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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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渾然一悚。

  男孩憤怒地咆哮之聲,傳遞到了屋裡。

  濃烈的不安,化作心裡幽雨,一片確切的落地。

  直到此刻,她才領會。

  男孩兄長出門之前投來的視線。

  分明是在看案板上待宰殺的魚。

  那是對生命的習慣性漠視。

  她見過這樣的眼神。

  從床榻赤足躍下,拾起男孩放在櫃內的那把刻刀。

  正是下午他雕木像的那把。

  她跪坐在臥榻上。

  看著刃尖無比鋒銳,冒著寒光。

  如果男孩遭遇不測,她無法原諒想要貪戀攀升大道的自己。

  被遣返符榨乾的法力,在如此靈氣稀薄之地。

  得不到應有的回覆。

  只有自裁釋放被肉身束縛的法身。

  即拋棄這具降生以來,相伴至今的初始肉身。

  只有捨棄肉身。

  才能取回原本的力量。

  她將刃尖放近心臟。

  法衣沒有法力維持,凡間的刀刃,只要用力,亦能刺入。

  心在劇烈地跳動。

  自裁無疑違背了肉體對生的本能。

  少女咬裂柔舌,一絲鮮鹹甜味...

  與之前喝下的東西...

  粗糙的粥和苦澀的藥交融在一起。

  必須...

  必須...

  這一次...我不要逃避。

  必須要下得去手!

  她閉上眼,雙手按著刀尖向內。

  張生兒再闖進門內。

  看見少女正低著脖頸。

  欲將刀刃刺進心臟。

  他一激靈將門又踢垮了些。

  她回過神來。

  「站住!」

  少女下意識地將刃尖調轉對著門。

  張生兒站直了,將雙手舉起。

  如果我再晚點,她就真自裁了吧。

  還真是剛烈啊。

  「你對他!做了什麼!?」

  張生兒將雙手舉起。

  就只是揍了一頓而已啦。

  「姑娘,您說得是我那個小老弟嗎?

  「我什麼也沒對他做。」

  少女質問道。

  「他在哪?」

  「我們打雪仗呢,小老弟輸不起,被我撂倒在地。

  「兄弟之間總會玩點這種粗暴的小遊戲...」

  「他在哪?」

  少女再一次質問。

  「你覺得,我很好騙是嗎?」

  少女不再詢問,將刀尖調轉,再對準了自己。

  張生兒退後一步,直覺告訴他。

  倘若讓她就這樣自裁。

  局勢會從他手上失控。

  捨棄肉身,釋放法身。

  這是天仙不為凡人所知的隱秘。

  張生兒做出了正確的應對。

  「姑娘,您瞧,小老弟不是正在回來的路上嗎?」

  他再讓出一個身位。

  門之外的寒冷世界。

  少女看見了照活兒。

  清麗面容上的決絕,暫緩了下來。

  多出幾分心安的神情。

  男孩低著頭,捂著肚子,竭力踉蹌在雪中向前。

  已經不遠了。

  快要抵達這座小屋。

  少女由衷的鬆了一口氣。

  男孩並沒有生命之危。


  剎那間。

  他抬起頭,看見了她。

  嘴唇的動作。

  比聲音的速度要快。

  等她意識到他說了什麼。

  「——快逃!」

  已經太晚了。

  火爐連同桌椅一起傾倒。

  星火濺射之間。

  高大強壯的男人一隻手奪按在刻刀刃面,被刺得鮮血淋漓。

  一隻手扼住蒼白秀麗,纖細的脖頸。

  窮凶極惡的歹徒,做不到細嗅薔薇。

  偏偏還要將這花兒連根拔起折斷其性命。

  少女想反抗。

  「哈,真是個貞潔烈女啊。

  「省點力氣吧,你想尋死是吧。

  「別急,我會折斷你的脖子。」

  張生兒一番這樣的開導。

  少女反抗的心氣,全部卸掉了。

  如果就這樣被扼斷喉嚨。

  她反而會取回真正的力量。

  一念之間便可將男人碎屍萬段!

