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饗宴與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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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錚向前揮出的解剖刀劃破空氣,冰冷的刀鋒精準地切過在穢肉母胎上最為明亮、最為粗壯的那條結構主脈。

  那一瞬,下水道內的光線仿佛都被吸入了一個無形的黑洞,整個空間驟然陷入短暫的死寂,隨後是一聲震耳欲聾的撕裂。

  不是爆炸的轟鳴,而是組織與生命強行斷裂的巨大鈍響。

  林錚只感覺到一股強大到無法抗拒的推力從切開的主脈處猛烈爆發,裡面噴涌而出的黏稠、腥臭的灰色組織液。

  巨大的「穢肉母胎」不再蠕動,它仿佛凝固了剎那,隨即在內里崩解,由內向外寸寸瓦解。

  無數大大小小的肉塊,向四面八方迸射開來,將整個主排污管道堵塞。

  它們並非是被殺死,更像是被強制性地觸發了更深層次的增殖模式,在痛苦中徹底失控,每一個微小的部分都瘋狂地分裂、生長,卻又缺乏統一的意志。

  那是一場黏稠的、腐臭的暴雨,無數肉塊砸在金屬管道壁上發出「噗嘰」的悶響,隨後順著重力向下方墜落。

  林錚在躍起切開主脈的瞬間,向前方撲倒,避開了最直接的衝擊,他身體後面的空間被迅速充填。

  黏稠的組織液裹挾著碎裂的肉沫,劈頭蓋臉地潑灑而來,濕冷滑膩,將他完全籠罩。

  他的視線被染上一層灰濛濛的顏色,只有通過被能力激活的「真實解構」的雙眼,他才能在混亂的肉塊流中,辨識出那一線生機——

  肉塊與管壁之間形成的轉瞬即逝的縫隙。

  沒有絲毫猶豫,他在冰冷的污水中狼狽地翻滾,泥鰍般從那狹小的空隙中擠了過去。

  身體被滑膩的肉塊表面和粗糙的管道內壁刮蹭得生疼,但劇痛之下,求生的本能支配著他。

  他感覺到有一塊巨大的肉瘤擦著他的後背重重砸下,將其身後所有的縫隙徹底封死,將他與身後的混亂隔絕開來。

  成功了,在千鈞一髮的時刻。

  耳畔原本迴蕩著清理小隊的厲喝和槍聲,此刻卻被身後傳來的,怪物失控增殖的「咕嚕咕嚕」的巨大響動和黏膩的肉塊墜落聲所取代。

  伴隨而來的,是零星的慘叫聲,被迅速掩蓋。

  那些緊追不捨的「銜尾蛇」小隊成員,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穢肉暴雨」中,毫無防備地被無情的肉塊淹沒。

  他們的槍聲在瞬間變得零亂而急促,隨即被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所吞噬。

  這聲音不再是「穢肉母胎」之前的飢餓空虛,而是失控分裂後的肉塊在極度饑渴中,彼此糾纏,又貪婪地吞噬著它們所能觸及的一切。

  那些金屬的彈藥撞擊聲,士兵們竭力的呼喊聲,掙扎聲,在腐臭的肉浪中漸趨微弱,最終被徹底壓制,只剩下「咔嚓咔嚓」的骨骼斷裂聲和「咕嘰咕嘰」的肉體撕扯聲。

  林錚沒有回頭,他知道回望的代價。

  失血讓他感到渾身發冷,左臂的劇痛陣陣襲來,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耳鳴愈發嚴重,但腎上腺素仍在體內奔涌,催促著他不斷向前。

  他只能向前,沒有第二個選擇。

  主排污管道變得崎嶇而狹窄,原本只是污濁的污水此刻被肉塊的殘骸污染,變得更加黏稠,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

  四周黑暗無邊,偶爾有幾盞應急燈閃爍著,光線在潮濕的牆壁上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長。

  粗重的喘息在狹窄的管道中迴蕩,回音將他的疲憊無限放大。

  他扶著冰冷濕滑的管道壁,掙扎著向前挪動。

  身體到達了極限。

  左臂的血雖然因為低溫和肌肉收縮有所減緩,但失血帶來的眩暈感卻越來越強烈,雙腿灌了鉛一樣沉重。

  但他不敢完全停下來。

  身後的慘叫聲雖然已經消失,但那一片區域的詭異寂靜,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不安,他知道那不是和平的靜默,而是深淵在低語。

