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人生迴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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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生兒竭力奔跑著。

  生怕不幸會追上他。

  往日重複乏味的景色,已經化為一片傾倒的廢墟。

  活著的人...在茫然無措,在痛哭流涕。

  也有的人,直接失去生命...淪為屍體。

  他對一切感到陌生。

  其實在心中也做好了一絲準備。

  他們的父親,已經死在了這場突然而來的浩劫。

  眼中的房子已經傾倒了大半。

  家。

  毀了。

  張生兒屏住了呼吸。

  但!

  老頭還活著!

  兩兄弟的父親張全,從來的都板正的身姿。

  正佝僂著,依靠在廢墟上。

  身姿像是蒼老了數倍時光。

  老頭子沒事兒!

  張活兒由衷為自己感到一絲幸運。

  他也為那些人失去親人,要繼續活著的人感到悲涼。

  這甚至上談不上衝突。

  大多數情況,人是無法真正理解彼此,感同身受。

  只有失去右手的人和另外一個失去右手的人。

  即共同失去右手的人。

  才能領受對方空蕩蕩的肢體,還在疼,殘留在指尖的幻痛。

  「老頭子,快找找針線,給你兒子縫傷口止血!」

  張全自妻子死後,沒有續弦。

  沒有婦女,縫補衣服的工作,就落到了父親手中。

  張全算不上慈父。

  卻也會做些這樣的事情。

  整個村內,其實沒有人真心...想和他學認字。

  張全是村里唯一的大夫。

  人們敬重他的醫術與品德,所以把孩子送他身邊學做人,可能的話還能當一名大夫。

  張生兒將弟弟放下,露出鮮血侵染刻骨的傷。

  血並完全沒有要止住的意思。

  即便有一朝一日痊癒。

  恐怕也會留下腿疾。

  張全看了一眼傷口的位置與可怖的深淺。

  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裹。

  將幼子攬進懷裡。

  最後是一陣嘆息。

  張生兒看著眼前包裹。

  「你什麼意思?」

  「要逃。」

  「逃到哪裡?」

  「故國。」

  張全再拿出一個羅盤。

  遞給他。

  張生兒接過羅盤。

  掂量下包裹。

  裡面有乾糧食物和衣服。

  是一人的份量。

  或許...連一人的分量都不太夠。

  因為故國是如此的遙遠。

  但張全意思已經表達的很清楚了。

  讓他身體健全的大兒子,獨自逃回到故國去。

  張生明白,老頭子能平穩拿出這些應急事物。

  只能說明一個事實。

  張全從來沒有忘記被滅九族的歷史,沒有從追殺迫害的恐懼中走出過。

  「絕不能遺忘,我們張氏的深仇大恨!」

  老頭子一把按住他。

  「十世之仇!

  「猶可報也!」

  張生兒扔下包袱,推開他的父親。

  心中生出憤怒。

  他媽的,這個時候還再說這些狗屁。

  「趕緊,縫好你兒子大腿的傷口。

  「要逃一起逃。

  「別廢話了,無論是傳宗接代,還是報仇雪恨。

  「你最好讓你小兒子來。

  「我不干。」

  張生兒背對著他們。

  「我去弄輛車回來。

  「老頭子,你最好動作麻溜點。」

  說罷,他向外面走去。

  張全,罵了一句混帳。

  「救救他!」張活兒踉蹌起身。

  「大哥!」

  「把我的朋友,也帶回來。

  「求你了!」

  張生兒沒有回頭。

  他繼續向前。

  「我盡力。」

  算不上承諾的承諾。

  *

  要從這裡逃離。

  必須要有載具和牲畜。

  一傷幼,一老弱。

  只憑藉人力,三人恐怕都走不到故國歸途的終點。

  張生兒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讓牛帶動車。

  很快他意識到。

  牛車太慢了。

  倘若還在原地停留。

  說不準的變故太多。

  馬車才行。

  馬跑得比牛快。

  這村里還有一匹最後的馬。

  這匹馬曾經屬於張氏。

  這匹馬的祖先們,帶著張氏逃到了這裡。

  馬的後代們也侍奉著張氏的後人們。

  然而,形影單只的幾匹馬不足以支撐起一個健康繁衍發展的族群。

  馬要攝取的飼料對如今的張氏末裔來說,收集過於嚴苛繁瑣。

  作為畜力,馬的應用場景,也比不上牛的泛用耐性。

  多方因素導致下,有救命之恩的功臣之馬的後代們。

  再由於不斷近親回交,品種劣化,壽命越來越短。

  最後只剩下這一匹健康強壯的黑馬。

  有一位村人,用盡了私產,不娶妻,不生子。

  將這匹馬贖買到了身邊。

  這是張生兒同意的,比起現在的張氏一家,這位老實的村人。

  無疑是比他們,更愛護關心照顧著這村內,最後的一匹馬。

  張生兒朝著那去。

  他希望馬還活著。

  但如果現在的馬主人還活著...

  即便馬跑得比牛快,倘若載得人太多。

  那也快不了多少了...

