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一具遺體的交易與女兒的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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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裡的燈依舊昏黃,墨菲的遺體在床上輪廓分明。

  亞瑟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但沒有點燃。

  他的手指在菸捲上反覆摩擦,目光落在林錚身上。

  林錚站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鐵床的欄杆。

  敲擊聲很輕,在寂靜中卻格外清晰。

  亞瑟把煙塞回口袋,清了清嗓子。

  「我們得動起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熬夜後的疲憊。

  林錚轉過頭,眼神空洞,仿佛還沒從之前的衝擊中完全回神。

  亞瑟走到他面前,掏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臉上的胡茬。

  「我先試著聯繫賽琳娜,用我以前的線人網絡。」

  「你,用你的渠道處理墨菲。」

  他說「處理」這個詞時,停頓了一下。

  林錚的指尖停止了敲擊。

  「處理?」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亞瑟深吸一口氣,看向墨菲安詳的臉。

  「墨菲最後那筆錢,是他用命換的。」

  「黑市上,一具完整的屍體,尤其是他這種體格,能賣個好價錢。」

  「扣除中間人的抽成,剩下的應該夠賽琳娜還債。」

  林錚的喉結動了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墨菲的手。

  那雙手粗大,指甲縫裡還有沒洗淨的灰泥。

  亞瑟把手機放回口袋,從另一個口袋掏出那張發黃的照片。

  墨菲與女兒合影照在燈光下顯得更加陳舊。

  背面的刻痕凹凸不平,像一道道傷疤。

  「這不是我們第一次做這種事。」

  亞瑟的語氣裡帶著自嘲。

  「在這座城市,屍體有時候比活人值錢。」

  林錚終於開口。「我有買家,在港口那邊,信得過,手腳乾淨。」

  「價格呢?」亞瑟問。

  「看品相,看新鮮度,看需求。」林錚說,「墨菲剛走,身體沒外傷,算是上等貨。我估計能拿到五萬左右,扣除中間人的抽成,剩下的應該夠賽琳娜還債。」

  「夠還高利貸嗎?」

  「夠啟動還債,但不夠徹底脫身。不過至少能讓她喘口氣,有機會逃。」

  亞瑟點了點頭。

  「我先打電話確認一下底價。」林錚說著,掏出手機。

  他翻找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為「老喬」的號碼。撥號,等待。幾秒後,電話接通。林錚走到窗邊,壓低聲音說話。亞瑟聽不清內容,只看到林錚的側臉線條緊繃,眉頭緊鎖。通話持續了幾分鐘,期間林錚的語調明顯帶著爭執。林錚掛斷電話,走回來。

  「怎麼樣?」亞瑟問,察覺到不對勁。

  林錚抿了抿嘴。「老喬只願意出三萬,連中間人的抽成都沒算。」

  「三萬?那點錢還不夠還利息!」亞瑟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咬死了市場價跌了,說最近貨源多,而且墨菲是墨西哥佬,不像白人那麼受歡迎。」林錚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他還說,要親自看到貨,才能最終定價。」

