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無聲羔羊(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喝點吧。」

  張活兒沉默地接過。

  血經過幾層過濾後裝進了陶罐容器里。

  小黑像是尋常牲畜般被宰殺了。

  肉與血都變成了維持這場逃亡的食糧。

  肉切成了一片片地風乾,用可以找到的一切燃料烤制。

  鹽巴一路食用沒剩得太多。

  幸運的是找到了接近岩鹽的東西可以用於醃製。

  這到底是不是鹽,已經沒人有精力探究細分了。

  動手的是張生兒與張全。

  張活兒作為旁觀者,目睹了一切。

  他執意要看完全程。

  最後,也是他撫閉上小黑碩大的眼睛。

  張生兒在刺入要害第一刀前,手在顫抖。

  第二刀之後,顫抖就消失了。

  他也分不清自己是有了憐憫,還是沒能冷酷到底。

  張全變得越來越神經質,嘴裡還是那些有關大仇大恨的陳詞濫調,情緒更加猛烈極端。

  兄弟二人明白,是嚴苛的生存環境與壓力讓父親變得可怖起來。

  接下來的路程,行李將完全依靠人力。

  小黑血肉變成的食糧沒有想像得那麼多。

  而這一片令人絕望的預留之境。

  仍然看不到盡頭。

  雪花落進了張生兒的手裡。

  「冬天了...」

  最起碼不用擔心水了。

  但。

  一切可以捕食的生靈,一切可以採食的植物。

  都將陸續變得更加稀少了。

  張生兒回頭看了眼父親與弟弟。

  兩人互相攙扶者。

  弟弟的腿傷最終變成了腿疾。

  他無法再像以往的時光里,那般肆意奔跑了。

  過往有交際的鄰友看見了如今的張生兒,一定會覺得格外陌生。

  張生兒有些恍惚。

  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說留境之內的人,要被稱之為野人。

  衣衫襤褸,形貌邋遢的他們,突然出現在故鄉那時自己的面前。

  自己也會真心覺得,這些人是野人吧。

  他愈發佩服從故國逃離,在留境裡為子孫後代,尋得一片桃花源避難的祖先。

  當初他們是怎麼走過,這麼一段路程的呢。

  先祖們也未曾想到過子孫後代們會淪落到這種地步吧。

  將全部的行李放下,呼出一口熱氣。

  作為長子,作為長兄的張生兒。

  出於他自身意志,承擔了最多最繁重的事物,對攝入的食物量卻進行了最嚴格的把控。

  總結便是,吃得最少,幹得活最多。

  「歇息會兒吧。

  「剛好這個位置避風。」

  不大不小的土包。

  在這片荒蕪的土地,是僅存還算溫暖的港灣。

  父子三人如同往常般依靠著。

  越是寒冷,他們愈是靠得近。

  已經沒有人守夜了。

  對活著愈發的麻木。

  對死的恐懼越來越淡薄。

  最起碼張生兒覺得自己是如此。

  如果不是肩負著帶父親與弟弟走出去的重擔。

  他情願一睡不醒來。

  睡眼惺忪間,他聽見了哭泣聲。

  是女聲。

  怎麼會有女人呢?

  他睜開眼。

  看見一對同樣形容枯槁的母子。

  衣衫比父子三人還要破爛得多。

  有些地方像是被人為撕爛的。

  在冬天,卻衣不蔽體。


  「能給點吃食嗎?俺男人出去找吃食一直沒回來...」

  婦人低聲懇求。

  「俺什麼都願意做...」

  她將腦袋低下。

  張生兒下意識想回絕。

  他又迅速想到了一點。

  碰見了人,還是第一次。

  可以交流情報。

  從行李翻出一件單衣。

  遞給婦人。

  「大姐,吃的咱也不多,送你件衣服能問些事兒嗎?」

  婦人將單衣大半蓋在孩子身上。

  「您問...俺知道的,一定答。」

  「大姐你是從哪邊逃過來的。」

  「北邊...」

  「這是何處,大姐知道嗎?」

  「領頭的說這裡是...留...土...」

  「大姐逃得什麼難?」

  「俺們領頭的說,說是要打仗了...

  「要鬧兵亂...還有天災...」

  張生兒琢磨,這些信息他還真不知道。

  「天災是什麼天災?」

  「仙家要跟仙家動手...」

  天仙就是天災啊...張生兒一想,恰如其是,真不避諱。

  「哪國和哪國要打仗了,大姐知道嗎?」

  婦人搖頭。

  「俺不是很清楚。

  「俺們領頭的說,有個關隘口。

  」過了關隘口,有個什麼虞國,收留俺們這些人。」

  「這消息保真嗎?」

  張生兒有些激動,因為虞國就是故國。

  故國情深,不過這情是恨。

  「俺不是...很確定...領頭的是這麼說。」

  「大姐你說你有個領頭的...你們大概有多少人?」

  「...俺...逃...離開的時候,還有一百人吧...」

  婦人結結巴巴。

  「現在還有多少人...俺也不是很清楚...」

  「關隘口是往那邊走?」

  婦人指了一個方向。

  南邊。

  「他們是往那邊去的...應該在那邊...」

  張生兒看了一眼。

  起碼不用走回頭路。

  最初的計劃是走出留土,進入任意一國。

  在圖謀重返故國。

  現在已經知道了故國的位置。

  可以直達。

  只是...