  張生兒不介意再等一會兒。

  按住刻刀鋒銳那面的手,鮮血正在涓涓流下。

  他像是感知不到疼痛般。

  輕鬆把握住。

  聲音慢慢近了。

  他突然發力,從少女攥緊的手裡搶走了刻刀。

  「——噔!」

  那把刻刀被甩飛了出去。

  釘在了門上。

  鮮血從男孩左臉流下。

  似乎原本雋秀的臉蛋,要增添無意義的疤痕了。

  被扼住喉嚨的少女心懷擔憂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張生兒一絲一絲收攏了力量。

  只手就將少女提起。

  似將美麗動人的花兒從瓶中摘取。

  高高舉起,再而折斷纖細的根莖。

  像是一場盛大的處刑。

  「沒刺著吧?」

  張生兒這麼問道,如同當了少女的嘴替。

  她現在說不了話。

  照活兒將臉上的血抹去。

  「沒有。」

  這不是他的血。

  「什麼嘛,我投得還挺准得。

  「就這麼急著想觀摩一番嗎?」

  照活兒沒有說話,他環視尋找了一圈。

  從門的後面取下了弓弩。

  「別輕舉妄動啊,我大老爺們兒可收不住力。

  「你也不想看一出紅顏薄命吧。

  「對我來說,死的,活的都一樣啊。

  「我生冷不濟,照單全收的。」

  「鬆手。」照活兒說。

  張生兒聽見了,背後弓弦上拉的聲音。

  「哈哈,你以前做得小玩具。

  「你要拿這個玩具來威脅我嗎?

  「鐵的那部分,可都是我給你弄的。

  「轉眼間,都過去了這麼多年,你還再玩這個啊?」

  這把弩陪伴了他許久。

  也靠這把弩,他吃上過野生動物的肉。

  照活兒看著手中的弩。

  木臂上的紋理,早已斑駁成深淺不一的暗紅。

  鐵製的弩機裹著層紅褐色的鏽衣。

  像凝固的血痕。

  望山的刻度已模糊難辨,可扳動懸刀時。

  牙鉤與鉤心的咬合依舊發出「咔嗒「一聲脆響,帶著金屬特有的執拗。

  他想。

  是。

  這把弩,如果沒有你幫忙,我絕對造不出來。


  我痛恨你是個瘋狂的混蛋。

  我總是依賴著你這個混蛋。

  我更痛恨要選擇依賴一個混蛋的自己。

  如果...

  不是想要依靠你這個混蛋...

  就不會露出被你抓住的破綻。

  他平靜地說道。

  「你知道這把弩的傷害,我演示給你看過。」

  就像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我當然記得,射穿靶子你眼睛興奮得一閃一閃亮晶晶。

  「哈哈。

  「真像一個貨真價實的小鬼,小屁孩。」

  張生兒也想起了另外的人。

  「你們總是這樣愚蠢...軟弱...又膽小。」

  記憶最終還是變得陌生模糊,被替代為日益熟悉的眼前人。

  「鬆手...

  「這是,最後一次警告你。」

  照活兒舉起弩對準了張生兒的背後,他已將弩箭埋了進去,弦也已上好。

  只等扣下懸刀,扣下扳機,就可射出致命一擊。

  張生兒面露微笑,少女不明白他在笑些什麼。

  他在想。

  最後一次嗎?

  我想也是。

  想要偏轉你的命運。

  這或許就是我最後的機會。

  來吧。

  照活兒。

  你的夢想與野心。

  註定與全善的好人無瓜葛。

  「你還沒到能硬起來,能射出來的年紀吧?」

  「哈哈哈哈哈哈。」

  張生兒被自己逗得笑出聲來。

  「哈,我賭你,射不出來!」

  他在少女脖頸上又加重了幾分力道。

  少女無法發出痛苦的哀鳴。

  她在淚光朦朧中,看見男孩將弩平舉著。

  臉上的神情,由克制收斂,變得執著凶冷。

  眼眸與生俱來的黯紅傷痕,越發的裂開,充滿銳氣。

  他抬起手來,一步一步進行瞄準。

  和這個男人相比,無疑是纖細柔弱的手指,一點一點探進了扳機深處。

  她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拯救就會來臨。

  於是。

  一秒。

  兩秒。

  三秒。

  直至五秒過後。

  這隻手仍然強而有力地扼住了她的脖頸。

  那發扳機仍然沒有扣下。

  少女在痛苦中感到茫然。

  又為茫然感到痛苦。

  為什麼?

