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售賣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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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城西,一間經營南北雜貨、口碑頗佳的「劉記貨棧」後堂。

  貨棧東家劉掌柜是個五十來歲、面相憨厚卻眼神清明的中年人。

  他也在傍晚聽到了風聲,特意讓兒子去抄了一份布告內容回來。

  此刻,布告抄件就攤在桌上,他與兩個合夥經營多年的老友,開脂粉鋪的孫掌柜,做糧食生意的錢掌柜,圍坐在一起,就著一壺濁酒,幾碟花生蠶豆,低聲商議。

  「十兩銀子就能參一股,還能優先拿貨去賣……」

  錢掌柜捏著抄件:「老劉,老孫,你們說,這買賣……做得做不得?」

  孫掌柜比較謹慎,捋著鬍鬚道:「玻璃是個新東西,冬天種菜是神奇,可誰知道是不是就這一陣風?」

  「萬一工部那坊子辦砸了,或者這玻璃沒那麼好用,咱們這十兩銀子雖不多,可也是血汗錢。」

  「再者,這『售賣權』……聽著好聽,可誰都能買,咱們小門小戶的,拼得過那些豪商?」

  劉掌柜沉吟道:「孫老弟的顧慮在理。」

  「不過,我琢磨著,這事兒是工部牽頭,陛下默許的,總不會純粹是騙局。」

  「那暖棚的菜,你我雖沒搶到,可多少人都親眼見了,做不得假。」

  「這玻璃,必有它的用處。」

  「至於售賣權……正因為誰都能買,才給了咱們機會。」

  「那些真正的大佬,眼界高,胃口大,瞧不上這點『售賣權』,他們想要的是『專營』,是壟斷。」

  「工部現在不給,他們多半在觀望。」

  「這不正是咱們的機會?」

  他壓低聲音:「咱們不圖壟斷一府一路,就在這應天府,在咱們熟悉的幾條街坊,做這玻璃買賣。」

  「咱們本錢小,但路子熟,人面廣,街坊鄰居信得過。」

  「工部的玻璃出來,甭管是做成窗戶的平板,還是杯碗器皿,咱們就進點貨,在鋪子裡捎帶著賣,或者給相熟的人家推薦。」

  「賺多賺少不說,關鍵是占個先!」

  「萬一這玻璃以後真成了大行市,咱們就是最早一批經手的!」

  錢掌柜聽得有些意動:「老劉說得在理!」

  「咱們不跟那些巨鱷爭大海,就在自家池塘邊撈點小魚蝦,穩妥!」

  「占個先機總是好的!」

  孫掌柜想了想,也緩緩點頭:「就當賭一把,賭這玻璃,能成個氣候。」

  「就算賭輸了,也不傷筋動骨。」

  「那……咱們三家,就湊個份子,去工部登記一下?」

  「我看行!」

  劉掌柜拍板:「明天一早就去!」

  「帶上咱三家的戶籍、鋪子契書,按布告上說的,找工部屯田清吏司的人問問清楚!」

  ......

  而在更南邊,靠近城牆根的一片普通民宅區。

  一間略顯擁擠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的堂屋裡,油燈如豆。

  屋裡擠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都是沾親帶故的街坊。

  為首的是個四十出頭、在碼頭做帳房先生的漢子,姓方,因識字、為人公道,在鄰裡間有些威望。

  他手裡也拿著一張不知從哪兒謄抄來的、字跡歪斜的布告內容。

  「各位叔伯兄弟,嬸子妹子。」

  方帳房將布告內容又念了一遍,然後目光掃過眾人興奮又忐忑的臉:「工部這告示,大家都聽明白了?」

  「十兩銀子,就能算一股,就能從官坊進那玻璃來賣!」

  「冬天能種出青菜的玻璃!」

  「方先生,這……這能是真的?」

  「十兩銀子,咱幾家湊湊,也拿得出!」

  一個黑臉膛的漢子激動道,他在澡堂做搓背工,十兩銀子對他家來說是巨款,但若是幾家湊,就有了希望。

  「就是!那暖棚菜我親眼見了,水靈靈的!」

  「這玻璃肯定是個寶貝!」

  一個在酒樓幫廚的婦人接口道:「咱不圖發大財,能進點貨,擺個攤,或者給酒樓、客棧推薦推薦,總比給人幫傭、出苦力強吧?」


  但也有人擔心:「可咱沒做過買賣啊?」

  「這玻璃怎麼賣?」

  「賣不出去砸手裡咋辦?」

  「是啊,本錢倒是不多,幾家均攤,一家出一二兩也成。」

  「可這『售賣權』……聽著玄乎,別是朝廷看咱們老百姓好糊弄吧?」

  「怕啥!」

  方帳房提高聲音:「告示貼在那裡,工部的大印蓋著,還能跑了?」

  「咱們是小民,但也是大宋的子民!」

  「陛下登基以來,殺貪官,安流民,造水泥,哪樣不是實實在在的?」

  「我看這玻璃買賣,也是個機會!」

  「咱們不貪心,不跟那些老爺們比,咱們就幾家合夥,湊個十兩,去登個記,算是占個名頭。」

  「等玻璃出來了,咱們就少進點貨,在街市、在碼頭,試著賣賣。」

  「成了,咱們多條活路,家裡多個進項。」

  「不成,也就一二兩銀子,就當給娃兒們買個見識,給朝廷新政捧個人場!」

  他一番話,說得眾人心裡熱乎乎的。

  是啊,一二兩銀子,窮苦人家攢攢也能拿出來,可這可能是改變命運的機會!

