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反擊序章:深淵之畔的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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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反擊序章:深淵之畔的集結

  艾娃的手指在桌面虛劃。

  三維建築結構圖瞬間充盈了視野中心,線條清晰,層次分明。

  那是地下七層的垂直剖面,每一層都用不同顏色標註功能區域。

  負四層是生活區和基礎實驗室,走廊寬闊,房間規整。

  負五層開始出現密集的管線標識和高壓設備符號,標註著「備用發電機房」和「循環水處理系統」。

  負六層的結構最為複雜,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實驗區,周圍輻射出八條通道,每條通道盡頭都有獨立的隔離艙編號。

  A—07號艙位於東南側,緊鄰主控台和神經信號放大器陣列。

  負七層只有簡略輪廓,標註著「歸檔存儲」和「廢棄物料處理」,但入口通道被加粗的紅線標出,註明「生物污染隔離門,常閉」。

  亞瑟走近兩步,自光沿著通風管道和電纜井的走向移動。

  他曾在翡翠夢境市的下水道系統里追捕過逃犯,對這類地下建築的構造邏輯有本能的理解。

  伊芙琳沒有參與這些技術細節的討論。

  然後,艾娃再次調出了林錚的實時生理數據面板,將腦功能成像圖放大到半人高。伊芙琳專注於分析腦功能成像圖上的偽彩色區塊。

  灰質結構上的偽彩色區塊依舊癲狂閃爍,但她的注意力落在海馬體與杏仁核之間的白質連接束上。

  那裡的信號強度曲線呈現周期性尖峰,每次峰值出現時,監控畫面里林錚的眼瞼都會發生一次不自主的震顫。

  「他在嘗試建立新的記憶關聯。」伊芙琳低聲說。

  「什麼?」亞瑟轉過頭。

  「海馬體負責記憶編碼,杏仁核處理情緒。當這兩個區域被強制同步激活,大腦會本能地將當前體驗與過往記憶強行綁定,哪怕邏輯上完全不通。」伊芙琳推了推眼鏡。

  「芬奇教授的程序在向他灌輸虛構的希望場景,比如與母親重逢,或者回到故鄉的溫暖廚房。但這些場景被刻意設計了缺陷—一個錯誤的細節,一句扭曲的對話,然後瞬間切換成暴風雪或空房間。」

  「所以他的大腦在掙扎,試圖給這些破碎的片段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個能承受的敘事。」亞瑟說。

  「對。但每次嘗試都會失敗,因為程序不允許成功。於是連接束的活躍度越來越高,就像反覆短路燒毀又自我修復的電路。長期下去,要麼徹底燒斷,要麼————」伊芙琳停頓了一下。

  「要麼怎樣?」

  「要麼形成一條全新的、扭曲的神經通路。一條將虛假希望與真實痛苦直接焊死的通路。那時候,任何關於溫暖的記憶都會自動觸發窒息感,任何關於愛的念頭都會引來絕望。」

  控制中心的冷光燈在金屬牆面上反射出蒼白的光暈。

  艾娃這時插話。

  「根據過去七十二小時的數據,樣本001的神經可塑性指數上升了百分之三百二十。常規醫學中,這種變化通常出現在嚴重腦損傷後的代償期,或者長期使用高強度致幻劑的患者身上。」

  「但林錚沒有腦損傷,也沒有用藥。」伊芙琳說。

  「所以這是外力強制的重塑。」艾娃的指尖在空氣中點了點,調出一份數據表格。

  表格列出了林錚各項生理指標的變異係數。

  「芬奇教授在利用他的天賦作為催化劑,加速這個重塑過程。精神勢能差」產生的情緒落差,為神經突觸的強制性重建提供了能量。」

  亞瑟的右手無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掛著亞瑟的左輪手槍。

  冰涼的金屬槍柄觸感讓他回過神來。

  「我們需要時間窗口。」他說。

  艾娃調出安保人員的輪班表。

  十二名武裝安保分三班,每班四人,巡邏路線覆蓋負四層到負六層的主要通道。

  換班間隙有十五分鐘重疊期,期間監控由中央AI代管,但AI的決策邏輯基於運動軌跡異常檢測,對靜態潛伏無效。

  「最薄弱的點是每周三凌晨三點。」艾娃將時間軸高亮。

  「那時有一名技術員會獨自在負五層校準水循環系統的pH傳感器,走廊監控會因為他持有一級權限卡而暫時關閉生物識別警報。」


  「你能弄到權限卡?」亞瑟問。

  「複製品已經準備好。但卡內晶片有防克隆計數器,使用次數超過兩次就會觸發鎖定,並上報異常。」

  「所以我們只有一次進入核心區域的機會。」

  「芬奇實驗室使用的醫療設備供應商是維生科技」,一家百分之百控股於斯特林家族基金會的企業。控制單元協議基於改良的藍牙5.2,加密層使用了軍方級別的橢圓曲線算法,但密鑰每周五下午五點通過內部網絡同步更新。」