  他不願意扣下扳機...

  不願意?

  再拯救我一次嗎?

  睜開了眼。

  緣由在她面前展現。

  眼前的男孩,失去了所有為她展現的,克制、矯健、靈巧、聰慧的一面。

  他的....手在顫抖著。

  在雕刻木材之時,精準平穩迅捷的手...居然在顫抖。

  臉上...是猶如在雨中徘徊,不知該去往何方的神情。

  可大雨傾盆而下,又無處可逃。

  她想起來了,這樣的神情。

  她其實很能理解。

  就像得知兄長要殺自己時。

  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一昧的只想逃避。

  下意識選擇了兵解肉身。

  即便代價是。

  永遠失去攀升【大道】的機會。


  【他是...我的兄長】

  曖昧不清的話。

  卻擁有相似的重量。

  張生兒感到。

  ...非常失望。

  他所看護的幼獸。

  沒能長成冷酷、殘忍、強大...

  擁有鋒利尖牙兇狠利爪的野獸。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

  照活兒...你的夢想與野心。

  就只有這點重量嗎?

  在真正的生死時刻。

  這一瞬的猶豫,都會要了你的命。

  你果然...是個傻小子啊。

  我想...也是。

  神子...或許,就只是我自個的臆想吧。

  那麼...就讓我在賭桌上,在加大一些籌碼吧。

  「和我預料的差不多啊。」

  少女聽見男人無所謂的語氣。

  「我教過你吧,不能立即執行報復的威脅,毫無意義。

  「你的軟弱和愚蠢,根深蒂固。

  「放棄你無聊的妄想。

  「從今以後,老實作為一個奴隸。

  「找盡各種辦法。

  「苟活著吧——!」

  張生兒在心中怒言。

  如果你連殺人的勇氣都沒有!

  就老老實實當奴隸去吧!

  少女捕捉到男人眼神中決絕的殺意。

  那隻被刻刀劃破鮮血淋漓的手,正朝她面龐伸來。

  意圖再明顯不過。

  他要用雙手扭斷她的脖子。

  少女放棄了所有的反抗。

  反抗只會延長痛苦的周期。

  最初的死亡體驗來臨之前。

  她很想撫摸男孩的頭。

  向他道歉。

  如果不是她的到來。

  他不會遇到如此痛苦的抉擇。

  只是...

  初次死亡後。

  在相當長一段時間,不再能體驗來自他人的溫暖。

  溫暖的傳遞來自於肉身,不來自法身。

  人如果想要安慰另外一個人,最直觀的是用肢體的觸碰。

  傳遞溫暖。

  對於不能用符合常人的形式來安慰他。

  少女感到抱歉。

  在寒風冷冽不斷襲擾的屋內。

  照活兒目睹著這一切的發生。

  瞳孔因沒有躲閃而變得乾澀。

  一個高大強壯的男人要用雙手扼殺少女的生命及其未來。

  就像折下冰天雪地悄然綻放,最美麗的那朵花兒。

  純白之花,凋零前的最後一刻。

  時間仿佛凝滯。

  「你在做什麼?」聲音在平淡地詢問著。

  照活兒聽見了,另外一個聲音。

  這是第一次,他在心智陷入渾噩之時,能聽見聲音。

  「張生兒就要折斷她的脖子了。」聲音描述著一個客觀的現實。

  他渾噩地回答道。

  「不能貿然靠近...

  「張生兒只要一擊...我就會失去反抗能力...

  「必須保持距離...

  「能在即刻之間,彌補武力上差距的就只有...

  「這一把弩...

  「射向四肢不能絕對勸阻張生兒對她生命的侵害...

  「他不止一次展現過對疼痛的耐性...

  「弩箭的裝填延遲是致命的...

  「他以往展現的力量...

  「極有可能...即便失去一條肢體的能動性...


  「他仍然能虐殺現場的所有人...

  「她...天仙失去了主宰一切的力量...

  「機會只有一次,為了準確和穩定...成功率...

  「那麼只有射向人的生命要害...