  張生兒最後問道。

  「南邊那個關隘口...還有多少距離?」

  「這個只有領頭門清...

  「俺們只是跟著逃...不大清楚...」

  「謝謝您,大姐。」

  「不...不...用謝...能給點吃的嗎?」

  張生兒想再次拒絕。

  「我這兒還剩點...」

  張活兒似乎醒來很久了。

  一直在安靜地旁聽這場談話。

  張活兒拿出一小片有點邋遢,風乾的肉片。

  「謝謝您...謝謝您小兄弟。」婦人喜出望外地接過。

  吐了點唾沫在上,軟化後撕成絲,遞給懷裡的孩子。

  張生兒看她懷裡孩子比弟弟還小個幾歲。

  最終也沒勸阻。

  她孩子吃了點肉後。

  「娘...這是什麼肉啊...」

  婦人呆怔。

  看著面前的兩兄弟。

  「馬肉。」

  張生兒回答道。


  婦人的孩子看見這個陌生高大的男性,回答了他的問題。

  有些膽怯,往母親懷裡鑽了鑽。

  「好吃嗎?」

  張活兒替兄長解了圍。

  他看見是張活兒,是與自己年齡接近的孩子。

  膽怯減少了些。

  「好吃...」

  「要謝謝小黑。」

  張活兒一本正經的囑咐道。

  「謝謝...小黑...」童聲稚嫩。

  比弟弟年紀還小點的孩子,複述了弟弟的話。

  張生兒聽見,一時之間心裡有些複雜。

  張活兒一瘸一拐,拉著張生兒走出小土包一段距離。

  「大哥...對不起...」

  張活兒向張生兒悄悄道歉。

  「何必道歉呢?」

  張生兒反著笑問。

  「大哥...你一路上吃得都少...

  「我知道...大哥你不是不餓...只是想讓我和爹能多吃點...

  「我...想偷偷藏起點食物...等大家都餓得受不了...再拿出來一起吃...」

  張活兒如幼犬般將頭低垂。

  「嚯~懂事不少了。」

  張生兒伸了一個疲憊的懶腰。

  摸了摸干扁的肚皮。

  他聲音低沉,笑著調侃。

  「我現在就餓得受不了。」

  張活兒聽著兄長的發言,他更不好意思抬頭了。

  「所以...大哥...我要向你道歉。

  「我想存下一點食物...可一餓起來...就想先吃一點點...就一點點....

  「每次都想這是一點點...

  「直到最後...

  「送出去那一片...就是最後的肉乾了...」

  張生兒拍拍弟弟的肩膀。

  「本來就是分給你的那一份,你想自己吃了,早點吃,晚點吃...都一樣...

  「至於把食物送給別人...你不是不知道餓的滋味...

  「還想著讓別人先吃飽...我覺得很愚蠢...」

  張生兒將頭抵在弟弟腦門上,他們很少如此親昵,上一次恐怕要追溯到弟弟還是嬰幼兒的模樣,那時候母親還健在,要求他照看弟弟。

  自弟弟能口吐人言,記起事時,他們兄弟之間,更多的是一起打鬧折騰。

  再也不像這般親昵。

  「但。

  「你本來就是我的傻老弟...

  「沒那麼聰明也可以...」

  水潤的眼淚滴落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之上。

  張生兒沒用自己的手替弟弟擦拭眼淚。

  他的手,一路上沾滿了灰暗髒塵。

  他不想弄髒弟弟的眼睛,讓他再也看不見。

  這個世界,可能還存在的美好一面。

  「我也要向你道歉...」

  張生兒聲音中,也有一種誰都聽得出的愧疚。

  「沒有護住你腿留下了殘疾...

  「也沒把你朋友活著帶出來...

  「還把一路馱你的小黑殺了...

  「但是...我向你保證...」

  他將雙手握緊。

  「我會把你和老頭子,一起原原本本帶出去的...」

  最後他輕拍弟弟的肩膀...

  「我們以後的好日子還多著呢,到時候你要是混得好了。

  「別忘了,帶著你大哥吃香喝辣就行...」

  「大哥,我以後要是混得好,肯定少不了你的那一份。」

  張活兒哭笑不得,用手背擦去自己的眼淚。

  回到土包處,那對母子還是依偎在一起。


  等弟弟已經睡著後。

  張生兒露出不會展現給至親看見的,疲憊虛弱神情。

  過了關隘口就是故國。

  故國...虞國...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他失去意識,睡著前的最後一刻仍在盤算。

  清晨。

  兩兄弟的父親張全,從婦人嘴裡探明了張生兒已經知道的信息。

  「虞國!虞國!」

  「近了!近了!」

  他嘴裡念叨著這些。

  「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