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這要何等的手段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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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黃昏。

  如血的殘陽,將最後的光暉潑灑在浩蕩東流的長江之上,也塗抹在江岸這片剛剛結束廝殺的戰場上。

  韓世忠緩緩策馬,行走在這片修羅場中。

  腳下是浸透了鮮血、泥濘不堪的土地,每一步都似乎能踩到殘破的兵刃、碎裂的甲葉,或是尚未完全冷卻的軀體。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煙火氣,以及一種勝利之後,反而更加沉重的寂靜。

  只有零星的、壓抑的呻吟,和遠處士兵收斂同袍遺體、打掃戰場的輕微響動,打破了這死寂。

  目光所及,景象觸目驚心。

  金軍丟棄的旌旗、盔甲、輜重車輛堆積如山,許多還在冒著縷縷青煙。

  江灘上,擱淺、焚毀或傾覆的船隻殘骸隨處可見。

  更多的,是屍體。

  宋軍的紅襖與金軍的雜色衣衫糾纏在一起,鋪滿了灘涂,延伸進蘆葦盪深處。

  一些低洼處,血水匯聚成了暗紅色的小泊,在夕陽下反射著妖異的光。

  兀鷲和烏鴉已經開始在天空盤旋,發出不祥的啼叫。

  贏了。

  終於贏了。

  韓世忠感覺不到多少酣暢淋漓的喜悅,只有一股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疲憊,以及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

  這一戰,太過慘烈,也太過……

  不可思議!

  若非那支突如其來的「奇兵」,若非完顏宗弼的人頭高懸,此刻躺在這江邊血泊中的,恐怕就是他自己和他麾下這些兒郎了。

  奇兵……

  他的眉頭不自覺地又鎖緊了。

  那灰衣老者,那青衫文士,還有那些武功高強、打法悍勇的江湖人……

  他們到底是誰?

  從何而來?

  為何會在如此關鍵的時刻,以如此雷霆萬鈞之勢,出現在金軍最致命的後心?

  看他們的做派,絕非朝廷編制內的軍將,甚至不像受僱於某位大臣的私兵。

  江湖義士自發抗金?

  或許有之,但如此多的高手,如此整齊的行動,直搗黃龍斬將奪旗,這絕非尋常的「義舉」能夠解釋。

  他們背後,定然有一位能人,或者說,一股強大的力量在組織、在驅動。

  可朝中……

  誰有這般能耐,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悄無聲息地集結這樣一股力量,並精準地投入這江淮死地?

  「夫君。」

  一聲熟悉的、帶著疲憊卻依舊清晰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韓世忠勒馬轉身,只見梁紅玉在幾名親兵陪同下快步走來。

  韓世忠臉上露出一絲寬慰,正待開口詢問她傷勢如何,以及上游防線具體情況,卻聽梁紅玉緊接著說道怕:「方才我詢問了幾位義士頭領……」

  「他們說,是陛下來了!」

  「什麼?」

  韓世忠渾身劇震,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猛地從馬背上俯身,緊盯著妻子。

  「陛下?」

  「陛下此刻應在應天府坐鎮中樞,怎會來此兇險之地?」

  「紅玉,你可問清楚了?」

  「莫不是聽錯了?」

  梁紅玉用力搖頭,眼中光芒閃爍:「妾身初時也不信,反覆確認。」

  「劉掌門親口所言,他們乃是奉了陛下之命,特來江淮助戰!」

  「陛下……」

  「陛下不僅親至,還直撲金軍大營,於萬軍之中,陣斬了完顏宗弼!」

  「這……」

  韓世忠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陛下親至?

  還帶著這支奇兵,突襲了金軍大營,斬了完顏宗弼?

  這消息比那支奇兵本身更讓他震驚百倍!

  陛下萬金之軀,竟然親涉如此險地?


  這簡直是……瘋狂!

  是了!

  是了!

  朝廷兵力捉襟見肘,各處防線吃緊,陛下縱有雄心,短時間內也確確實實抽調不出成建制的精銳援軍馳援江淮。

  除了……

  藉助朝廷之外的力量。

  江湖!陛下竟是走了這一步險棋、奇棋!

  可另一個更深的疑惑隨之湧現,甚至沖淡了得知陛下親臨的震驚:陛下是如何做到的?

  江湖與朝廷,素來隔閡甚深,那些高來高去的豪傑,豈是輕易能夠號令?