  「瞄準...軀體主幹,射向...生命最重要的內臟器官...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射向要害...

  「這就意味著...

  「殺一人。

  「才能救一人。

  「正因為如此,我必須慎重...必須慎重。」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呼吸了。

  仿佛當前時刻窒息的該是他,而不是那位被扼住喉嚨的少女。

  「所以...你在做什麼?」那個聲音只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聲音短瞬沉默間,即刻意識到了。

  他的所有回答,都像是在為躊躇猶豫開脫,而尋找的答案。

  「我...真的要殺了張生兒嗎?」

  他像是帶著些許哀求的語氣,去詢問那個聲音。

  「他不止一次救過我的性命...

  「如果沒有他的庇護和救助。

  「我不可能活到現在。

  「機會真的就只有這一次嗎?

  「即便...殺了張生兒,救下她...

  「我就真的能成為修行者嗎?」

  「修行?」聲音反問他,「你為什麼想要成為修行者...?」

  「你最厭惡的不就是天仙與修行者嗎?是他們讓文明腐朽衰退。

  「你不是曾無數次妄想過,將他們從世界之中清除嗎?」

  「我...」

  在這短瞬之間,停滯似乎不止是時間。

  「我...是為了什麼...?」

  記憶也好,思緒也好,都有變得粘稠。

  剎那間仿佛被無限延長了。

  聲音變得悲泣,帶著憤怒和憎恨,卻竭力平靜地訴說著。

  「你忘記了嗎?

  「你想摧毀這個世界腐朽的一切!

  「你想將過去美好瑰麗的夢再一次復現!

  「你想將活在麻木苦難世界中的人們拯救出來!

  「為此,你必須得到力量!

  「得到足以將世界再次扭轉的力量!

  「就像那位最初出現的天仙。

  「他將三分之二的人類抹去。

  「他將天空封印,將大地撕裂。

  「讓萬千生靈按照他的意願過活。

  「一己之力,奴役眾生。

  「為了你的夢得以實現。

  「你害怕手上沾染一絲無辜的鮮血嗎?

  「張生兒還遠談不上純白無辜!

  「你不知道新世界的建立之下,有無數累累屍骨嗎?

  「你想復現的舊世之夢。

  「必然再踏上無數屍骨。

  「事到如今,你還在奢望嗎?

  「奢望...這無數屍骨中會缺乏無辜者嗎?

  「你要坐視暴行就在眼前發生嗎?

  「讓一個美好瑰麗不幸消亡的世界...

  「只存在過...

  「只出現過...

  「你一人的心裡嗎?」

  在停滯粘稠的時間裡,來自聲音的,最後細語詢問。

  「你...要放棄你的夢嗎?」

  這是最後一記重錘。

  手心與手指。

  慢慢握緊起來。

  「是啊...

  「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就忘記了呢?

  「我...


  「不是早在很久以前...

  「就決定...

  「要不擇手段。

  「不計一切代價了嗎?」

  從來,就沒有第二個聲音。

  就只是他自己的聲音。

  顫抖。

  從指頭到掌心。

  再到整個身軀消失得一乾二淨。

  於是,時間開始繼續流動。

  少女將被扼斷喉嚨。

  迎來她的初次死亡。

  死亡能奪取鮮嫩的肉體,天仙其自身持有的偉力會真正彰顯。

  究竟什麼才能被稱之為偉大的力量,也就是偉力本身呢?

  不曾廣而告之芸芸眾生的秘密很簡單。

  【花有重開日】

  成為天仙,便擁有死而復生的奇蹟。

  肉體的消亡,並非生命唯一的終點。

  即便那也有著代價。

  只是。

  【人無再少年】

  男孩扣下了扳機。

  飛矢奔襲,箭刃如梭。

  月光照在冷峻的鐵鏃上。

  仿佛要將時光逆轉。

  然而...然而...