  陛下是干實事的,跟著朝廷的告示走,總不會錯到哪去!

  「方先生說得對!咱幹了!」

  「算我家一份!我出二兩!」

  「我家出一兩五錢!」

  「我也出……」

  ……

  臘月的清晨,寒氣侵骨,呵氣成霜。

  工部衙門外那條平日裡還算寬敞的街道,今日卻已是人聲鼎沸,被黑壓壓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方帳房領著七八個街坊鄰居,裹著厚實的舊棉襖,縮著脖子,擠在人群外圍,踮著腳尖朝工部大門張望,一個個凍得鼻頭髮紅,卻掩不住眼中的熱切與好奇。

  只見工部門前臨時搭起了幾個木棚,有吏員坐在後面登記。

  排隊的人從衙門口一直蜿蜒到街角,還在不斷增加。

  隊伍里大多是像方帳房他們這樣的尋常百姓,穿著半舊的棉袍或短褐,臉上帶著市井小民的精明與忐忑。

  也夾雜著一些穿戴稍整齊些的小店主、貨郎模樣的人。

  偶有幾個看著像是大戶人家管事打扮的,也多半是站在外圍冷眼觀望,或低聲交談,並不上前排隊。

  「我的老天爺……這麼多人!」

  澡堂搓背的黑臉漢子倒吸一口涼氣:「這……這得多少人想摻一腳?」

  「方先生,這還能有賺頭嗎?」

  幫廚的婦人也有些發怵:「是啊,這烏泱泱的,怕不得有上千人?」

  「都來買這『售賣權』?」

  「那以後賣玻璃的,不得比買菜的還多?」

  方帳房心裡也打起了鼓,原先在家裡盤算的「占先機」、「穩妥小利」的念頭,在眼前這片人海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十兩銀子一股是不多,可若是成千上萬的人都來買這股,這玻璃以後還能金貴嗎?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滿大街都是叫賣玻璃的小販,為了一個銅板爭得面紅耳赤的場景。

  本就不多的信心,如同寒風中的小火苗,搖曳欲熄。

  「要不算了……」一個老漢囁嚅道:「人太多了,咱這點小本錢,怕是扔水裡都聽不見響。」

  「再看看,再看看……」方帳房強作鎮定,心裡卻已在盤算著找個什麼不傷和氣的理由,勸大家回去。

  就在這時,工部衙門口傳來一陣騷動,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員外郎模樣的官員,在一個小吏的攙扶下,站到了衙門前臨時擺放的一張高腳方凳上。

  「肅靜!書荒?來看看諸天無限小說推薦吧!都肅靜!」小吏敲了幾下鑼,嘈雜聲才稍微小了些。

  那員外郎清了清嗓子,對著喇叭喊道:「各位百姓、商民!」

  「本官乃工部屯田清吏司員外郎。」

  「關於玻璃總局招商入股細則,現做幾點補充說明,爾等聽仔細了!」


  「第一,售賣權以十兩銀子為一股,此乃資格股。」

  「憑此股,方可享有從玻璃總局優先購買玻璃製品的資格,並可按股分得一定區域之代售額度!」

  「第二,凡集齊一百資格股者,可自願組成聯合,向工部報備。」

  「工部可根據各聯合之總股本、所在區域及信譽,授予其一定範圍、一定年限之委託代售權。」

  「玻璃總局產出之貨,可優先、優惠供給該聯合,由該聯合負責在約定區域內由工部售賣!」

  「售賣所得,扣除成本及工部應得之利後,按各股出資比例,分予各股持有者!」

  委託代售!聯合!

  方帳房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這似乎……

  和單純的誰都能賣不太一樣?

  有點像……合夥包下一片地方的生意?

  「第三。」

  「凡組成聯合者,其資金匯集,用於向玻璃總局統一訂購貨物!」

  「而貨物的售賣事宜,由工部轄下專設的官售所統一負責!」

  「所得售款,先扣除貨物本錢及工部應得之三成利,其餘部分,按各股出資比例,分紅利於各股持有人!」

  「爾等無需擔憂銷路,只需坐等分紅即可!」

  由工部代售!坐等分紅!

  此言一出,人群的反應瞬間兩極分化!

  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最為謹慎、對官府充滿不信任、或者自己毫無銷售門路的人,臉色大變,如同被踩了尾巴:

  「什麼?」

  「錢交給工部,貨也讓工部去賣?」

  「那豈不是全由他們說了算?」

  「賣了多少,賺了多少,全是他們一張嘴!」

  「到時候說虧了,我們找誰去?」

  「不行不行!」

  「這錢扔水裡還能聽個響,交給官府……怕不是肉包子打狗!」

  「走了走了!」

  「這哪是做生意,這是把錢送給官老爺花哩!」

  當下便有不少人覺得這是官府變著法子集資,毫無保障,乾脆地轉身離開。

  方帳房身邊那個一直猶豫的老漢,也重重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

  然而,另一部分人,包括方帳房,在短暫的錯愕後,眼睛卻猛地亮了!

