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不想被碾碎的,就得學會按照新皇帝的規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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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寧伯府,後花園暖閣。

  永寧伯趙佑襄斜倚在鋪著錦褥的胡床上,手裡把玩著一隻溫潤的羊脂玉杯,臉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下首坐著三人,都是臨安府內有頭有臉的大戶家主。

  左手邊是個富態的白胖老者,姓錢,名通海,做著漕運和糧食生意,名下田產不下五千畝。

  他捻著頜下幾縷稀疏的鬍鬚,慢悠悠道:「伯爺,今日那戶部的小官兒,可是灰頭土臉地走了。」

  「您沒瞧見他那臉色,哈哈,就跟吃了蒼蠅似的。」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面容精瘦、眼神靈活的中年人,叫孫茂才,祖上出過進士,如今靠著放貸和蠶絲生意積下厚產。

  他接口道:「何止是吃了蒼蠅?」

  「依我看,那周勤是憋著一肚子火沒處撒。」

  「朝廷這回也不知抽了什麼風,竟想用市價五成的價錢買咱們的田?」

  「簡直是異想天開!」

  最末位的是個略顯富態、但眼神透著謹慎的中年人,姓李,名守業,家中田產雖不如前兩位多,但在臨安府紮根數代,人脈頗廣。

  他斟酌著開口道:「錢翁、孫兄,話雖如此……」

  「但此番畢竟是朝廷明發詔令,陛下親口定的調子。」

  「我聽說,江淮大營那邊,韓世忠韓帥都接到了嚴令,要全力配合。」

  「咱們是不是……再觀望觀望?」

  「觀望?」錢通海嗤笑一聲,將手中茶盞重重一放:「守業老弟,你怕什麼?」

  「朝廷?朝廷也得講規矩!」

  「咱們的田,一沒偷二沒搶,都是祖祖輩輩辛苦積攢、合法買來的!」

  「他皇帝一句話就想半價拿走?」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越說越激動,胖臉上泛著紅光:「是,陛下是打了勝仗,威風!」

  「可這大宋天下,難道是他一個人扛起來的?」

  「沒有咱們這些士紳納糧輸餉,沒有咱們維持地方,他拿什麼去打金人?」

  「咱們才是這大宋江山的基石!」

  「他動我們,就是動自己的根基!」

  孫茂才點頭附和,眼中閃著精明算計的光:「錢翁說得在理。」

  「再者說,法不責眾。」

  「臨安府,乃至整個兩浙路,有多少大戶?」

  「家家手裡攥著成千上萬畝地。」

  「朝廷若真敢用強,就不怕激起民變?」

  「江南可是朝廷的錢袋子,賦稅重地,陛下不會不懂這個道理。」

  「我看啊,這詔令也就是雷聲大,雨點小,做做樣子,安撫那些流民罷了。」

  「咱們只要挺住,朝廷遲早得讓步,說不定還能討價還價,把價錢抬上去些。」

  趙佑襄一直聽著,此刻才悠悠開口,語氣帶著勛貴特有的矜持與傲慢:「二位說得不錯。」

  「陛下年輕,登基不久,又新勝金人,難免有些……銳氣過剩。」

  「想著靠一紙詔令就改天換地?」

  「呵,未免把天下事想得太簡單了。」

  「我趙家這爵位、這田產,是太宗皇帝親賜,表彰先祖功勳的。」

  「別說五成,就是原價,也沒有賣的道理。」

  「這是對祖宗不敬,對皇恩不忠。」

  他抿了口杯中溫熱的黃酒,繼續道:「今日我讓管事打發走那周勤,就是給朝廷,也給臨安其他人家做個樣子。」

  「咱們這些人家,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只要咱們頂住了,其他人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朝廷?」

  「朝廷離了咱們,在這江南之地,只怕是寸步難行。」

  李守業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他想起近幾個月來的種種傳聞。

  以雷霆手段清洗秦檜一黨,在朝堂上說一不二。

  江淮大捷,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武功簡直非人。


  還有那水泥工坊,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招募流民,給出的待遇好到讓人眼紅……

  這一切都表明,如今的這位官家,行事風格與以往任何一位官家都截然不同。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

  轟~~!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從前院方向猛然傳來,震得暖閣窗欞都在嗡嗡作響。

  緊接著,是無數紛亂沉重的腳步聲、甲葉劇烈碰撞的嘩啦聲、短促的呼喝與驚叫聲混雜在一起,如同潮水般迅速逼近。

  暖閣內四人臉色同時一變。

  「怎麼回事?」趙佑襄猛地坐直身體,臉上漫不經心的笑意瞬間消失。

  錢通海和孫茂才也驚得站了起來,側耳傾聽。

  李守業心中那點不安陡然放大,變成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伯爺!伯爺!不好了!」

  一個青衣小廝連滾爬爬地衝進暖閣,臉色慘白如紙:「兵……兵!好多兵!」

  「把府邸給圍了!前門……前門被撞開了!」

  「什麼?」趙佑襄又驚又怒:「哪裡來的兵?帶隊的是誰?竟敢撞我伯府大門?!」

  他話音未落,暖閣外已傳來一個冰冷聲音:「御營新軍左統制,楊鐵心,奉旨辦事。」

  隨著話音,一身黑色輕甲、猩紅披風的楊鐵心,已帶著十餘名親兵,大步踏入了後花園的月亮門。

  他身後,跟著臉色蒼白、官袍上似乎還沾著塵土的戶部主事周勤,以及幾乎要<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的臨安府戶曹參軍孫敬。