  「下一次更新是什麼時候?」亞瑟問。

  「明天。」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在明天下午五點前行動,否則加密密鑰變更,所有遠程接入嘗試都會失敗。」亞瑟總結道。

  「正確。」艾娃關閉文檔。

  「通風井的出口在哪裡?」

  「科技園第七區東側,偽裝成一個廢棄的通風塔,周圍三米內沒有固定監控探頭,但每隔二十分鐘會有巡邏車經過。」

  「巡邏車的路線和時間?」

  「已經錄入系統。」艾娃調出另一份巡邏記錄。

  記錄顯示巡邏車由私人安保公司承包,司機通常會在通風塔附近停車抽菸,耗時約三到五分鐘。

  「足夠一個人無聲潛入。」亞瑟說。

  「但不夠兩個人,也不夠攜帶大型裝備。」艾娃提醒。

  「所以我們分批進入。幽影的裝置必須小型化,能塞進背包。」

  艾娃已經開始在腦中勾勒電路圖。

  精神於擾裝置的核心原理是利用特定頻率的電磁脈衝干擾神經電信號傳遞。

  她需要精確模擬林錚腦電波中異常諧波的逆相位波形,才能在不造成進一步損傷的前提下,短暫打斷「空想烏托邦」的程序控制。

  這就像用音叉去抵消另一個音叉的共振,頻率和振幅必須分毫不差。

  「艾娃。」

  「嗯?」

  「你父親——西奧多·斯特林,他知道你在做這些嗎?」

  控制中心的空氣似乎又凝滯了一瞬。

  艾娃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沒有轉身,只是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掃過亞瑟。

  「我的父親認為,維持立國之契」的穩定是斯特林家族的最高職責。任何動搖這份穩定的行為,都是背叛。

  。」

  「那你現在的行為算什麼?」

  「一次必要的風險投資。」艾娃轉回頭,繼續操作全息界面。

  「僅僅因為林錚有潛力?」

  「因為他是一個變量。」艾娃的語氣依舊平穩。

  「在這個被精心計算過的世界裡,變量是唯一能打破平衡的東西。芬奇教授想把他變成一個更完美的校準器,我想看看,如果他活下來,能校準出什麼樣的新世界。」

  「所以你還是把他當工具。」亞瑟的聲音壓低。

  「每個人都是工具,莫根先生。區別在於,有些工具被用來維持腐朽,有些工具被用來撬開裂縫。」

  艾娃停下了敲擊代碼的手。

  她抬起頭,看向艾娃的背影。

  「你之前提到過虛空編程」。那到底是什麼?」

  艾娃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調出了一段視頻。

  畫面里是一個空曠的房間,中央懸浮著一個標準的二十面體幾何模型。

  模型緩緩旋轉,表面反射著冷光。

  忽然,模型的一個頂點毫無徵兆地向內凹陷,整個結構在三次呼吸的時間內坍縮成一團不斷蠕動的混沌多面體。

  視頻右下角的時間戳顯示,這個過程持續了四點七秒。

  「這是三年前,發生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學一次失控實驗中的記錄。」艾娃說。

  「實驗目的是嘗試用意識直接干涉顯示。他們失敗了,但失敗的結果證明了一件事:當觀測者的意識強度達到某個閾值,確實能對局部現實的底層代碼」進行短暫編輯。」

  「編輯現實?」伊芙琳的嗓音發乾。


  「更準確地說,是編輯現實在夢境中的投影。別忘了,立國之契本質就是向某個存在交易而來的一場夢。夢境有它的運行邏輯,就像程序有原始碼。虛空編程」是一種直接閱讀和篡改那段原始碼的技術。」

