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無燭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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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晚。

  一番洗漱後。

  該入寢了。

  照活兒將各種器具整齊碼好後。

  又回到了溫暖的屋內。

  今夜。

  是撿到天仙的第二夜。

  往日照活兒會借著爐火的光,看會兒書在睡。

  但今晚,他打算早些睡。

  睡哪呢。

  天仙正坐在他原本的臥榻上。

  少女的雙腿側放著,有些莫名拘謹,手指也攥在一起。

  所以照活兒打算伴著爐火。

  像昨天一樣,伏案就著桌椅上,睡一覺。

  屋內其實沒有完全灰暗,就著爐火。

  還有月光。

  流溢進來。

  照活兒將頭別過。

  說道。

  「小的先睡了,仙尊大人如果有吩咐儘管說。」

  「好...好的。」

  這裡沒有像蠟燭一樣的光源。

  如果不走得太近。

  其實誰都不能太看得清對方的臉。

  雖說如此,照活兒沒有像昨天那般。

  面朝著天仙,而是別過相反方向。

  時間在緩慢流逝。

  照活兒的頭腦保持著清醒。

  身體卻逐漸僵硬起來。

  因為一動不動。

  腦海在籌劃著名。

  如何不引起天仙少女的反感。

  得到修行之法。

  機會或許...就只有一次。

  必須慎之又慎。

  而今天的勞累顯然不如昨天。

  照活兒不太能睡得著。

  他想輕微擺脫僵硬的身體。

  卻又擔心發出稀疏的聲音。

  驚擾到天仙。

  於是繼續保持著一動不動。

  照活兒就要在這樣一種僵硬的狀態。

  慢慢失去意識的時候。

  「睡...睡了嗎?」

  他一激靈,從身麻中掙脫。

  「沒有。

  「仙尊大人怎麼了?」

  照活兒慢慢轉身,看著臥榻上,天仙的方向。

  少女是跪坐的姿態。

  她的手放在裙擺下,白玉似的指尖攥著被褥。

  「你...睡在那裡,挺...挺難受的吧。

  「冬天...要小心著涼...

  「要...要不來這吧...

  「這本來也是你的床榻。」

  照活兒愣住了。

  「您睡哪裡呢?」

  「我...我也睡...睡這兒。」

  她白紅的指尖輕點在身下的床榻。

  少女的聲音,明顯聽得出來,有些不好意思。

  一時間照活兒的大腦飛速運轉。

  這個世界的禮法應該還沒開明到陌生男女之間。

  為了取暖不著涼,睡得舒服,這樣的理由,睡到一塊去。

  更何況像是奴隸和天仙,這樣身份已經不是懸殊,用天差地別也難以形容恰當。

  這能睡到一塊去,已經不是開明不開明的問題。

  讓外界的第三人知曉,只會覺得驚世駭俗,倫理綱常毀得一乾二淨。

  沒有禮法。

  照活兒再問道。

  「仙尊大人。

  「這合適嗎?」

  「合適...我覺得合適。」

  她聲音堅定。

  少女決心逃離過往的一切。


  那麼對她施救的男孩,就是在百年未來中唯一的羈絆。

  和男孩保持相對親密的關係,庇護他直到百年壽終之後,以償還救命之恩。

  是少女有主動意願去做的事情。

  而男孩年幼,兩人暫且應急睡到一塊。

  對少女來說,這不是...太大的問題。

  少女雖入世甚少,對男女之別是知道的。

  但是目前身無法力,未來一段時間內,極有可能,還是要繼續受男孩不少的恩惠與幫助。

  既然這樣,便不能再獨自霸占床鋪了。

  雖然她的道理,她自己都能說得通。

  少女內心還是有些羞澀。

  倒不是出於男女之別。

  只是很久沒有...和還不太熟悉的人,親密到睡在一旁過。

  和內心這股羞澀的鬥爭,終於在照活兒徹底睡死僵硬前。

  決出了勝負。

  她才出口邀約。

  照活兒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喜該憂。

  最終,他決定還是順從天仙的意願。

  「小的...明白了。」

  繼續推進與天仙友好的關係。

  會更有利於達到他的真實目的。

  少女主動掀開被褥,讓出一個身位。

  照活兒卻沒躺在哪裡。

  他坐在床尾靠著牆。

  「小的睡這裡就好了。」

  他把被褥蓋在膝蓋上。

  踩著被沿避免漏風進來。

  「這裡已經足夠溫暖舒適。」

  少女依坐在床首。

  慢慢將被褥一部分蓋在自己裙擺上。

  悄悄將腿併攏。

  她心裡稍微鬆了一點點氣。

  少女想。

  或許在未來他們會對彼此十分熟悉。

  但現在。

  雙方仍然是生分的。

  倘若男孩就睡在她身塌的右邊。

  少女多多少少會緊張起來。

  沒有拒絕她的好意。

  也沒有讓她感到緊張。

  男孩主動坐在床尾靠著牆。

  不卑又不亢。

  透露出遠超他這個年紀持有的體面。

  實在難以想像,他說自己的身份,是奴隸。

  這樣的孩子怎麼會淪落為奴隸呢?

