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謊言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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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謊言解剖

  冰冷的空氣,混雜著福馬林與淡淡的血腥味,在翡翠夢境市公立醫院停屍間的值班室里凝固。

  林錚低頭看著雙手,上面布滿了縫合針與手術刀留下的細小疤痕。

  亞瑟·莫根靠著牆壁,額頭有細密的汗珠沿著鬢角滑落,顯然伊芙琳·里德剛才的話語,已然擊碎了他心中僅存的幾分對「法治」的幻想。

  伊芙琳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幾份文件推到他們面前,那動作如同宣判。

  文件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記錄了醫院藥品採購清單上,抗生素一欄驚人的數字增長。

  她又推過幾張泛黃的列印件,上面是被遮蓋掉名字的病患轉院記錄,每一個案例都伴隨著一個「離奇」的結局。

  最後,是一些剪報,頭版頭條被黑色水筆塗去,只留下內文提及的,關於「神秘傳染病」、「治療無效」的語焉不詳的報導。

  這些零散的紙張,在她指尖輕輕敲擊桌面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卻在林錚和亞瑟的心中激起震耳欲聾的巨響。

  林錚拿起一張採購清單,仔細看著上面的批次和金額。

  「你看,這些是去年同期的數據。」伊芙琳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

  「這些,是今年的。」

  她指向幾份數據圖表,上面是陡峭的上升曲線,清晰地展示出抗生素採購量在短短一年內的飆升。

  「尤其是幾種新型廣譜抗生素,原本只是儲備用於應對突發性大範圍感染,但採購量已經遠遠超出了合理範圍。」

  「它們被調往私立診所和一些不知名的醫療服務中心」,但記錄上,卻沒有任何明確的去向和病人使用記錄。」

  「這些藥,到底去了哪裡?」亞瑟的拳頭緩緩握緊,指關節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伊芙琳只是疲憊地搖了搖頭。

  「我們能追溯到的,只有到轉運站的記錄。至於之後,所有線索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抹去了一樣。」

  「每次我試圖深入調查,都會有各種各樣的理由阻止我,包括來自我的上級和醫療委員會。」

  「而這些被遮蓋的轉院記錄和病患消失,大多都是長期使用高價抗生素的病患。」

  她示意林錚去看那些剪報。

  「這些新聞報導,都是在他們轉院」後不久出現的,說是新的傳染病,需要特殊治療,需要隔離,然後就杳無音信了。」

  「但實際上,這些新傳染病」的症狀描述,與常見的細菌感染高度重合,只不過他們病程發展更快,死亡率更高。」

  林錚拿起其中一份剪報,上面模糊的配圖是幾名身穿防護服的醫護人員,他們的臉被口罩和護目鏡遮得嚴嚴實實,只能看到緊繃的額頭和深鎖的眉間。

  他腦海中浮現出墨菲瘦弱的遺體,肺部嚴重的纖維化,因細菌感染而造成的致命併發症。

  如果那些「新型傳染病」的受害者也經歷了同樣的過程,那麼他們的死因,絕不僅僅是表面上那樣簡單。

  「他們死了,誰受益?」林錚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強壓的憤怒。

  伊芙琳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痛苦。

  「你還記得我之前說的嗎?抗生素是這裡的利益鏈。這條鏈子不是由醫院單獨構成,而是由三股勢力合力維繫的。」

  「首先是街頭黑幫。他們控制著貧民窟的毒品市場,但更隱秘、利潤更高的,是販賣高價管制藥物和假藥。抗生素就是其中之一。」

  「他們手裡握著底層社會的命脈,那些絕望的病人,為了活命,會不惜一切代價從他們手中購買。」

  「那些藥品的來源,除了走私,還有一部分就是從醫院裡流出的不明批次。

  ,「這些黑幫與地方政治家和部分警務人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們提供的保護傘,使得這些地下交易能夠長期存在,且幾乎不會被觸碰。」