  將時間逆轉這種事情,從來就沒發生過。

  時光並不能逆轉,尤其是如此漫長,相遇一起經歷的時光。

  人能踏入的,只有一條無法回頭的河流。

  這轉瞬之刻,僅足夠人踏入時光代表的河流中,讓人們的心緒稍稍回溯過往。

  箭刃刺進了身體的要害。

  將臟器刺破。

  血在急速地從腰身往腹部外溢。

  生命與血一併流逝。

  張生兒將手鬆開。

  少女被輕輕放回了臥榻。

  男人渾身失力,踉蹌著跌倒在牆下。

  少女雖得救,但很茫然。

  這個高大的男人,明明有餘力。

  還可做瀕死之殊斗,突然就放過了她。

  那股凶暴的殺意像是從未出現過。

  男人臉上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做得不錯。」

  張生兒有氣無力地笑道。

  「為什麼?要自尋死路?」

  照活兒眼眸低垂。

  「我只是賭輸了而已。

  「賭你射不出來,哈哈哈。」

  男人一如既往爛到根底的發言。

  「你能硬得起來,也能射出來...

  「哈哈哈哈,是個真男人了。」

  張生兒願賭服輸。

  哪怕賭資是自己的性命。

  他拔出弩箭。

  「不錯!」

  扔在地上。

  對於他的讚揚。

  照活兒一點也不受用。

  「那個時候...

  「為什麼要救我...

  「對我伸出援手?」

  如果那天,張生兒沒有那番舉動,就不會走到要殺死他的今天。

  「你錯了。」

  張生兒不屑道。

  「我真切切地告訴你。」

  他的聲音十分篤定。

  「我——從來都沒想救過你。

  「從——來——都——沒——有。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想。

  我當時可是真切切的放棄了你。

  想救你的...就只有另一個傻子。


  不完全是謊言...

  不是嗎?

  「如果...你從來都沒想救過我,為什麼還要為我做這麼多事情...」

  照活兒看著面前垂死的男人。

  張生兒疲憊地抬起被自己血侵染的手。

  「這個很重要嗎?」

  照活兒沉默了。

  他射向了他的致命要害。

  再去尋求有關張生兒的...任何答案。

  這真的有意義嗎?

  再過去五分鐘,或許要更短。

  這個庇護他數年之久的男人,就會徹底落幕終局。

  「你還有什麼...遺言?有想託付給我...的事情嗎?」

  最後的臨終關懷。

  張生兒看著手上渾濁濕滑的鮮血,他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開始渾濁,還是自己的身心渾濁。

  還是他的血本就如此骯髒渾濁。

  「曾經...有人向我索取了承諾...

  「呵...照活兒...呵...我再給你一點人生經驗吧...

  「永遠不要給人以承諾的機會...

  「一旦答應了...承諾...就會糾纏你一輩子...」

  他將雙目垂下,似有故人就在面前。

  「你承諾了什麼...」

  對著陷入緬懷狀態的瀕死之人。

  其實...照活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探究什麼。

  或許...他只是想尋找無數個由頭,將這場談話延續下去。

  一旦有一方長久沉默。

  這場談話,就不會再有。

  「...這不重要了...

  「禮尚往來...我也想問問你...」

  「你說...」

  照活兒沒有理由,拒絕將死之人。

  男人一字一頓地發問,在邁入自我徹底消亡之前。

  還想確認最後一件事情。

  「...從今往後...你要...怎麼活下去呢?」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直到一聲輕微的咳嗽。

  打破了沉默。

  少女想捂住嘴唇止住咳嗽。

  當男孩也看過來時,她想捂住白皙脖頸上的鮮紅傷痕。

  卻沒來得及。

  「仙尊大人...是鄙人起了歹心,此事與愚弟無關。

  「還請...仙尊大人放過他,想必愚弟這是第二次對您施救了。

  「愚弟...是個傻子...如若那天冒犯到了仙尊大人...還請仙尊饒他一條性命。」

  照活兒看著張生兒殷紅的血染滿了整個腹部。

  這個男人的每一句話,都在耗盡最後一點生命。

  少女想答應,喉嚨卻難受,說不出話來。

  她想點頭,卻不想露出脖頸上,這被冒犯的紅印。

  她捂住自己的喉嚨,她想她用沉默。

  默許了男孩兄長起的歹心,不會追究到男孩自身上。

  儘管男孩已不再看過來。

  照活兒不明白這個男人,為什麼要在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

  還要為他開脫。

  或許...換任何一個人都有充足理由去殺了張生兒。

  但照活兒的資格並不是那麼充分。

  最起碼,他認為自己沒有資格。

  儘管他扣下了扳機。

  他明白。

  張生兒是自尋死路,但是照活兒明白。

  是自己露出了破綻,讓他抓住了機會。

  他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的疏忽!