  「這擺明了是在壓價。」亞瑟冷笑一聲,「但我們沒得選擇。」

  「我會按他說的,明天早上六點在冷庫後門等他,讓他親自驗貨。」林錚說,眼神里閃過一絲屈辱。

  「那我們能拿到多少?」

  「如果他堅持三萬,扣掉兩成,我們到手兩萬四。」林錚說,「賽琳娜的欠款是六萬。這連一半都不到。」

  「但他會親自檢查貨,這是個機會。」亞瑟說,「你能找到他的弱點,比如他的急需。或者,用墨菲的特殊情況打動他。」

  「打動一個屍體販子?」林錚自嘲地笑了笑,「我會盡力讓他相信墨菲是塊『好料』。」

  「總之,先拿到能拿到手的。」亞瑟說。

  「小心點。」亞瑟說。

  「知道。」林錚確實知道。


  亞瑟把照片收好,又拿出那張巴掌大的聖母像。

  聖母的面容模糊,懷中的聖子線條已經磨損。

  「這個,等找到賽琳娜,交給她。」

  「算是她父親的遺物。」

  林錚接過聖母像。

  相紙很薄,邊緣有些捲曲。

  他能想像墨菲在最後時刻緊緊攥著它的樣子。

  那種絕望的祈求,現在化作了實際的交易。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

  貧民窟的燈火稀疏,遠處偶爾傳來狗吠。

  教堂里檀香的氣味混合著福馬林,形成一種獨特的沉悶。

  鄧巴牧師站在門邊,背對著他們,依舊沉默。

  他的身影在昏暗光線中像一尊雕塑。

  亞瑟拍了拍林錚的肩膀。

  「分頭行動,保持聯繫。」

  「我的手機隨時開機。」

  他指了指自己口袋裡的亞瑟的手機。

  林錚把聖母像小心地放進自己工裝夾克的內袋。

  「我現在就去港口,用我的渠道聯繫買家。」

  「不急,等天亮,冷庫那邊白天才有人。」亞瑟說。

  「我會繼續打電話,直到打通為止。」亞瑟說。

  林錚沒有再問。

  他轉身看向墨菲的遺體。

  墨西哥裔建築工人的臉在昏黃光線下顯得平靜。

  那種平靜,與生前最後的嘶吼形成尖銳對比。

  林錚想起墨菲說「女兒還在等我」時的眼神。

  那是一種動物般的本能,超越了一切痛苦和恐懼。

  現在,這個父親的身體將成為商品,卻面臨著被惡意壓價的窘境,僅僅為了換取女兒的一線生機。荒謬,卻合理。在這個城市,底層人的命就是這樣計算的。

  亞瑟開始收拾東西。

  他把墨菲與女兒合影照和巴掌大的聖母像都收進風衣內袋。

  動作小心,像在處理易碎品。

  「我出去抽根煙,順便再試試賽琳娜的號碼。」

  他說著,推門走出病房。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林錚獨自站在房間裡。

  他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墨菲的額頭。

  皮膚已經冰涼,失去所有彈性。

  這種觸感他太熟悉了。

  在港口拼裝區,他每天要接觸十幾具這樣的身體。

  有的殘缺,有的完整,有的還帶著體溫。

  他曾經麻木地對待它們,就像對待一堆零件。

  但墨菲不同。

  墨菲有名字,有故事,有女兒。

  林錚收回手,在床邊坐下。

  鐵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鄧巴牧師終於轉過身,走了過來。

  他手中拿著一本破舊的聖經,封皮已經磨損。

  「需要我為他祈禱嗎?」

  牧師的聲音低沉,帶著某種安撫的節奏。

  林錚點了點頭。

  鄧巴牧師翻開聖經,找到一頁,開始低聲誦讀。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他的聲音在病房裡迴蕩,與窗外的夜色融為一體。