  搶過來無疑是最簡單的。

  張生兒還不想如此醜陋的活著。

  他也不明白自己,該拿什麼去交易。

  目標地點已經不遠了。

  他看見了。

  失火的景象。

  四處都在燃燒。

  這個聚落。

  已經邁入徹底毀滅的前兆。

  人們相擁哭泣著,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張生兒也不明白。

  但這不影響,他要做得的事情。

  馬廄倒塌了大半。

  一具人的屍體。

  露出半截,沒有被徹底掩埋。

  張生兒確認過後。

  他沒有呼吸,也沒有生命的跳動。

  馬舔舐著主人的面頰。

  它沒得到束縛。

  張生兒將屍體的眼睛撫上。

  致命的瓦磚碎片將他砸得面目有些模糊。

  為什麼馬還活著...馬主人卻死了呢?

  他像是看到了這幕景象。

  第一次爆炸帶來的餘波,似乎沒有徹底摧毀馬廄。

  在第二次爆炸發生前,馬主人受到一定程度傷害,卻沒有失去意識。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想將馬放出來。

  隨後就是第二次爆炸。

  馬廄徹底崩塌。

  驚慌失措的馬逃了出去。

  塵埃落定後。

  馬又習慣性回到了這裡。

  這就能解釋馬為什麼活著。

  馬主人卻死掉了。

  但真相如何,死者最後在想什麼。

  已經沒人知道了。

  不回頭放馬,自己逃出去,或者竭力抓住馬。

  這位漢子或許還能活著。

  「為什麼要放手呢?」

  張生兒輕嘆。

  「抓緊鬃毛騎上去,說不定還能活著。」

  為什麼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對珍視之物選擇了放手。

  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還不明白。

  張生一番搜尋,找來馬具套在馬身上。

  尋找到粗壯柳條做鞭子。

  翻身騎在馬身上。

  抽動著柳條。

  從這裡逃離。

  有倖存者認出了他,朝他這騎馬的人呼救。

  張生兒全然不顧。

  騎馬奔向了,他的承諾之地。

  第二次爆炸席捲的地方。

  「大哥!

  「把我的朋友,也帶回來。

  「求你了!」

  弟弟的聲音猶在耳邊。

  「真是會給你大哥找事干啊。」

  張生兒策馬狂奔。

  「小黑,好久不見。

  「被養得比以前還壯實嘛。」

  他俯身對馬說話。

  馬也發出一聲不明所以的鳴叫。

  「我可聽不懂你說的啥啊。」

  張生兒回頭望了一眼。

  家家牽連,哀鴻遍野。

  他輕輕細數馬背上的鬃毛。

  低聲說了一句。

  「......

  「抱歉....」

  並非一絲一毫的愧疚都沒有。

  *

  馬蹄踏聲浪。

  水?

  張生兒不理解。

  為什麼馬像是奔踏在水上。

  他撫過馬腹。

  濕澤。

  抬頭望天。

  烏雲密布,月光淡薄。

  並沒有下雨。

  不詳的即視感又來了。

  這裡最近,地面最大的水源只有一個。

  食人的大湖。

  是因為爆炸的緣故?

  被改變了地貌嗎?

  讓湖水決堤湧現在了這片村落?

  傍水而居是人為了生存的捷徑。

  可水一旦超出人能承載的範圍,會變成無法抵擋的災難。

  在大水將地表沖刷一遍之前。

  張生兒終於找到目標。

  男孩跪在兩具屍體旁邊。

  一動不動。

  爆炸的氣浪摧毀了能夠目視地一切建築。

  一片狼藉。

  張生兒甚至能根據痕跡判斷出爆炸的中心方向。

  此地只是被波及。

  高溫還未徹底散去。

  一部分土地變得焦化。

  倘若這是爆炸的中心位置,斷然無生命可存。

  即便是無可名狀災害的邊緣。

  也能輕鬆奪去很多人的性命...


  男孩抬頭茫然的看著他。

  原本出采的相貌讓人更加垂憐。

  身旁的兩具屍體,就是今天才打過照面,是男孩的父母。

  有什麼還在燃燒著。

  一股燒焦的味道。

  男孩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起來!」

  張生喝聲道。

  幾乎等同於命令。

  男孩將頭垂下只是繼續沉默。

  張生兒環顧了下四周。

  來的路上不少地方都變成了一片水澤。

  這裡要乾燥得多。

  不代表此地不會被失控的大水波及。

  前方有座矮山起到了大壩的作用。

  將水進行了分流。

  這只是暫時性的。

  這壯麗廣闊不能見底的大湖。

  只要水勢繼續向此方傾倒。

  遲早要波及這裡。

  那時候積蓄已久的水勢要更為兇猛,只憑藉人力根本無法逃脫。

  因此更不能失去機動性。

  所以張生連馬的都沒有下。

  男孩得自己爬上馬來。

  張生兒不認為一個沒有求生意志的人,能和他們一起。

  走完缺衣少食,返回故國的逃難路。

  時間到底還剩下多少呢?

  「起來!」

  張生兒發出了第二道命令。

  胯下的馬也變得焦躁不安。

  發出響鼻聲。

  男孩還是不為所動。

  張生兒也不明白,如果換作自己。

  失去了所有親人。

  自己還願意活下去嗎?