  永遠不會!

  如果自己的手上註定要沾滿了鮮血。


  甚至是無辜者的血...

  就算如此...這血...也一定要換來等量的價值!

  不可白白耗費!

  是他殺了張生兒。

  他甚至無法挽回這個事實,如果他上前去為張生兒止血。

  張生兒的開脫之詞就是白說了。

  他的立場,將在天仙那裡遭到懷疑。

  所以,他什麼都不能做。

  只有...

  靜靜地。

  靜靜地。

  看著張生兒在這兒死去。

  男人覺得眼皮越來越來沉重。

  「照活兒...」

  他乏力地問道:「...你說人死了都會去哪呢?」

  「有六道輪迴之說,也有天堂地獄之說。」

  照活兒平靜地道。

  「你給我講講吧...」

  「六道輪迴之說,按照每一個死者的生前各種業報,將決定來世的投胎。」

  「這個....我知道佛家之言嘛,咱倆可真是一對冤家,要是有來生,投胎轉世了,可別讓咱倆又碰見了。」

  「我大概會落入...畜生道吧,養肥長大以後,讓人吃個乾淨...哈哈哈。」

  張生兒笑道。

  照活兒對死到臨頭的人,唯獨今天格外開恩,就算被打岔了,也只是繼續平靜道。

  「天堂地獄之說,按照每一個死者的生前善行惡行,將決定上天堂還是下地獄。

  「天堂是幸福美滿之地,地獄是絕望受罰之地...此說沒有來生,死後即是永恆。」

  張生兒忽然想起了張懷,那個男人死前的絕望之言。

  「那麼...我會永墜地獄吧...」

  他舉起未能止住傷口而變得鮮紅濕滑的手。

  一時恍惚看得出神。

  張生兒過去一度認為自己並不怕死。

  死就是個碗大疤罷了。

  可真切意識到死是永恆的離別時。

  他...還想...和另一個傻弟弟再多說幾句話。

  可是...可是...一切都不及。

  什麼都沒能抓住。

  張活兒會上天堂吧,他一生只有善行。

  而自己會下地獄吧,我一生惡行頗多。

  功過難抵。

  即便是死後也不會再相遇。

  這就是永恆的分離。

  只是。

  有人握住了他沾滿了骯髒之血的手。

  「我會在那裡等你。」

  張生兒笑了。

  這隻手可真小啊。

  攥上來的力度可又真是不小啊。

  「如果天堂地獄之說為真,我會在地獄等你。」照活兒說。

  「那...感情好啊...我可是很有耐心的...」

  張生兒閉上眼睛。

  「我可不介意...多等一會兒...多等一些時間...」

  他強吸上來一口氣。

  有些話他還想說,有些答案他還想知道。

  照活兒...你呢...

  「你呢...

  「你自己更相信那個說法呢?

  「可別告訴我...你其實那個都不相信吧,就說些糊弄我的話。」

  照活兒陷入了沉默。

  「呵...果然...」

  雖然是個傻小子,卻也擅長騙人啊。

  張生兒有些緬懷地笑道。

  「你說...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嗎?」

  「星星?」

  「是啊...有些人死後會變成星星...

  「有點黯淡...有點難找...」

  那雙要將燦爛星海,收攏於眼眸的人。

  就是面前的人。

  會給出怎麼樣的說法呢?

  照活兒怔住。

  已經遺忘的記憶浮上心頭。

  那時候他還不是奴隸,過著平淡的生活。

  還沒想起許多有關遙遠過去的事情。

  卻總能看見一個男孩躲在角落裡面哭泣。

  一個人靜悄悄地落淚...生怕讓人看見了。

  終於有一天,是夜晚,他上前詢問。

  你為什麼總在我家後面哭呢?

  男孩被嚇了一跳。

  然後...雙手捂住紅了的臉蛋,結結巴巴地說,我沒哭。

  你掉的不是眼淚嗎?