  花園中原本侍立的伯府僕役,早被湧入的士兵粗暴地驅趕到角落,瑟瑟發抖。

  趙佑襄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駭與怒火,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暖閣。

  錢通海三人對視一眼,也硬著頭皮跟了出去。

  他們不相信,真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對一位世襲伯爵動武。

  只見楊鐵心按刀而立,目光掃過趙佑襄幾人,最後落在聞訊匆匆趕來的伯府大管事身上,正是今日上午「客氣」送走周勤的那位富態老者。

  大管事臉上還殘留著驚怒,但更多的是慣有的倨傲。

  他上前幾步,擋在趙佑襄身前,指著楊鐵心厲聲喝道:「哪裡來的丘八,敢擅闖伯爵府邸,驚擾伯爺?」

  「你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知道這是……」

  楊鐵心腰間長刀鏗然出鞘,雪亮的刀光在秋日陽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噗嗤~~!

  利刃割裂皮肉、切斷骨骼的悶響,清晰得令人牙酸。

  大管事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從倨傲變成極致的驚愕與茫然。

  他張著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然後,他那顆圓滾滾的腦袋,便與脖子分離,斜斜滑落,滾到一旁盛開的菊花叢中,無頭的屍身晃了晃,噴涌著鮮血向前撲倒。

  溫熱的血點,濺到了站在稍近處的錢通海臉上。

  這位剛才還在高談闊論「大宋基石」的白胖老者,此刻渾身肥肉都在劇烈顫抖,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瀰漫在原本滿是菊香的花園裡。

  孫茂才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李守業死死捂住嘴,胃裡翻江倒海,拼命抑制著嘔吐的欲望。

  趙佑襄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他指著楊鐵心,手指劇烈顫抖:「你……你……你竟敢……濫殺無辜!」

  「我乃世襲永寧伯,太宗皇帝親封!」

  「你一個五品武夫,安敢如此?」

  「我要上奏,我要彈劾你!」

  「無辜?」

  楊鐵心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目光如寒冰般刺向趙佑襄:「阻撓朝廷國策,對抗聖旨,譏諷君上,此為不忠。」


  「兼併民田,勾結貪官,巧取豪奪,此為不仁。」

  「爾等盤踞地方,吸食民髓,還敢自稱基石?實乃國之蛀蟲!」

  他不再看狀若瘋狂的趙佑襄,目光轉向身後肅立的士兵,聲音陡然提高,傳遍整個花園,甚至壓過了遠處的騷動:

  「陛下有旨:膽敢不賣者,以欺君罔上、阻撓北伐、通敵叛國之罪論處!」

  「永寧伯趙佑襄,抗旨不遵,罪證確鑿!」

  「殺無赦。」

  最後一個「赦」字剛落,花園四周早已按捺不住的新軍士兵,如同出閘的猛虎,轟然應諾!

  「殺!」

  刀光如雪,槍影如林。

  趙佑襄的怒罵和辯解被淹沒在震天的喊殺與慘叫聲中。

  他身邊的護院、子侄、以及來不及逃開的錢通海、孫茂才,瞬間便被洶湧而上的士兵淹沒。

  這些新軍士兵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下手狠辣無情,根本不管對方是誰,只認楊鐵心的軍令。

  李守業癱在角落,眼睜睜看著平日趾高氣揚的永寧伯被一桿長槍捅穿胸膛,看著錢通海肥胖的身軀被亂刀砍倒,看著孫茂才在絕望的哭嚎中被一刀斬首……

  視野里全是飛濺的鮮血、倒伏的屍體、和士兵們冰冷無情的面容。他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幾乎要昏厥過去。

  周勤和孫敬站在楊鐵心側後方,同樣面無人色。

  周勤雖早有心理準備,知道陛下手段決絕,卻也沒想到會是如此酷烈、如此直接的血腥鎮壓。

  殺戮並沒有持續太久.....

  新軍對付這些缺乏有效武裝的護院和養尊處優的勛貴子弟,完全是碾壓。

  不到一刻鐘,花園中還能站著的伯府男性,除了那些早已跪地投降、瑟瑟發抖的僕役,已再無活口。

  女眷和孩童的哭喊聲從內宅隱約傳來,但士兵們遵循了楊鐵心「只誅首惡,不累婦孺」的默示,並未衝擊內宅。

  楊鐵心收刀入鞘,對身旁一名隊正道:「清點屍首,凡趙佑襄直系子弟,及其今日在場共謀抗拒之賓客,皆梟首。」

  「得令!」

  很快,十幾顆血淋淋的人頭被砍下,用長槍挑起。其中赫然包括永寧伯趙佑襄、錢通海、孫茂才那猶帶著驚恐與不甘的面孔。

  楊鐵心看了一眼幾乎虛脫的周勤和孫敬,淡淡道:「周主事,孫參軍,隨我出去。」

  他率先轉身,向府外走去。士兵們押著倖存的僕役,挑著那十幾顆首級,緊隨其後。

  伯府大門外,早已被聞訊趕來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當看到楊鐵心一身血氣地走出來,身後士兵槍尖上挑著的那一串還在滴血的人頭時,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驚呼和譁然!