  「工部……代售?坐等分紅?」

  方帳房飛快地消化著這句話,心跳加速。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這些既無銷售渠道、又不懂玻璃行情、更怕壓貨風險的小民,只需要出錢,然後等著分錢就行!

  所有的生產、銷售、定價壓力,全在工部身上!

  他們要操心的,只是工部能不能把貨賣出去,是否誠信分紅!

  「方先生,這……這好像……更穩妥?」

  幫廚的婦人小聲說,她最怕折騰,要是買了貨還得自己沿街叫賣,她可拉不下臉。

  「何止穩妥!」黑臉漢子也反應過來了,激動地一拍大腿:「咱出錢,朝廷出力賣!」

  「賺了錢大家一起分!」

  「這……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啊!」

  「咱們這小門小戶的,上哪兒找這等好事?」

  「自己賣,還得租鋪子、看行情、防著蝕本,現在全不用愁!」

  方帳房重重點頭,思路徹底清晰了,之前的疑慮一掃而空:「對!」

  「咱們湊錢,算是入了伙。」

  「工部拿著咱們的錢和別人的錢,去造玻璃、賣玻璃。」

  「他們賣得多,賺得多,咱們分得也多。」

  「他們賣得少,咱們分得少,但至少不用咱們自己去扛賣不出去的風險!」

  「這三成利,工部拿得不冤!」

  「人家出了方子、工匠、窯爐,還得負責把貨變成錢!」

  「咱們出點本錢,等現成利錢,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他越說越覺得這法子妙,簡直是為他們這些想沾點新事物光、又怕擔風險的小民量身定做的!

  怪不得叫「集資入股,官營代售」!

  「干!必須干!」

  方帳房下了決心:「這就去簽契書!」

  「早點入股,說不定能趕上頭一波分紅!」

  當他們排隊簽完契書,拿到那張「股憑」時,心情與之前已完全不同,充滿了期待。

  隨後聽到「免費教授裁切打磨手藝」的消息,更是喜出望外。

  這手藝學了,即便不為銷售,也能多一門營生,甚至將來或許能在工部的玻璃坊或「官售所」謀個差事,這是實打實的好處!

  「快,給家裡手腳靈便的都報上名!」

  「學了手藝,將來就算不分紅,也有飯吃!」

  ......

  當天下午,周府。

  吳福將打聽來的新模式詳細匯報。

  周世昌聽完,先是挑了挑眉,隨即啞然失笑,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集資入股,官營代售?坐等分紅?」

  他搖了搖頭,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咱們這位陛下,還有工部那些官兒,為了弄錢,真是……什麼招都想出來了。」

  「這已不是與民爭利,這是把百姓當豬羊,畫一張大餅,就要圈錢啊。」

  「東家高見。」吳福附和道:「此等模式,看似百姓省心,實則生死全操於工部之手。」

  「他說成本多少便是多少,說售價幾何便是幾何,說賣了多少便是多少。」

  「到頭來,分多分少,甚至分與不分,皆由他定。」

  「那些泥腿子,怕是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正是此理。」周世昌呷了口茶:「而且,你算算,十兩一股,一百股不過千兩。」

  「就算有上千個這樣的『聯合』,能湊多少銀子?」

  」百萬頂天了!」

  「工部搞出這麼大陣仗,就為聚攏這仨瓜倆棗?」

  「可見其窘迫。」

  「再者,由工部代售……哼,官營買賣,幾曾有做得紅火、帳目清楚的?」

  「無非是多養一批蛀蟲,多一層盤剝。」

  「那三成利,怕都不夠填那些胥吏的胃口。」

  「到時候虧了本,拿什麼分紅?」

  「一句『經營不善』便能打發那些愚民。」

  他放下茶盞,語氣篤定:「所以,我們更需穩坐釣魚台。」

  「這模式,吸引的不過是些妄想不勞而獲、或是被『免費手藝』糊弄的升斗小民。」

  「真正的巨資,動不了。」

  「等工部發現這點散碎銀子無濟於事,或者第一個分紅期無法兌現承諾,惹出民怨時,自然會回頭來求我們。」

  「到時,我們要的,可就不是這虛無縹緲的『分紅權』了。」

  ......

  慶余堂。

  陳萬年聽到新模式後,更是笑得臉上肥肉亂顫:「妙啊!」

  「讓官老爺去當掌柜的,替百姓賣貨分錢?」

  「這能長久?」

  「官字兩張口,到時候帳目一抹黑,那些出了錢的,哭都找不著墳頭!」

  「咱們啊,看戲,看戲就好。」

  「看看工部這群官,怎麼把這齣『與民分紅』的大戲唱下去。」

  「等戲台子塌了,咱們再看看有沒有碎木頭可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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