  他指著眼淚。

  眼淚...不就是哭嗎?

  男孩有點惱羞成怒,睜開眼,想靠揮拳捍衛自己的尊嚴。

  可這拳頭還沒砸到人。

  就停住了。

  男孩先是呆楞。

  然後不用自主的驚嘆。

  你...長得真好看啊。

  於是,男孩這拳頭再也揮不下去了。

  他更關心的卻是,你為什麼要哭呢?

  男孩委屈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道,想娘親了。

  為什麼想娘親了,就要哭呢?

  他此時還有看護的父母,不太理解為什麼想娘親就要落淚哭泣。

  我的娘親死了,我從來都沒見過她,他們都有娘親,就我沒有!

  男孩拋棄了所有尊嚴固執,開始嚎啕大哭。

  呃...你別哭了,這可給他嚇住了。

  卻沒有半點安慰的效果。

  男孩哭的更大聲了。

  他連忙編織了一套...像是謊言又像是話術的東西。

  你雖然沒見過你娘親,但是不代表你娘親沒見過你啊。

  你一定見過你娘親,只是你忘記了....

  男孩停止了哭泣了,是我忘記了嗎?

  是,一定是你忘記了。

  你知道嗎?人的死亡,不代表一切的結束。

  那代表的是什麼?男孩用淚眼看著他。

  代表著是一切的開始,他這麼說道。

  為什麼代表著的是一切的開始?男孩再而發問。

  這可難不倒他,此時正是夜晚。

  億萬萬顆星辰。

  都在此刻閃爍起來。

  他指著他們。

  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你的娘親,也正看著你。

  就算死亡將你們分開,你將她遺忘。

  你的母親,也會化作星星,在高天之上看著你。

  是嗎?男孩將信將疑。

  是的。

  他的語氣像是有十分的篤定。

  男孩覺得他的話,有十分的可疑。

  可萬一媽媽真在天上看著自己呢?

  自己還哭哭啼啼的,不就丟臉丟大發了嗎?

  哥哥都說了,男兒有淚不輕彈來著。

  男孩振作了起來,將大顆眼淚擦去。

  你是誰啊...叫什麼...名字?

  男孩向他發問。

  他笑著說道。

  我是...

  照活兒用手捂住開始疼痛的腦袋。

  「我在過去的時候...好像也和別的孩子說過...

  「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他放開手,只要不回憶過去,腦袋的疼痛就會消失。

  照活兒直盯著張生兒。


  「那個孩子...好像和你長得有點相像。」

  「哦...是嗎?原來...這個說法是從你流傳開來的嗎?」

  張生兒笑呵呵,他將強吸上來的一口氣,緩緩吐出。

  傻老弟...【一生守護】只能到這兒了。

  張生兒突然發難,攥著照活兒的衣領。

  「我要奪走給你的名字!」

  他想起了同樣捨棄名字的女孩...樓青。

  「我弟弟的名字,並不適合你。

  「我要把它還給他真正的主人。

  「我允許你可以再用一會兒...但你選擇了一條我未曾期許的道路。

  「所以...我要奪走它...呵...這算是我的報復吧。」

  你就...為自己尋找一個,與你的夢想,與你的道路,掛鉤的名字吧。

  「好。」照活兒只沉默了一會兒,便答應了下來。

  「很好...你在靠近些...」張生兒苟延殘喘著。

  照活兒更上前一步。

  他附在他的耳畔。

  輕輕囑咐道。

  「想要...幹大事兒...就不能心慈手軟。」

  張生兒再一次想起了他們。

  他們遠遠看著他,他獨自坐在陽光熾烈的樹下。

  那一天。

  自己和弟弟,就是為這神異之人起爭執,打鬧嬉戲。

  然後,他一拳砸向了照活兒的胸膛。

  他笑道。

  「拳出——

  「即—無悔。」

  張生兒這人生的最後一拳,砸向照活兒的胸膛上,軟綿綿,並沒什麼力道。

  讓人分不清,是收了力,還是失了力。

  啊...你果然就是男的嘛...

  我這一生真是鬧麻了。

  這輩子,褲衩都沒脫下去過。

  哈。

  但玩得...還挺開心的,不是嗎?

  張生含笑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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