  這其中或許有什麼隱情...

  天仙少女坐在床首。

  照活兒坐在床尾。

  兩個人各扯蓋著一部分被褥。

  不生遠也沒近在咫尺。

  照活兒能感受到。

  除他之外的。

  第二個代表生命的熱源。

  如果他想看天仙的臉上的神情。

  就需要將頭偏轉過去。

  但他不會。

  因為。

  他遇到了一個問題。

  少女在慢慢將腿放平的過程中。

  可能玉足腳踝太過光滑,原本的白色羅襪居然脫落了。

  脫落也就算了。

  可偏偏觸碰到了照活兒的手背。

  然後少女將腿放平的進程,戛然而止。

  兩人都在一張床上,床又不大。

  一點肢體接觸都沒有,是不太可能的。

  她的皮膚。

  很冰冷。

  這是照活兒的第一感受。

  想來也是,兩個人在不同角度拉扯一床被褥。

  這被褥不四處漏風,就萬事大吉了。


  腳足是心臟血液熱流最遠的肢體。

  如果用手的皮膚去體測腳的皮膚。

  那麼手一定會覺得腳冷。

  照活兒本想將手抽回。

  可是他就意識到,這床不大,實實在在的單人床。

  就算他把手抽空。

  天仙如果要想睡得舒坦。

  他還是得從床上下去。

  這樣豈不是辜負了,她的好意了嗎?

  那麼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呢?

  有的。

  照活兒抓住光滑玉潔的腳踝。

  少女一驚。

  他不等她說些什麼。

  就放進了自己的懷裡。

  「請原諒小的僭越,仙尊大人...這樣要更暖和些。」

  他用肚皮隔著衣物,溫暖著少女的足心。

  照活兒再次以身犯險,他將他的意願凌駕在天仙之上。

  即便是可以解釋出於一片好意,但這也可以解釋為是對上位者的忤逆。

  少女沒要求過,多此的一舉好意。

  天仙自然是上位者,她可以驅使照活兒,賞賜他,共享她的臥榻之側。

  但不意味者,照活兒可以出於自身意圖,明目張胆對她進行觸碰和操控。

  前些時候照活兒對少女的一切冒犯,可以開脫為緊急避險的治癒必要之舉。

  今時不同往日。

  少女痊癒並重新拾自我。

  照活兒能朦朧感受到衣物之外,冰冷的足心,更進一步陷入了僵硬。

  這是關鍵的一步,也是危險的一步。

  這是,對天仙態度的再次試探。

  慢慢地。

  那隻被放進照活兒懷中的玉足。

  也將自身的力量收了回去,任由重力施加。

  他的內臟,隔著衣服,不是肌膚之親,卻也能感受到她的肢體,沉甸甸起來。

  「...沒有...奇怪的味道吧...」

  少女的話語有些遲疑,或許是不太自信。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雪裡埋藏了多久。

  靈氣稀薄的這裡,法衣自淨都難。

  在深冬提沐浴更衣的需求,未免太苛責男孩。

  所以,她有些害怕,未曾清洗的身軀還有...腿足...

  會不會有異味呢?

  奇怪的味道?

