,方才校場之上,你可看清了?」

  「陛下那等英姿,那等氣度,方才真是……天神一般。」這是唐括晚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和仰慕。

  徒單雲岫的聲音則顯得更為冷靜,卻也透著一股認命後的清醒與算計:「自然看清了。」

  「這才是真龍天子該有的模樣。」

  「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揮手處,三軍效死用命。」

  「哪像……」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哪像咱們那位舊主?」

  「平日裡在宮中吆五喝六,真到了生死關頭,除了跪地求饒、搖尾乞憐,還會什麼?」

  「你今日也見了,給人當馬鐙,趴得那般順手……」

  「簡直,連條好狗都不如。」

  唐括晚棠:「如今這宮裡宮外,誰還認他?」

  「連那些最低等的太監宮女,怕都瞧他不起。」

  「咱們姐妹的將來,可不能系在這麼一塊爛泥上了。」

  「正是此理。」徒單雲岫語氣堅定起來,「金國已亡,咱們就是無根的浮萍。」

  「那位才是如今能定咱們生死、予咱們富貴的人。」

  「雪霓郡主和明珂姐姐,不就是現成的例子?」

  「雖說侍奉仇讎,可這世道,活下去,活得好,才是正經。」

  「你瞧她們如今,雖無名分,可能近身侍奉,穿戴用度,哪樣虧著了?」

  「眼神氣色,也比在舊宮時鮮亮了些。」

  「可見那位陛下,並非一味暴虐之人。」

  唐括晚棠的聲音帶上了憂慮和期盼:「姐姐說的是。」

  「只是……」

  「陛下身邊已有雪霓郡主和明珂姐姐,咱們不知能否入陛下的眼?」

  「我只求能有個安身立命之處,哪怕在陛下跟前做個端茶遞水的宮女,也好過在這冷宮裡提心弔膽,不知何時就被發配了出去,或者……」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怕被當作普通宮人處置,甚至賞賜給軍將,那命運就更難測了。

  「所以,咱們得自己尋機會。」

  徒單雲岫聲音更低了,卻帶著決斷,「哪怕……」

  「哪怕只是得一夜恩幸,留下點情分,日後在這宮裡的日子,也能好過許多。」

  「啊啊啊——!!!」

  一聲野獸般的、充滿無盡屈辱、憤怒與悲怮的嘶吼,猛然在兩人身後炸響!


  徒單雲岫和唐括晚棠嚇得渾身一抖,花容失色,猛地轉身。

  只見完顏亶不知何時已從假山後沖了出來,他雙目赤紅,額上青筋暴起,臉上混合著污泥、淚痕和極致的猙獰。

  原本畏縮佝僂的身體因暴怒而劇烈顫抖,指著兩人,聲音嘶啞破裂,如同砂紙摩擦:

  「賤人!你們兩個無恥賤人!」

  「枉我往日待你們不滿!」

  「你們……你們竟敢如此議論朕!」

  「如此作踐朕!」

  「還……還想著去勾引那趙構!」

  「你們還要不要臉!有沒有一點廉恥!」

  「金國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看著你們!」

  「你們……」

  他語無倫次,積聚了數日的、乃至亡國以來所有的憋屈、憤怒、不甘,在此刻被最親近的女人的背叛徹底點燃。

  他揮舞著雙臂,似乎想撲上去掐死這兩個讓他最後一點尊嚴也蕩然無存的女人。

  徒單雲岫和唐括晚棠在最初的驚嚇過後,迅速鎮定下來。

  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衣衫襤褸、面目扭曲的舊日君主,她們眼中最後一絲複雜的情緒也消失了,只剩下徹底的冷漠和毫不掩飾的厭惡。

  徒單雲岫甚至輕輕拍了拍胸口,仿佛撣去什麼髒東西,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正要開口。

  「什麼人?在此喧譁!」

  「大膽!驚擾宮闈!」

  幾聲尖銳的呵斥傳來,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幾名身著宋宮內侍服飾、但明顯孔武有力的太監,聞聲從附近巡邏趕來,瞬間將完顏亶圍住。

  為首的太監面白無須,眼神銳利,上下打量了一下完顏亶那身骯髒的號衣和癲狂的狀態,眉頭一皺,喝問道:「你是何人?」

  「在此咆哮什麼?衝撞了兩位貴人,該當何罪?」

  「他?他是陛下新封的『御前車駕』,完顏亶。」徒單雲岫不待完顏亶回答,已冷冷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一件物品。

  「也不知發什麼瘋,在此胡言亂語,衝著我與妹妹惡語相向,驚擾宮禁。」

  那太監聞言,眼中鄙夷之色更濃。

  一個亡國降虜,還是個車夫,竟敢對宮中女眷不敬?