  尤其要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集結如此多的高手,並讓他們甘願赴此死地,聽命行事……

  這需要的不僅僅是皇帝的身份,恐怕還需要難以想像的威望、手段,或是承諾。

  陛下他何時有了這般影響力?

  信息太少,謎團太多。

  韓世忠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既有對陛下安危的強烈擔憂,又有對這支「陛下親軍」來歷的深深困惑,更有對眼前這場詭異又輝煌的大勝的恍惚。

  就在這時,一陣衣袂破風與沉穩的腳步聲傳來。

  魯莽甩了甩熟銅棍上黏膩的血污,咧了咧嘴:「他奶奶的,過癮是過癮,可現在想起來,腿肚子還有點轉筋。」

  「洪幫主,黃島主,咱們真就跟著陛下……」

  「那麼衝進去了?」

  「那可是好幾萬金狗的大營!」

  一名手持鐵尺、麵皮焦黃的老者聞言,沉聲道:「何止是衝進去?」

  「陛下為鋒,我等為翼,鑿穿的何止是營盤,怕是連金虜的膽氣都一併鑿穿了。」

  「只是……」

  「陛下所向披靡,殺透層層阻攔直撲帥帳,那等威勢……」

  「老夫縱橫江湖四十載,聞所未聞。」

  「只是人力終有窮時,那般不計損耗的衝殺破陣,陛下縱然神功蓋世,內力也非無窮。」

  「最後擲刀梟首之時,氣息已不如最初那般圓融無暇,怕是損耗極巨。」

  另一名背負長劍、神情冷峻的中年道人點頭附和同:「然也。」

  「以貧道觀之,陛下沖陣之初,如烈陽巡天,沛然莫御,尋常金兵觸之即潰。」

  「此階段約莫擊潰、震懾、掃清外圍硬弩手及倉促結陣之敵,當在七八百之數,且多借沖勢與掌力範圍之威。」

  「待殺透外圍,突入中軍核心,遭遇合扎猛安等真正精銳結陣阻截,陛下攻勢雖依舊凌厲,但已轉為以巧破力,以點破面,效率雖高,消耗卻更大。」

  「待殺至帥帳前,連斬數十悍勇親衛,最後更於奔逃中運足內力飛刀取帥……」

  「這般算來,陛下獨自破陣,正面擊潰、擊殺之敵,累計當在一千二百至一千五百之間。」

  洪七公灌了一口酒:「牛鼻子算得精細。」

  「陛下是人,不是廟裡的泥塑金剛。」

  「咱們這百十號人跟著衝殺,可不光是搖旗吶喊。」

  「陛下撕開口子,咱們就得拼命把口子撕大,把想合攏的金狗攪亂,把那些放冷箭、使絆子的雜碎清理掉,還得盯著陛下側後,別讓漏網之魚擾了他直取中宮。」

  「這活兒可不輕鬆!」

  「沒咱們,陛下就算能殺到帥帳前,也得被更多聞訊趕來的金兵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上,累也累垮了。」

  「陛下這手以自身為最強之矛,引我等為破甲之錐的戰法......」

  「嘿,高明!」

  黃藥師淡淡開口:「洪兄所言不差,此戰之要,首在『奇』與『速』。」

  「陛下以絕世武功為奇鋒,一舉擊垮其指揮中樞與士氣核心,我等隨後擴大混亂,阻其恢復。」

  「若金軍早有防備,結厚陣,置重弩,以人命層層消耗,即便陛下,陷入其中亦難討好。」

  「千餘悍卒結死陣圍攻,足以耗干任何絕頂高手的真氣與體力。」

  「所幸,陛下選准了時機,打中了七寸。」

  魯莽撓了撓頭:「俺就說衝進去的時候,感覺金狗雖然人多,但像是被砸懵了的馬蜂窩,東一坨西一簇的,沒個像樣的攔阻。」


  「原來陛下已經把最硬的那層殼,還有裡面亂嗡嗡的馬蜂王都給先捅爛了!」

  「咱們是跟著進去砸蜂巢、踩馬蜂的!」

  點蒼掌門頷首:「正是此理。」

  「陛下之功,在於破局,我等之力,在於擴果,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只是經此一役,陛下內力損耗必然不小,需好生調息。」

  不遠處,韓世忠與梁紅玉呆立原地,如同兩尊驟然被冰封的泥塑。

  陛下獨自破陣?

  擊潰、擊殺......一千二百至一千五百之間?

  尋常金兵觸之即潰?