  自從少女進屋之始。

  照活兒就能聞到少女身上慢慢溢滿在溫暖屋內。

  淡雅冷冽卻又回甘的氣息。

  像是。

  人從未見證過的雪山寒花。

  「香味不算奇怪的味道吧。」

  照活兒道。

  「那就好...」少女放下了心。

  很快她又開始擔心起,第二個問題。

  少女問道。

  「我的腿...挺重吧?」

  「比柴要輕,所以還好。」

  照活兒直言道。

  一時間安靜起來。

  照活兒以為今夜,就要這麼度過了。

  淺淺的笑聲從床頭傳來。

  他尋聲看去。

  少女確實在笑。

  臉上像是掃去,暗藏已久的陰鬱。

  卻又不是如同正午太陽的,大肆放晴。

  是月,不藏於雲的月。

  是在室內升起的第二輪明月。

  太陽要比月亮耀眼明艷的多。

  少女的笑容,像一輪皎潔的婉月。

  人無法直視太陽,就像無法直視人心。

  但月光總能讓人安然靜心的欣賞。


  儘管日與月,都是凡人不可觸碰的天體。

  但少女就近在身旁。

  照活兒一時看入了神。

  少女輕抬雲袖,掩面道。

  「我還是第一次...聽人把腿比作柴輕。」

  笑意卻不掩。

  直到她將第二條腿也放進了他的懷裡。

  「這樣呢?」

  他回過神來,忠實回答。

  「還是柴要輕。」

  「好吧。」少女帶些氣餒,「看來是我太瘦了。」

  他低著頭,看著她的腿。

  勻稱玉骨,冷雪蒼白。

  這是鞋弄丟的那隻足掌。

  所以照活兒印象深刻。

  想到這。

  他那句。

  你比一堆柴要重的心裡話。

  沒有說出口。

  不過本就也沒打算說出口,暗自吐槽罷。

  作為一個整體,少女確實要比日常背上的柴堆重些許。

  但兩者的價值,並不能用重量來衡量。

  他用被褥將少女的腿足蓋好。

  照活兒厭惡被他人觸碰。

  本能抗拒與人的肌膚之親。

  如果是出於他自身的主動意願。

  並且隔著衣物。

  卻也能勉強接受一二。

  一切,都是為了更大的目的。

  唯有忍耐。

  夜晚就這樣隨時間流淌。

  照活兒的心神開始疲憊。

  二人就這樣半坐半依在床的兩邊。

  她打算等男孩睡著以後,就將雙腿屈膝收回來。

  之所以要等他睡著。

  是不想辜負了他的好意,他用溫暖的肚懷,暖和她冰冷冷的腿。

  但要是,整晚都將雙腿放在男孩的懷裡,他也會睡得難受吧。

  男孩的眼睛已經閉上許久。

  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清淡。

  仿佛睡著了般。

  少女垂目輕輕低聲道。

  「長大以後...

  「...你想做什麼呢?」

  眼眸與生俱來被勾勒上的黑紅色妝痕。

  慢慢裂成了傷痕。

  「我想成為修行者。」

  照活兒睜開瞳孔。

  他的目光沒有一絲退讓。

  聲音中也沒有一絲迴避。

  少女未曾想得到的是這樣的回應。

  她甚至沒想得到回應。

  這是...她未曾設想的答案。

  少女看見悄然入眠的男孩。

  忍不住發出對未來生活暢想的...輕聲囈語。

  他沒有睡著。

  又或者是從休眠中被她的話語喚醒。

  「你...為什麼想成為修行者呢。」

  少女的聲音顫抖起來。

  身為天仙。

  她本該就有答案的。

  世界上,有什麼比成為修行者,成為天仙,更值得人們去追求的呢?

  這條道路的盡頭。

  是永恆的生命與自由。

  「成為修行者,才能實現我想要...做到的事情。」

  他給出了,他的真實想法。

  照活兒本打算等待著更好的機會。

  可當天仙主動悄然提起他對未來的意願。

  真的還有比現在,更好更合適的時機嗎?

  他毫不猶豫,選擇作答。

  少女面帶驚愕,隨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中。


  可照活兒不會放棄到手的良機。

  「仙尊大人...林宅曾經從奴隸中挑選一批有修行資質的人...」

  「我落選了,您能幫忙解答下落選原因嗎?」

  少女明白了。

  眼中的男孩...

  並不想度過屬於凡人的一生。

  一生守候只是她的自作多情。

  少女黯然低著頭。

  漆黑的長髮輕盪著。

  原來...

  你和哥哥...他們...還有

  我...

  追求的...

  都是一樣的嗎...?

  「你的靈識,太過微弱了...」

  她沉默了許久。

  最後還是說道。

  「你想成為修行者的話...

  「我幫...」

  「砰————」

  鮮有來客的山上柴屋。

  被猛地一腳踹開門。

  那裡站著一個高大強壯的身影。

  門敞開,風雪得以吹進。

  雪花伴隨寒風,將屋內本就不多的溫暖沖刷地一乾二淨。

  男人惡意大聲地舉止,吵鬧得不行。

  「呦——

  「小老弟怎麼金屋藏嬌起來。

  「還不跟你老大哥說下呢?」

  張生兒就站在那裡。

  他臉上儘是放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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