  完顏亶卻猶自不悟,赤紅著眼睛對著太監嘶喊:「她們!」

  「這兩個賤人!」

  「她們辱罵朕……辱罵於我!」

  「還密謀……密謀要去勾引陛下!」

  「其心可誅!」

  「你們快將她們拿下!」

  啪!

  他話音未落,那為首太監已是一個極響亮的耳光重重扇在他臉上,力道之大,打得完顏亶踉蹌幾步,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混帳東西!」

  太監尖聲罵道,臉上滿是戾氣。

  「你是個什麼下賤坯子,也配直呼『陛下』?」

  「也配指責貴人?」

  「衝撞宮眷,口出狂言,驚擾聖駕清靜,我看你是活膩了!來啊!」

  他一聲令下,旁邊兩名健碩太監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扭住了完顏亶的胳膊,將他死死按跪在冰冷堅硬的碎石地上。

  「按宮規,衝撞貴人,口出不遜,杖二十!」

  太監冷冰冰地宣判,「就在這兒,給咱家打!讓他好好長長記性,認清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你們……你們敢!我……」完顏亶徒勞地掙扎,怒吼。

  「砰!啪!砰!啪!」

  沉重的包銅木杖,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臀腿上,發出沉悶而殘酷的響聲。完顏亶起初還硬挺著,几杖下去,便忍不住發出悽厲的慘嚎。

  那木杖顯然浸過水,又沉又韌,每一下都結結實實,痛入骨髓。

  二十杖很快打完,完顏亶已是<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臀腿處衣衫破裂,滲出暗紅的血漬,渾身因為劇痛和寒冷而劇烈顫抖,連慘嚎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徒單雲岫和唐括晚棠自始至終冷眼旁觀。

  直到行刑完畢,徒單雲岫才掏出一方絲帕,輕輕掩了掩鼻,仿佛嫌那血腥氣和完顏亶身上的污濁髒了空氣。

  「貴人受驚了,此等腌臢蠢物,不必理會。」太監躬身道。

  唐括晚棠最後瞥了一眼地上如同爛泥般的完顏亶,輕聲對徒單雲岫道:「姐姐,咱們走吧,這裡腌臢。」

  語氣里的嫌惡,與方才議論如何「偶遇」陛下時的期盼,判若兩人。

  兩人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並肩轉身,沿著小徑翩然而去,鵝黃與湖藍的衣袂在暮色寒風中輕輕擺動,漸漸消失在宮殿的陰影里。

  那行刑太監踢了踢地上動彈不得的完顏亶,嗤笑一聲:「呸,什麼玩意兒!」

  「還真當自己是個主子了?」

  「拖到那邊廊下扔著,別在這兒礙眼!」

  說罷,也帶著人走了。

  寒風呼嘯,掠過空曠的御花園,捲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完顏亶血跡斑斑、冰冷僵硬的身體上。

  他臉貼著冰冷骯髒的地面,淚水混合著血污,無聲地流淌。身體的劇痛,遠不及心中那被徹底碾碎、再無一絲希望的冰冷與死寂。

  ……

  鎮北殿東暖閣。

  此地被布置成陸左日常起居批閱奏章之所,比正殿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舒適。

  地龍燒得暖融,角落瑞獸香爐吐出裊裊的龍涎香,氣息沉靜醇和。

  巨大的青銅連枝燈盞上,燭火安靜燃燒,將室內映照得一片明亮溫馨。

  完顏雪跪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榻邊的錦墊上,手中拿著一柄溫潤的玉輪,正輕柔地為倚在榻上看書的陸左推拿著小腿。

  她動作細緻,力道均勻,低垂著眼帘,長而密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這份寧靜,與她此刻翻騰的內心,截然相反。

  我這是怎麼了?

  她心中一片茫然,甚至有些惶恐。

  為他推拿,侍奉他起居,竟做得如此自然,甚至……

  心中並無多少抗拒了。

  她想起不久前,自己還因被點名侍奉而倍感屈辱,夜裡咬著被角無聲哭泣。

  可不知從何時起,那種尖銳的、噬心的羞辱感,似乎在慢慢消退。

  是因為麻木了嗎?

  不,不是麻木。

  她偷偷抬起眼帘,極快地瞥了一眼榻上男人沉靜的側臉。

  他專注於手中的書卷,眉峰舒展,鼻樑挺直,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拋開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嚴和深不可測的武力,單看容貌氣度,他無疑是極為出色的。

  更重要的是……

  完顏雪的耳根微微有些發熱。

  我……我竟然會貪戀仇人帶來的……快樂?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無比羞恥和恐慌。

  完顏雪啊完顏雪,你可是大金的公主!

  你的國家被他所滅,你的兄長被他如此折辱,你怎麼可以……

  怎麼可以對他......?

  甚至還隱隱期待夜晚的降臨?

  她手中的玉輪不自覺地停了下來,指尖微微發涼。

  我變成什麼樣了?