  林錚沒有聽清後面的詞句。

  他的思緒飄到了港口區。

  冷庫後門,老喬,兩萬八左右現金的談判。這些細節在腦海里反覆盤旋。

  他知道老喬這個人。

  一個六十多歲的義大利裔老頭,在港口混了四十年。

  從走私香菸到倒賣屍體,什麼都幹過。

  信譽還行,至少不會黑吃黑。

  但交易總有風險。

  尤其是這種見不得光的買賣。


  萬一中間出岔子,錢拿不到,墨菲的屍體也可能被扣。

  那樣的話,一切都白費了。

  鄧巴牧師的祈禱結束了。

  他合上聖經,看向林錚。

  「孩子,你在擔心。」

  林錚抬起頭。

  「只是覺得諷刺。」

  「一個父親賣了自己,救女兒。」

  「這座城市每天都發生這種事,只是形式不同。」

  鄧巴牧師在床邊坐下,聖經放在膝上。

  「我在這裡三十年,見過太多。」

  「有人賣腎,有人賣血,有人賣身。」

  「賣屍體,不是最糟的。」

  「至少他還能留下點什麼。」

  林錚沒有說話。

  牧師的話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心裡。

  門外傳來腳步聲。

  亞瑟推門進來,臉色比之前更差。

  「還是打不通。」

  「所有號碼都是忙音。」

  「賽琳娜可能換了號碼,或者……」

  他沒有說完。

  林錚知道「或者」後面是什麼。

  或者被控制了,或者出事了,或者已經不在這個城市。

  亞瑟走到床邊,抓起自己的手機。

  「我聯繫了幾個以前的線人,讓他們留意。」

  「但需要時間。」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錢準備好。」

  「只要賽琳娜還活著,錢到位,就有機會。」

  林錚站起來。

  「我現在就去港口,等天亮。」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繼續找賽琳娜。」

  「港口那邊我熟,一個人反而方便。」

  亞瑟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

  「小心點,別完全信他。」

  「如果他願意出價,價格一旦談攏,立刻交易,別多停留。」

  「我知道。」

  林錚整理了一下夾克,準備出門。

  鄧巴牧師也站了起來。

  「上帝保佑你們。」

  他的眼神依舊悲憫,但多了一絲堅定。

  林錚和亞瑟對視一眼。

  沒有再多說,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病房。

  教堂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壁燈投下昏黃的光圈。

  他們走到大門口,亞瑟停下腳步。

  「保持聯繫,有任何情況,馬上打電話。」

  「你也是。」

  林錚推開門,夜風撲面而來。

  貧民窟的街道狹窄而昏暗,遠處有霓虹燈的光污染。

  他深吸一口氣,朝港口方向走去。

  亞瑟則轉身回到教堂,準備繼續打電話。

  林錚的腳步很快。

  街道兩旁的建築低矮破敗,牆上塗滿了塗鴉。

  有些是幫派標記,有些是憤怒的標語,有些只是無意義的線條。

  他繞過一堆垃圾袋,聞到腐爛食物的酸臭。

  幾隻野貓在陰影中竄過,眼睛閃著綠光。

  港口區離教堂不遠,步行二十分鐘。

  但夜晚的貧民窟並不安全。

  林錚把手插進夾克口袋。

  相紙的邊緣硌著手指。

  他想起墨菲刻在背面的那些「原諒我」。

  每一道劃痕都像是一次懺悔。

  而現在,他要去賣掉這個懺悔者的身體。

  街道盡頭出現一盞路燈,光線昏黃,飛蛾環繞。

  燈下蹲著幾個年輕人,穿著連帽衫,看不清臉。


  他們盯著林錚,但沒有動作。

  林錚沒有減速,徑直走過。

  這種場景他見多了。

  在翡翠夢境市,晚上獨自出門的人,要麼有背景,要麼不怕死。

  他看起來兩者都不是,但身上那股福馬林和鐵鏽的氣味,有時候能起到威懾作用。

  港口區的輪廓逐漸清晰。

  巨大的起重機剪影矗立在夜空。

  海風帶來了咸腥味,混合著機油和腐爛海藻的氣息。

  冷庫位於港口最偏僻的角落,靠近廢棄的碼頭。

  那裡白天都少有人去,晚上更是寂靜。

  林錚走到冷庫後門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時間是凌晨五點四十。

  離約定的六點還有二十分鐘。

  他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蹲下,等待。

  冷庫後門是一扇厚重的鐵門,漆成綠色,已經鏽跡斑斑。

  門上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小型的通風口。

  周圍堆放著廢棄的貨櫃和輪胎。

  海鷗在頭頂盤旋,發出刺耳的叫聲。

  林錚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屏幕的光在昏暗中顯得刺眼。

  他沒有亞瑟的手機,所以用的是自己的舊款手機。

  信號很弱,只有一格。

  他關掉屏幕,繼續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天光逐漸亮起,港口的輪廓變得更加清晰。

  遠處傳來貨輪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

  六點整,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矮胖的老頭探出頭,左右張望。

  他穿著油膩的工裝褲,禿頂,脖子上掛著金鍊子。

  是老喬。

  林錚站起來,走了過去。

  老喬看到他,咧嘴笑了,露出幾顆金牙。

  「林小子,好久不見。」

  「喬叔。」

  林錚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貨帶來了嗎?我說了,沒見到貨,我給不了你準確價。」老喬直接開口,語氣不容置疑。

  「在教堂。品相絕對沒問題,墨菲的體格你清楚。」林錚直視他,語氣強硬。「電話里你說的三萬,這太低了。扣兩成根本不夠用。」

  老喬嘖了一聲,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雪茄,慢悠悠地剪著。

  「林小子,現在世道變了。金融風暴,連地下市場也跟著縮水。而且,最近貨源多,不少都是新鮮的,沒人會為一具墨西哥勞工的屍體付高價。何況,最近風聲緊,運輸風險高,這筆額外的風險成本,總得有人承擔吧?」