  「那是……永寧伯?」

  「老天爺!真的殺了!」

  「還有錢老爺!孫老爺!」

  「朝廷……朝廷動真格的了!」

  楊鐵心翻身上馬,對那名隊正下令:「將這些首級,懸於臨安四門,曝屍三日。張貼告示,言明其抗旨不遵、阻撓北伐之罪。」

  「是!」

  士兵們押著俘虜,挑著人頭,邁著整齊步伐,朝著城門方向而去。

  血跡,從永寧伯府門前,一路滴淌延伸。

  周勤和孫敬被人扶上馬,兩人神情恍惚,仿佛做了一場無比血腥的噩夢。秋風卷著濃郁的血腥味和隱約的菊香,吹過清河坊,吹過臨安城。

  ......

  兩天後。

  臨安城,西湖畔,一處隱秘的別院水榭中。

  七八個穿著綢緞常服、但臉色都頗為難看的中年或老者聚在一起,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他們是臨安府另外幾家頗有田產的大戶家主,今日秘密聚會,所為正是永寧伯府之事。

  「趙伯爺……還有錢老、孫老弟,就這麼沒了?」

  一個山羊鬍老者聲音發顫,手裡捧著的茶盞抖得厲害:「全家男丁一個沒留啊!」

  「首級現在還掛在慶春門上!」


  「我昨日路過,都不敢多看!」

  另一個圓臉富商模樣的人抹著額頭的冷汗:「我托人打聽了,伯府的田產、店鋪,全被官府查封了!」

  「說是要充公,納入那個什麼『官蒜田』!」

  「連府邸都貼了封條!」

  「瘋了!朝廷這是瘋了!」

  一個脾氣暴躁的黑臉漢子低吼道,「永寧伯可是有爵位的!說殺就殺?」

  「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坐在上首,一直沉默不語的一位清癯老者終於開口,他是臨安府內口碑尚可、田產也多來自正當經營的王家家主王允中。

  他嘆了口氣,聲音疲憊:「陛下定的,就是王法。」

  「抗旨不遵,阻撓北伐,通敵叛國……這頂頂帽子扣下來,別說一個伯爵,就是親王,恐怕也擔不起。」

  他環視眾人,緩緩道:「諸位,醒醒吧。」

  「今時不同往日了。」

  「這位官家,不是仁宗,也不是高宗。」

  「他手裡有能萬軍斬將的武功,有剛剛大勝的江淮雄師,還有那支殺氣騰騰的新軍。」

  「他要做的事,看來是絕無轉圜了。」

  水榭內一片死寂。只有秋風掠過湖面、吹動殘荷的瑟瑟聲響。

  「那……那我們怎麼辦?」

  「難道真要把祖產,按五成的賤價賣給朝廷?那……那不如殺了我!」

  「賣?」王允中苦笑搖頭:「趙伯爺倒是想『賣』,可人家給他機會了嗎?」

  「陛下的意思,恐怕根本不是『買』,而是要『收』。」

  「區別只在於,我們是自己『獻』上去,還能留點體面和活路,還是像永寧伯府一樣,被『殺』上門,人地兩失。」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得到消息,不止臨安。」

  「附近幾個州縣,這幾日也有大戶『暴斃』,或是『突然染疾身亡』……」

  「死得都頗為蹊蹺。據說是江湖手段。」

  「你們想想,這意味著什麼?」

  眾人臉色更是慘白。

  這意味著,朝廷不僅明面上動了軍隊,暗地裡還動了更陰狠的刀子!

  這是全方位的碾壓,根本不給他們任何反抗或周旋的餘地。

  「為今之計……」

  王允中深吸一口氣:

  「唯有斷腕求生。主動將家中部分田產,尤其是那些來路不甚清白、或位置適合種蒜的田地整理出來,無償獻給朝廷,充作『官蒜田』。」

  「並且,要公開表態,堅決擁護陛下國策,支持北伐,體恤流民。」

  「無償?」有人失聲驚呼。

  「對,無償。」王允中眼神晦暗:「只有無償,才能表明我們絕非抗拒,而是『深明大義』、『主動捐輸』。」

  「只有這樣,或許才能打消朝廷的殺心,保住家族根本和剩餘的家業。」

  「錢沒了,可以再賺。」

  「田沒了,只要人在,也未必沒有將來。」

  「可人要是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和蕭瑟的湖面,喃喃道:「這大宋的天……是真的變了。」

  「以前的規矩,不作數了。」

  「不想被碾碎的,就得學會低頭,學會按照新皇帝的規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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