  為了活下去,為了那一點點可笑的安穩,甚至是為了那點歡愉......

  我就將國讎家恨,將公主的骨氣,全都拋到腦後了嗎?

  我現在這副模樣,和那些急切想要攀附新主的妃子們,又有什麼本質區別?

  一股深沉的悲哀和自我厭惡,攫住了她的心。

  「嗯?」陸左似乎察覺到她動作的停頓,目光從書卷上移開,瞥了她一眼。

  完顏雪一驚,慌忙收斂心神,重新推動玉輪,低聲道:「陛下恕罪,奴婢方才走神了。」

  陸左不置可否,正要重新看向書卷。

  就在這時,暖閣門外傳來內侍輕柔的通傳聲,緊接著,殿門被輕輕推開。


  兩名身著宮裝、精心打扮過的女子,各端著一個紅木雕花食盤,低著頭,步履輕盈而恭謹地走了進來。正是徒單雲岫與唐括晚棠。

  兩人來到榻前數步遠,盈盈跪倒,將食盤高舉過頂。食盤中是幾樣精緻的小菜和一碗冒著熱氣的碧粳米粥,香氣在溫暖的空氣中彌散開來。

  「陛下,晚膳時辰到了,請陛下用些粥點。」徒單雲岫聲音輕柔婉轉,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陸左放下書卷,目光落在兩人身上,打量了一下。

  這兩名女子容貌秀麗,身段窈窕,舉止有度,雖低著頭,但那份經過宮廷訓練的儀態是遮掩不住的。

  更重要的是,她們身上有種尚未被深宮完全磨滅的鮮活氣息,與完顏雪的清冷倔強、烏林答·明珂的柔順隱忍皆不相同。

  「抬起頭來。」陸左淡淡道。

  徒單雲岫與唐括晚棠依言緩緩抬頭,露出姣好的面容。

  她們臉上薄施脂粉,眉眼描畫得精緻,眼中帶著敬畏、期盼,以及一絲努力掩飾的緊張,盈盈望向上方的陸左。

  陸左看了她們片刻,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觀你二人氣度,如此品貌,進退有儀,不似尋常宮女。是何人?」

  徒單雲岫心中一緊,知道關鍵時刻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狂跳的心,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柔順,卻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哀婉與期盼:「回陛下,奴婢徒單雲岫(唐括晚棠),原是……」

  「原是金國舊宮嬪御。」

  「蒙天恩浩蕩,未加罪責,得以暫居宮掖。」

  「今日……」

  「今日斗膽前來侍奉陛下用膳,實是感念陛下不殺之恩,又見陛下為國事辛勞,身邊侍奉之人或有不足……」

  她頓了頓,偷偷抬眼,見陸左神色平靜,並無不悅,才鼓起勇氣,繼續道,聲音越發低柔,近乎哀求:

  「奴婢們自知身份微賤,又是亡國之人,本不該有此妄想。」

  「但……」

  「但求陛下開恩,若能允准奴婢二人留在陛下身邊,做些端茶遞水、鋪床疊被的微末小事,早晚侍奉,以報陛下萬一……」

  「奴婢們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只求……」

  「只求能有個安穩的棲身之所,不至漂泊無依……」

  說罷,兩人再次深深拜伏下去,額頭觸地,姿態卑微到了極點,卻也將最能激起男子憐惜的柔弱姿態,展現得淋漓盡致。

  她們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暖閣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完顏雪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垂著眼,玉輪擱在膝上,不知在想什麼。

  陸左的目光,再次掃過伏地的兩名女子,那精心修飾的脖頸,微微顫抖的肩膀,以及話語中那份小心翼翼的討好與孤注一擲的投靠。

  片刻,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榻邊小几上的書卷,語氣平淡無波:

  「粥放下吧。」

  「你們,」他頓了頓,目光並未離開書頁,「暫且留在外間伺候。」

  沒有明確的承諾,但「留在外間伺候」這幾個字,對徒單雲岫和唐括晚棠而言,不啻於天籟之音!

  這意味著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這間象徵著權力與庇護的暖閣!

  「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隆恩!」

  兩人喜出望外,聲音都帶著激動的顫音,又重重磕了個頭,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將食盤輕放在旁邊的紫檀圓桌上。

  然後垂手斂目,恭敬地退到暖閣與外間相隔的珠簾之外,垂首肅立。

  彼此交換了一個充滿希望與慶幸的眼神。

  暖閣內,粥香裊裊。

  陸左仿佛已將方才的小插曲拋諸腦後,繼續翻閱他的書卷。

  完顏雪重新拿起玉輪,動作卻比先前更輕、更緩,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中所有複雜的情緒。

  殿外,寒風依舊在呼嘯,夜色徹底籠罩了上京城,也籠罩了這座換了主人的宮殿,以及其中各懷心思、掙扎求存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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