  合扎猛安精銳阻截?

  以巧破力,以點破面?

  撕開口子?

  我等隨後擴大?

  韓世忠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他甚至沒能立刻理解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妻子,只見梁紅玉也正回望著他,那雙慣於在戰鼓烽煙中保持清亮的眼眸里,此刻充滿了與他同出一轍的、近乎茫然的駭然。

  他們在說什麼?

  陛下……一人……匹敵一千數百金兵?

  還……還殺透了?

  荒謬!

  這是韓世忠腦海中第一個、也是最強烈的念頭。

  他戎馬半生,見過勇冠三軍的猛將,見過悍不畏死的死士。

  但從未見過以一己之力擊潰成建制、披堅執銳的過千敵軍的存在!

  那不是江湖械鬥,不是擂台比武,那是戰場!

  是弓弩齊發、槍戟如林、進退有據的軍陣!

  個人的勇武在其中會被稀釋到極限。

  能於亂軍中斬殺十餘名敵卒,已可稱驍勇。

  能力戰數十人而不退,便是難得的虎賁。

  千人敵?

  那只是史書和話本里誇張的修辭!

  可是……

  那灰衣老者語氣中的篤定與後怕,那持鐵尺老者言語間的精細估算與敬畏,那負劍道人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

  還有魯莽那粗豪卻生動的比喻……

  這些話,出自這些剛剛以雷霆手段助他扭轉乾坤、武功顯然高到不可思議的「義士」之口,由不得他不信。

  但……

  這怎麼可能呢?!

  韓世忠感到一陣眩暈,再次看向梁紅玉,從妻子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天旋地轉。

  劉風說他們是奉陛下之命而來,這已經足夠驚人。

  可現在,這些陛下帶來的「奇兵」話里話外透露出的信息,卻指向一個更加匪夷所思、徹底顛覆他所有認知的事實——

  陛下本人,就是這支「奇兵」中最鋒利、最無可阻擋的那把「矛」!

  那個他印象中,在應天府皇宮裡,雖然近來行事果決、手段雷霆,但終究是深居九重、需要重重護衛的年輕官家……

  絕無半點武人彪悍之氣,更從未聽說精擅武藝的皇帝趙構……

  怎麼可能?

  如果,如果這是真的……

  那陛下何時擁有了這般通天徹地的武功?

  韓世忠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毅然抬步,朝著那些江湖高手走去。

  梁紅玉略一遲疑,也緊隨其後。

  「韓世忠,謝過諸位英雄,今日力挽天傾,救我江淮千萬軍民於水火!」

  「此恩,重於泰山,韓某沒齒不忘!」

  洪七公連忙上前虛扶,口中道:「哎喲,韓元帥,可使不得,快快請起!」

  「折煞老叫花了!」

  韓世忠直起身,再次抱拳:「救命大恩,容後必報。」

  「只是……韓某眼拙,至今不知諸位英雄高姓大名,仙鄉何處,更不知……諸位與陛下……?」

  洪七公哈哈一笑,聲若洪鐘,拍了拍胸脯:「好說好說!」


  「老叫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丐幫幫主,洪七公!」

  洪老幫主?

  韓世忠與梁紅玉眼中閃過一絲恍然與更深的震驚。

  丐幫天下第一大幫,幫主洪七公俠名滿天下,他們自然有所耳聞,只是從未想過,這等江湖中的泰山北斗,竟然會出現在此地,還奉了陛下之命?

  黃藥師微微頷首:「桃花島,黃藥師。」

  桃花島主東邪黃藥師?

  韓世忠又是一震。

  即便是他這等專注於軍旅的將領,對「東邪」黃藥師這等亦正亦邪、武功卓絕、行事乖張的傳奇人物,也偶有風聞。

  「俺是魯莽!江湖朋友給面子,叫俺一聲『關西鐵羅漢』!」

  「貧道點蒼派,玉虛子。」

  「青城派,清松。」

  緊接著,其他幾位掌門、長老也紛紛簡短自報家門,無一不是名震一方的武林豪雄、大派領袖。

  每一個名字報出,都讓韓世忠心頭的震撼加重一分。

  丐幫幫主、桃花島主、關西大豪、點蒼掌門、青城長老……這

  些平日裡天各一方、甚至彼此間可能都互不買帳的江湖頂尖人物,此刻竟然齊聚於此,聽聽陛下號令並肩血戰?

  這要何等的手段與威望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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