  他看了一眼林錚,吐出一口濃郁的煙圈。

  「三萬,這已經是看在你的份上,我們以前有過交情,給的友情價了。」

  林錚皺眉。

  「墨菲的身體沒有任何外傷,而且死亡時間不超過十二小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是上好的貨色。你收回去,至少能轉手賺一倍。」

  「一倍?哈!」老喬笑了,露出金牙,「那是你們外行人才有的幻想。中間手續、人脈、冷鏈,哪一樣不要錢?能給我三萬五,再扣除我兩成手續費,你們還能到手兩萬八。這是我最後的底線了。我今天早上還有別的事要談,可沒那麼多時間和你耗。」

  林錚的心沉了下去。

  從他最初預期的五萬,到亞瑟認為的四萬八,再到老喬電話里的三萬,現在又變成了三萬五的『最終底線』,扣完手續費只剩下兩萬八。每一次報價都像是在狠狠地剝奪墨菲最後的尊嚴。

  「兩萬八……還不夠我們預期價位的一半。」林錚搖頭。

  「這是買賣,不是慈善。」老喬彈了彈雪茄上的灰,語氣冷淡,「我話就說到這兒。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就自己另找買家。但你得清楚,這種『商品』,越拖越貶值。我把貨車開來了,今天可以運走。過了今天,我可不保證這價。」

  林錚盯著他,拳頭不自覺地攥緊。


  他清楚老喬說的是事實。

  拖延下去,墨菲的屍體只會失去『新鮮度』,連這僅剩的價值也會化為烏有。而賽琳娜的安危,刻不容緩。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讓我考慮一下。」

  老喬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林錚沒有立刻答應。

  但他最終還是掐滅了雪茄,站起身。

  「可以。我給你一個小時。但我把話說清楚,一個小時後,如果你沒同意這個價,或者『貨』的品相有任何問題,價錢我可就不能保證了。」

  老喬只是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林錚獨自站在冷庫後門,目送貨車遠去。

  他的手裡空空如也,信封里的錢自然也沒有。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亞瑟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老喬出了個新價,只給三萬五,扣除佣金,我們只剩兩萬八。他咬死了這是底線,而且還說市場價跌了,貨源多,墨菲的身體是墨西哥人,不值錢。」林錚的語氣里充滿了疲憊和壓抑的怒火。「我們是不是被擺了一道?」

  「兩萬八……」電話那頭傳來亞瑟低沉的聲音,顯然也感到難以置信和憤怒。

  「這混蛋!但這可能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林,賽琳娜現在在哪都不知道,哪怕是一分錢,也比沒有好。」

  「可這太少了。連她高利貸利息的一半都不夠。」

  「賽琳娜那邊呢?」

  「還是沒消息,但我找到了她最後住址,一個汽車旅館。」

  「我聯繫上賽琳娜後,馬上告訴你。」

  「好。」

  電話掛斷。

  林錚把手機放回口袋。

  林錚在床邊坐下,從內袋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裡面空空如也。

  他感到一絲說不出的苦澀。

  墨菲的死亡,連帶著他最後的價值,都被無情地壓榨。

  他想起墨菲的遺言。

  那個父親在生命最後一刻的嘶吼,現在化作了這兩萬八千美元的空頭承諾。

  這筆交易,讓墨菲的身體的死亡價值被貶低,也讓賽琳娜的未來蒙上了一層未知的陰影。

  賽琳娜會不會接受這筆用父親身體換來的錢?

  錢能否安全抵達她手中?

  街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小販推著車開始擺攤,賣熱狗、咖啡、廉價香菸。

  上班族行色匆匆,臉上寫滿疲憊。

  林錚穿過人群,像一滴水匯入河流。

  沒有人注意到他,也沒有人知道他夾克內袋裡空空的信封,以及身上沉重的承諾。

  這就是翡翠夢境市的日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個人都在為生存掙扎。

  林錚的秘密是這還未到手的兩萬八千美元,以及一個死者的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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