  「芬奇教授在用這種技術折磨林錚。」亞瑟說。

  「不完全是。」艾娃關閉視頻。

  「芬奇教授使用的是簡化版,他只能編寫固定的場景劇本」,然後注入受試者的意識。真正的虛空編程」需要天賦,一種能直觀理解夢境結構的天賦。

  林錚可能是這種天賦的雛形。」

  「所以他被選中,不光因為他是好的校準器,還因為他是潛在的程式設計師。」

  伊芙琳總結。

  「一個可能編寫新夢境的人。」艾娃的指尖輕輕敲擊桌面。

  「一個危險的存在。」

  計劃制定進入實質階段。

  亞瑟開始標註具體的行動時間節點。

  「撤離路線呢?」伊芙琳問。

  「原路返回通風井太慢,負五層有一條廢棄的物料輸送管道,直徑一米二,直通科技園西側的舊排水口。」亞瑟指著模型上一條灰色的虛線。

  「管道出口在哪裡?」

  「翡翠河畔,距離下游的走私碼頭只有兩百米。我們可以事先安排船隻接應。」

  「船隻誰來準備?」

  「我。」艾娃說。

  她調出一張翡翠河下游的地圖,在某個廢棄船塢位置做了標記。

  「那裡停著一艘改裝過的快艇,引擎靜音,航程足夠抵達出海口。出海後會有另一艘貨輪接應,送你們去公海的安全點。」

  「聽起來你什麼都計劃好了。」亞瑟說。

  「風險管理的基礎是冗餘設計。」艾娃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

  「但如果失敗呢?」

  「失敗的話,芬奇教授會知道有人試圖劫走樣本。他會加強安保,可能提前啟動「認知基線重置」,徹底抹除林錚的人格。而你們————」

  艾娃頓了頓。

  「你們會被通緝,照片出現在每一條新聞推送里,罪名是恐怖襲擊和盜竊國家機密。斯特林家族會動用一切資源,確保你們在四十八小時內變成三具無名尺體。」

  控制中心裡只剩下設備運行的微弱嗡鳴。

  亞瑟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乾澀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笑容。

  「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區別。」

  艾娃完成了干擾裝置的電路模擬。

  屏幕上顯示著頻率響應曲線,峰值完美對齊林錚腦電波中的異常諧波。

  「理論上可行。但實際效果取決於林錚大腦的實時狀態,如果他的神經通路已經被重塑得太深,干擾可能無效,甚至加劇混亂。」

  「那就賭一把。」亞瑟說。

  「賭什麼?」

  「賭他還沒忘了他是誰。」

  艾娃這時轉過身,第一次正對兩人。

  她的目光依次掃過亞瑟和伊芙琳,最後落在全息桌角落那個仍在播放的監控窗口上。

  林錚的嘴角停止了抽搐,眼睛微微閉合,仿佛陷入了短暫的昏睡。

  但生理數據面板顯示,他的理智值曲線正在緩慢爬升,從35.8升到了37.2。

  「莫根先生。」

  亞瑟看向艾娃。

  「你當年調查的那個連環失蹤案,受害者最後出現的地點,是不是都在雨針塔科技園附近?」

  亞瑟的脊背僵直了一瞬。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是同一批人。」艾娃的聲音很輕。

  「芬奇教授的早期實驗,需要新鮮樣本」測試早期版本的空想烏托邦」。他們選擇了流浪者,癮君子,無家可歸的人。這些人失蹤了,沒有人追查到底。」

  「除了我。」亞瑟說。

  「除了你。所以你被調離,檔案被封存。」

  「你知道兇手是誰。」


  「我知道項目代號,知道操作流程,知道屍體最後被送去哪裡。但我沒有證據,也沒有權限阻止。」艾娃頓了頓。

  「現在你有了。」

  亞瑟沒有回頭。

  他的手按在感應器上,門滑開,走廊的冷光湧進來。

  「晚上八點見。」他說。

  然後他走了出去。

  伊芙琳跟在他身後,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向艾娃。

  「謝謝你提供的資料。」

  「不用謝我。」艾娃說。

  「我只是在驗證一個假設。」

  「什麼假設?」

  「假設在徹底絕望的環境裡,人類依然會為了同類做出非理性的、不計代價的選擇。這是立國之契」模型里最大的漏洞,也是唯一可能推翻它的支點。」

  伊芙琳沉默了幾秒。

  「你認為我們是那個支點?」

  「我認為你們是錘子。」艾娃的嘴角再次勾起那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去砸開那扇門吧,里德醫生。看看後面到底是什麼。

  ,門緩緩閉合。

  控制中心恢復寂靜。

  艾娃走到全息桌前,調出另一個隱藏的界面。

  界面上顯示著一個複雜的網狀圖,節點標註著人名、組織、資源流向。

  中央最大的節點寫著「林錚」,連接線延伸向「芬奇實驗室」、「斯特林家族」、「立國之契校準參數」。

  她將手指懸在「林錚」節點上,輕輕一划。

  節點分裂成兩個虛影。

  一個標註「樣本001—現有狀態」,另一個標註「樣本001—預測蛻變軌跡」。

  預測軌跡的末端,是一個問號。

  艾娃盯著那個問號,低聲自語。

  「跑吧,林錚。跑得越遠越好。」

  「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樣的新世界。」

  她關閉界面,轉身走向控制中心深處那排冰冷的孵化艙。

  艙體表面凝結著薄霜,內部浸泡著模糊的人形生物,輪廓與林錚的實驗影像有著驚人的相似。

  艾娃的手指撫過其中一個艙體的玻璃罩。

  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悲憫的情緒,但轉瞬即逝。

  「當夢境真正被重塑,你所熟知的林錚,或許就此消失了。」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控制中心裡迴蕩,像一句預言,又像一句輓歌。

  然後她按下某個按鈕,孵化艙內的液體開始緩慢循環,氣泡從底部升起,破裂在液面。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深淵之畔的集結,已經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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