  讓這一家人整整齊齊的走。

  為弟弟的一己私願。

  自己真的要拆散他們嗎?

  是...驚恐面對起伏不安的未來。

  還是...就在當下結束掉漫長痛苦的生命。

  到底哪種要更幸福呢?

  還存在一個現實的因素。

  多一個人,就要多一份口糧。

  就是多一個負擔。

  一個失去主觀動能性的人,無疑是更嚴苛的負擔。

  張生兒不是一個做出抉擇就半途而廢的人。

  此時此刻他要把一些事情說明白了。

  如果面前的人,實在無藥可救,他即便違背自己承諾。

  也要放手。

  「你不想活了嗎?」

  張生兒最後一次發問。

  這像是觸動了什麼。

  男孩給出了他的第一句話。

  「為什麼...?他們要救我?」

  做父母為什麼要捨棄性命,施救自己的孩子?

  這種問題有答案嗎?

  這種問題需要答案嗎?

  張生兒給出了他的答覆。

  「你是他們唯一的孩子。

  「這不需要理由。」

  這個回答並沒有讓男孩心滿意足。

  他還是沒有站起來。

  張生兒收語。

  倘若,未來的某一天。

  口糧有一人份的空缺。

  不吃就得死,吃飽才能活。

  選擇讓誰去死,讓誰活著呢?

  答案不言而喻。

  張生兒寧願讓自己的家人先吃飽活下去。

  所以他說不出。

  別讓你父母的生命白白犧牲,這樣冠冕堂皇的話。

  他無法肩負起讓人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的責任。

  如果自己未來必須要捨棄一個人。

  那麼就在這裡徹底捨棄掉好了。

  少一份口糧支出,對他身邊的人無論如何都是有益的。

  正當他決定告辭時。

  「你走吧。」

  男孩先出聲提醒了。

  他的耳朵微微彈動。

  「水要涌過來了。」

  張生兒聽罷,提起韁繩。

  回道。

  「再見。」

  欲踏上返程之時。

  張生兒毛骨悚立。

  人竟連馬一下呆住。

  好一會兒。

  「你看見了嗎?」

  張生兒一手指著哪裡。

  兩人對視一眼。

  然後抬頭望天。

  人。

  漂浮在天空之上。

  大風驟起。

  一頭蒼白的長髮與玄黑的衣袍。

  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一時電閃雷鳴,烏雲密布,聲勢浩大。

  修行者?

  張生兒心在顫抖。

  不...那樣的華白之發。

  那是天仙...

  為什麼這樣窮鄉僻野的地方...

  會有天仙現身?

  難道?

  是來對張氏一族趕盡殺絕的嗎?

  這都過去數代人恩怨仇恨,還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真如老頭子說得那般?

  十世之仇,猶可報也嗎?

  可肉體凡軀,怎麼才能與天仙抗衡呢?

  一時之間張生兒心亂如麻。

  他突然意識道。

  如果是天仙的話。

  這突然而來變故就有答案了。

  如果是這般擁有偉力的存在。

  輕而易舉就能將人間變成地獄。

  有些東西註定逃不掉。

  無論如何會追上你。

  明白這點。

  張生兒反而輕鬆了許多。

  呼出一口氣。

  他還是不敢有大的動作。

  生怕有任何不適宜的反應。

  遭來了精準的滅殺。

  位於天之上的至高存在。

  朝著地面投來了一注視線。

  張生兒看不清遙遠距離外的天仙面貌。

  但仍能注意到。

  天仙正看向這裡。

  衣袖輕抬。

  原本低壩般的矮山竟被削倒傾垮。

  同時降下了滂沱的大雨。

  洪水傾泄而來。

  那個身影才從天空消失不見。

  「你媽的!畜生。」

  張生兒心中唾棄怒罵。

  「不屑於對螻蟻出手,就往螻蟻窩倒水是嗎?」

  張生兒騎馬奔向了高地。

  短瞬之間,水漫金山已成定局。

  再有半分猶豫,就要連馬帶人泡在水中。

  這裡不會再成為凡人適居的定所了。

  任何對這裡有留念的人。

  都將葬身於此。

  男孩未曾真正理解發生的一切變故。

  直到急流的水吞沒他的身體。

  父母的遺骸漂浮。

  不知要飄向何方。

  他想要伸手抓住。


  「活下去!」

  張生兒隔著相對安全距離。

  對湍急河流中的男孩吶喊。

  「你看見了嗎?

  「白頭髮的天仙!

  「他們是人間不幸的根源!

  「是他,是天仙毀掉了你的家!

  「奪走了你父母的性命。

  「你只有活下去才能為他們復仇。

  「活下去!

  「不擇手段的活下去!

  「別讓你的父母枉死!

  「活著,才能為他們復仇!」

  復仇的信念會成為一個人,一個家族活著的理由。

  儘管他不信奉這點,卻知道能拿這個說服他人。

  洪水將一切,都要衝散乾淨。

  他沒被大水吞噬,倘若繼續在此地停留,也只能陪葬。

  已經無力伸出援手。

  張生兒策馬逃離。

  「祝你好運!」

  此地空留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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