  亞瑟臉色鐵青,他自然了解這些內幕,甚至年輕時還處理過類似案件,但沒想到已經滲透到了這個地步。

  「其次是醫院和高端私人診所。對於他們來說,廉價抗生素的流通,會直接衝擊他們高額的診療收入。」

  伊芙琳頓了頓,指向牆上的一個掛鍾,凌晨三點十七分,指針無聲地指向冰冷的時間。


  「醫療行業的核心目標是盈利,而不是慈善。他們會儘量避免快速治癒病人,而是通過延長治療周期、使用昂貴的診療方案來最大化利潤。」

  「想想看,如果貧民窟的病人都能輕易獲得廉價抗生素,他們的感染很快就能被控制,那麼醫院就失去了從這些病人身上獲取利潤的機會。」

  「更別說,高價抗生素和配套的高額檢查費用,也是他們營收的重要組成部分。」

  「所以,他們絕不會允許廉價抗生素大量流入市場,那會直接動搖他們的商業模式。」

  林錚感到胃部一陣抽搐,那不僅僅是疲憊,更是一種對這殘酷現實的生理反應。

  他想起墨菲死前痛苦的掙扎,以及他們不得不將他的遺體賣給「高階買家」來換取女兒自由的經歷。

  伊芙琳繼續說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最後,也是最頂端的,是大型醫藥公司。」

  「他們壟斷了絕大多數抗生素的研發、生產和銷售渠道。通過複雜的專利壁壘和營銷策略,他們將抗生素的價格推向一個普通人難以承受的程度。」

  「他們花費巨資遊說政客,控制藥監部門,確保市場監管有利於他們維持高價和獨占地位。」

  「一旦有人試圖繞過他們,無論是私下引進國外廉價藥品,還是嘗試本土生產,都會立刻遭到他們無情的打壓。」

  「他們的法務團隊會讓你陷入無休止的訴訟泥潭,他們的商業競爭手段則會讓你血本無歸,甚至人身安全都會受到威脅。」

  「因為這不只是錢的問題,更是他們對整個醫療生態系統控制權的問題。」

  林錚聽著這些話,只覺得周圍的空氣越來越稀薄,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像鉛塊一樣墜入胸口。

  他從未想像過,一個簡單的抗生素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龐大而盤根錯節的利益鏈。

  這不僅僅是黑白兩道勾結,更是一個由社會上層精英精心編織的,以生命為籌碼的巨型網絡。

  「那些敢於挑戰這條利益鏈的人呢?」亞瑟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帶著一絲絕望的沙啞。

  伊芙琳沒有立即回答,她只是眼神空洞地看向遠方,仿佛穿透了值班室的牆壁,看到了某些不願回首的畫面。

  「他們————他們會消失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

  「有的被意外逮捕,罪名莫須有,在監獄裡自殺」。」

  「有的遭遇搶劫」,被毒販槍殺,成為統計數據里又一個無名受害者。」

  「還有的,就只是單純地人間蒸發,不留下一絲痕跡,仿佛從未存在過。」

  她輕嘆一聲,語氣中帶著濃厚的疲憊和無奈。

  「我曾經有一位同事,一個非常正直的醫生,他試圖通過公益組織引進一批印度生產的仿製抗生素。」

  「然後呢?」林錚緊緊盯著她,屏住呼吸。

  伊芙琳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剛將貨源談妥,還沒來得及付定金,第二天,他的兒子就被發現死在了自家車庫裡。」

  「警方判定是吸毒過量,他妻子因此精神失常。」

  「他自己則被診斷出嚴重的精神抑鬱症,然後被吊銷了行醫執照,最後銷聲匿跡。」

  「所有人都說他咎由自取,是自己沒有管好兒子。」

  林錚的喉結上下滾動,心頭被冰冷的恐懼所攫住。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而是赤裸裸的威脅,是殺雞做猴。

  「所以,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伊芙琳重複著先前的話語,只是這一次,語氣里少了幾分憤怒,多了幾分疲憊的認命。

  「這意味著,私下提供廉價抗生素給窮人,會同時觸動三方勢力的根本利益。」

  「黑幫,醫院,醫藥公司,他們會聯手,讓你連灰塵都不剩。」

  「這不值得。」她最後說道,眼神再次掃過兩人,試圖將自己的警告徹底印刻在他們的腦海里。

  「你們已經盡力了。賽琳娜現在安全了,這就足夠了。不要再想著去碰那些不該碰的東西。」

  林錚沒有回應,他只是拿起「墨菲的聖母像」,指尖摩挲著那模糊的塑像面容和背後的「對不起」三個字。


  這尊聖母像,似乎變得異常沉重,沉重到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墨菲的死,僅僅是這龐大黑暗中,微不足道的一個註腳。

  如果他們就這樣止步於此,眼睜睜看著這種不公繼續,那麼他和亞瑟與那些冷漠的旁觀者又有什麼區別?