  更何況,那支精銳小隊,不可能如此輕易地被徹底消滅。

  林錚跌跌撞撞地前行,直到前方出現一個寬闊的地下空間。

  這裡比之前的管道寬敞許多,是這座巨大地下城堡中的廳堂,頭頂是複雜的管道網絡,無數管道交錯纏繞,發出低沉的轟鳴。

  他踉蹌了幾步,靠在粗大的金屬管道壁上,勉強讓自己支撐著。


  潮濕冰冷的空氣中,瀰漫著更加濃郁的腐敗與潮濕氣息,但此刻他需要一個喘息的機會。

  他強撐著身體,撕下自己被污水浸透的衣角,勉強包紮了左臂的傷口,試圖止住仍在滲出的鮮血。

  疼痛讓他清醒了些許,但也帶來了更多的疲憊。

  焦渴的喉嚨讓他發出一陣低咳。

  他在昏暗中掃視著這片巨大的地下空間。

  每一條都通向未知深處的通道,黑暗與潮濕、溫暖與腐敗都在向他呼喚。

  林錚仔細辨認,最終選擇了一條與其他管道明顯不同的隧道。

  這條隧道沒有金屬的管道壁,而是由粗糙的岩石和泥土構成,更顯得古老而原始,它的入口被一些腐朽的木樑支撐著,似乎隨時會坍塌。

  他將手電筒的光束投向隧道深處,光線所及之處,地面上的污泥混合著一種不同尋常的、令人反胃的物質,灰白色,如同凝固的油脂。

  沒走多遠,那種之前只是微弱的腐敗油脂氣味,此刻變得濃郁到幾乎能凝固在空氣中,甜膩得發齁,又帶著一絲死胎的惡臭,嗆得他連連咳嗽。

  他緊握著解剖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隨著他的深入,隧道的空間變得越發開闊,也越發怪誕。

  手電光束在前方晃動,照亮的景象讓林錚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他的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山丘」。

  它並非由岩石或泥土構成,而是由凝固的、灰白色的油脂和垃圾堆積而成,占據了整個地下空間的中心。

  這便是「脂肪山」的真相。

  它高聳入雲,其巨大的體積超乎想像,仿佛一個遠古的、被遺忘的怪物在這裡被掏空了內臟,任由其化作一座龐大的,不斷膨脹的凝固廢墟。

  油脂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幽光,如同某種惡性腫瘤,表面坑坑窪窪,散發著甜膩與腐敗交織的氣息。

  林錚的手電光束向上延伸,無法觸及「山頂」。

  這是一座由城市消化不良的廢棄物、脂肪、肉類殘渣和不可名狀的排泄物堆積而成的,大山。

  在這座惡臭的山體周圍,污水形成了一片渾濁的「湖泊」,其中漂浮著無數不知名的殘骸和垃圾。

  林錚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胃部再次翻湧,但他強忍著。

  他的目光被吸引到「脂肪山」的底部,那裡,有無數細小的、五顏六色的斑點嵌在灰白的油脂中,那是被吞噬其中的垃圾,或者說,曾經屬於活人的物品。

  手電光束穩定地停在一處,映入林錚眼帘的是一張褪色的全家福。

  照片裡的男女老少笑得燦爛,面孔在被油脂包裹多年後,已經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僵硬的笑容凝固在泛黃的紙張上。

  它被壓扁,被腐蝕,但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它依舊勉強保持著一個家庭的輪廓。

  旁邊,一個髒兮兮的、被油污包裹的泰迪熊半埋在油脂中,一隻眼睛已經脫落,破爛的絨毛黏連著褐色的髒污。

  再往下,更深處,一道慘白的、如同蠟狀的人手從凝固的油脂中伸出,五指張開,仿佛還在試圖抓住什麼。

  那隻手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慘白得不像是活物,在昏暗的光線和油膩的反光中顯得異常詭異。

  這座脂肪山見證了太多被城市遺忘的、最終匯聚於此的生與死的殘酷物證。

  這些零碎的,被油脂與垃圾裹挾的舊日物件,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個被獻祭的「美國夢」,那些曾鮮活存在過的生命,最終都以這種污穢的形式,成為了這片地下世界的地標——

  一座拋墳棄屍的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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