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電話線上的謊言頌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晚風攜裹著冰冷的濕氣,試圖掀開林錚緊緊裹著的冬衣。

  他將棒球帽檐壓得更低,身體縮了縮,加快了腳步。

  林錚腦海里,老婦人臉上那份掙扎著模仿假人笑容的扭曲,始終揮之不去。

  那笑容映在她對面的玻璃上,映照出一種被掏空的希望。

  他穿過幾條燈火昏暗的小巷,避開了那些偶爾從垃圾桶旁竄過的老鼠。

  牆壁上的塗鴉在夜色中顯得影影綽綽,分辨不清是諷刺還是祈禱。

  直到一扇沒有絲毫裝飾,甚至有些斑駁的金屬門出現在眼前,他才停下。

  這便是他的公寓,一棟老舊的,被歲月侵蝕得不成樣子的建築,矗立在翡翠夢境市繁華盡頭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房租便宜,空間逼仄,卻足以隔絕世界的紛擾,至少表面如此。

  林錚掏出鑰匙,擰開沉重的鎖。

  室內,一片漆黑。

  他沒有開燈,只是走到窗邊,隔著玻璃看向外面。

  夜色濃重,只有遠處樓宇頂端的紅色警示燈在不停閃爍。

  他坐在床邊,身子微微前傾,指尖無意識地在床單粗糙的紋路上摩挲。

  這裡沒有壁爐,沒有聖誕樹,也沒有熱氣騰騰的可可。

  只有一個孤獨的留學生,和他的手機。

  冰冷的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他看到上面的時間:凌晨一點半。

  這個時間,國內的父母應該剛剛吃完午飯,正在飯後小憩。

  幾乎就在他盯著手機屏幕的瞬間,屏幕猛地一亮,震動起來。

  熟悉的來電顯示躍入眼帘:『爸爸』。

  林錚猛地屏住呼吸,站起來趕忙去開燈,拍了拍僵硬的臉,強行繃緊笑肌。

  將那些關於冰冷現實和麻木眼神的畫面強壓下去,把所有的疲憊、寒意和失望,一同鎖進內心最深處。

  他擠出一個笑容,迅速地調整了接下來要說話的語調。

  他接通了視頻電話。

  「喂,爸,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林錚先一步開口調侃,讓老父親的關注點不要第一時間放在自己身上。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生硬但關切的聲音:「錚子啊,還沒睡呢?這都大半夜了吧。」

  「今天那邊過節,你說你管這個幹嘛,孩兒肯定出去玩了。」母親拍了拍父親的後背,紅潤的臉龐靠在了父親的肩旁。

  「是啊,這邊我跟朋友聚會剛散,還沒睡呢。」林錚一邊揮手一邊說著。

  母親也笑眯眯地跟林錚揮手打招呼,「過節別省著花錢,等會兒給你再打點兒過去,買身新衣服,出去跟朋友吃頓飯。」

  「知道了,媽,我放了寒假就回來了。」林錚的心一下就酸了,嘴巴微微內縮,眼角有些潤濕,聲音哽咽中帶著哭腔。

  越出國,越想家。

  父親輕嘆一聲,話語中帶著責備:「你啊,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別老是熬夜,知道嗎?」

  「孩兒心裡有數,說那麼多幹嘛,說點開心的,今天過節怎麼樣啊?錚兒。「母親從父親手裡接過手機,臉上帶著笑意。

  林錚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

  他想起白天中央大街上,那些在櫥窗前興奮尖叫的孩子們,想起擁吻著的情侶,想起擁抱的老夫妻。

  他當然也想起了在那個華麗櫥窗另一側,那些將自己緊貼在玻璃上,木然地看著假人家庭的流浪漢。

  他選擇了謊言。

  「可熱鬧了,爸!學校里專門舉辦了大型的派對。」林錚的語氣描述著他的想像。

  「教授們都很熱情,做了很多地道的聖誕大餐,烤火雞、蔓越莓醬、南瓜派……我把盤子都舔乾淨了,哈哈!」

  他甚至活靈活現地描繪起了那些他只在電影裡見過,還未品嘗過的節日食物。

  「能把肚子裝飽就好,老話說得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父親的臉又湊了過來,舉起一杯酒對著屏幕喝了一口。

  母親也翻轉了攝像頭,拍向了桌上的美食,「看看好吃的,我們今天也跟你一起過節,允許你爸在家跟你那邊喝兩杯,等你回來了,你們又再喝。」


  「好,那你們可得準備點兒我愛吃的,等我回來。」林錚將手機放在床上對著天花板,他仰面吸了吸鼻子,擦擦眼淚。

  「外頭可冷了,你多穿點衣服,別為了風度不要溫度。」

  林錚看了一眼身上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工裝夾克。

  「放心吧媽,我穿得可厚了,秋褲都套上了,一點都不冷。」

  「那外面街上呢?是不是跟電視裡演的一樣,到處都是彩燈和聖誕老人?」父親又問。

  林錚再次調整了語氣,讓它聽起來更加歡快。

  他頓了頓,極力將記憶中那副天堂與地獄的分隔畫面清除出腦海。

  「是啊,彩燈掛得到處都是,聖誕老人在店門前打GG呢,大街上可熱鬧了,還有人在街邊表演。」他笑著對著屏幕那頭搖擺著身體。

  「那就好那就好。」母親欣慰地說道,「好好玩知道嗎?你能過得好,我們也就放心了。」

  父親也跟著說:「是啊,你到了那邊,多跟那些同學、老師們交流,交些朋友。咱過去那邊不比那些老外有優勢,咱就搞人情,多送禮,多吃飯,多幫老師做事。」

  「嗯,我知道了,爸,媽。」林錚輕聲應答著。

  「我這邊一切都好,我會好好去做事的,爸,媽,你們別擔心。」他重複著這句已經說了無數遍的話。

  遊子走四方,報喜不報憂。

  出門在外,報憂只會讓家人擔心,讓他們睡不好覺,但他們又沒法立刻趕來身邊,何必讓他們多擔驚受怕呢。漂泊的人,大多都是這樣。

  「嗯,我知道了,你們也保重身體。」林錚最後再對著屏幕那頭的爸媽揮了揮手。

  兩邊都在揮手,誰都不肯先掛電話。

  林錚莫名地想起了余光中的《鄉愁》,還在家時對這首詩歌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但一出門一走遠,就老是想,老是想,想著故鄉的山,故鄉的水和故鄉的人。

  最終,他先掛斷了電話。

  他知道,爸媽也想他,想多看他幾眼,但他再多看幾眼爸媽,眼淚就會先掉下。

  他向後仰倒,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這一刻驟然放鬆下來,緊接著,疲憊和空虛讓他癱倒在床上。

  他仰面倒在床上,感受著身體與床板之間堅硬的觸感。

  他睜著眼,看向天花板,白熾燈亮得刺眼,他看不見任何東西,閉上眼,眼前卻映照著他在電話中編織的所有虛假景象。

  那個老婦人的笑容又出現在腦海中。

  蒼白,漆黑,什麼也無得空洞,填滿空洞的虛幻,僵硬,扭曲,越來越近,越來越遠,慈祥,恐怖,重合在一起,又割裂分離。

  她笑著,明明溫暖,卻令人恐懼。

  他恐懼,恐懼冰冷,而非溫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