  天色已由深沉的墨藍,轉為鉛灰,一絲微弱的晨光從值班室的窗戶縫隙中投射進來,給停屍間冰冷的空間帶來幾分詭異的光亮。

  伊芙琳拿起桌上的咖啡,已經徹底涼透了,苦澀的味道變得更加濃烈。

  她看著林錚和亞瑟沉默不語的臉,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

  「既然你們不願意就此罷手————」伊芙琳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像是下了某種決定。

  「我們不能硬碰硬,那樣毫無勝算。」亞瑟沉聲說道,他看向伊芙琳,眼神中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這條利益鏈盤根錯節,我們能做的,只有先潛入,去搞清楚他們到底是怎麼運作的。」

  「我們需要情報,更深入、更細緻的情報。」

  伊芙琳沉吟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亞瑟,你以前在警界有不少老關係,雖然他們現在不敢明著幫你,但一些非官方的消息渠道,應該還沒完全斷。」

  「你可以嘗試從那些被邊緣化的線人那裡,收集一些關於黑幫地下藥品流向、以及他們與官方勾結的證據。」

  「但要小心,你現在已經不是警察了,那些老關係,只會顧著自己。

  亞瑟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滄桑和自嘲。

  「放心,我的醫生。我比誰都清楚這些混蛋的嘴臉。他們以為我這些年沉淪酒精,就忘了過去的一切嗎?」

  他的眼神里,閃爍著一種久違的銳利,仿佛重回年輕時辦案的狀態。

  「醫院這邊,我會想辦法從內部尋找一些蛛絲馬跡。」伊芙琳接著說道,她的眉頭再次緊鎖。

  「每年的醫療審計報告、藥品出入庫清單,還有一些患者的匿名投訴,裡面總能找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數據波動。」

  「但我不能大張旗鼓,否則很快就會被發現。」

  她看了一眼林錚,然後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林錚————你更危險,也更特殊。」伊芙琳輕聲說道。

  「你的工作性質,讓你能夠接觸到普通人接觸不到的材料」。」

  「那些被意外」處理掉的屍體,它們的死亡原因,可能遠比表面上呈現的更複雜。」

  「而且你對人體結構非常熟悉,擅長通過表象去解析本質。」

  她指向那些被她塗抹掉名字的剪報,那些語焉不詳的死亡描述。

  「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你能從那些屍體中,找到一些被掩蓋掉的,只有死亡才能講述的真相。

  林錚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所要做的,不僅僅是解剖,而是要成為死者的「代言人」,用手中的解剖刀,揭露那些被謊言與利益掩蓋的血淋淋的現實。

  「但前提是,絕對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懷疑。」伊芙琳的語氣變得異常嚴肅。

  「你們三人,從今晚開始,就如同生活在陰影中的幽靈,各自為政,又緊密相連。」

  「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可能導致滿盤皆輸。」

  亞瑟點點頭,他知道伊芙琳的顧慮,也清楚他們此舉的風險。

  「我們明白了,醫生。這是一場————隱秘的戰爭。」

  「不是戰爭,是調查。」伊芙琳糾正道,「我們只是在尋找真相,把那些被他們埋葬起來的真相,重新挖出來。」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沉默中多了一絲堅韌和決心。

  不再是絕望,而是對未知挑戰的,隱而不發的戰鬥意志。

  醫院後巷,凌晨的微光已經開始勾勒出建築的輪廓。

  伊芙琳整理了一下她的白大褂,將散亂的頭髮掖到耳後,神色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專業。

  她遞給兩人一人一部舊式翻蓋手機,上面沒有預裝任何應用程式,只有三個撥號快捷鍵:彼此的號碼和一個空白鍵。

  「這是專門處理過的加密手機,只用於我們之間聯繫。」伊芙琳解釋道。


  「只在必要的時候使用,每次通話不要超過三十秒。用完之後,拆下電池。

  「」

  林錚接過手機,金屬的冰冷觸感提醒著他即將面對的一切。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工作,而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冒險,甚至可能是一條不歸路。

  他們走到後巷的出口。

  垃圾桶散發著酸臭味,與清晨微涼的空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特殊的城市氣息。

  遠方城市的霓虹燈光,依舊影影綽綽,與近處的黑暗形成鮮明對比。

  分別之際,伊芙琳在與林錚眼神交匯的一剎那,感到一種無法解釋的熟悉感,仿佛他們曾在很久以前就認識。

  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絲疑問和考量。

  最終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匆匆轉身,融入了凌晨的黑暗。

  林錚被這突如其來的眼神和感受弄得有些心神不寧,一種異樣的不安湧上心頭。

  他沒有察覺到,就在伊芙琳離去的方向,一輛漆黑的轎車在遠處的街角一閃而過,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

  它仿佛從未來過—一卻又仿佛一直在那裡,凝視著一切,像是一雙無形的眼睛,正默默注視著剛剛達成的,這場隱秘的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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