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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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清。

  她去是因為她想知道,沒有規則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她去了三個月。回來的時候,眼角有一道新傷。傷口不深,但很長,從左眉梢拉到右顴骨。不是刀傷的,是石頭砸的。

  秦元沒有問她是誰砸的。她自己說了。

  「新自由聯盟的世界已經亂了。強者占了礦,占了田,占了女人。弱者逃都不敢逃,因為外面更亂。」

  秦元說:「你希望我出兵?」

  李清搖頭。「我不知道。」

  秦元沒有出兵。他去了那些世界,不是作為守護者,而是作為一個過路人。他沒有穿道袍,沒有帶劍,沒有顯露修為。

  他幫了一個被搶走田地的老農要回田地。沒有打官司,沒有動武力。他只是在那個強占田地的修士面前站了一會兒,看了看他,然後走了。修士第二天就把田地還了。

  他幫了一個被強占房屋的寡婦要回房屋。沒有談判,沒有威脅。他坐在那個人的門檻上,坐了一個下午。那個人出來三次,看了他三次,第四次出來的時候,把房契遞給了寡婦。

  他幫了一個被追殺的少年找到了藏身處。少年縮在枯井裡,渾身是泥,不敢出聲。秦元在井口坐了一夜。追殺的人來了三次,看到秦元,繞開了。

  他沒有殺那些強者。只是讓他們知道——有人在看著。

  新自由聯盟的激進派領袖找到了秦元。他站在老梅樹下,比秦元高兩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是修煉某種功法留下的痕跡。

  「你到底想要什麼?」

  秦元說:「我要你們學會和別人一起活。」

  領袖沉默了很久。他的紅眼睛看著老梅樹的葉子,看了很久。葉子是綠的,邊緣有點紅。

  他轉身走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他的追隨者散了,有的回了議會,有的去了別的世界,有的消失了。

  秦元回到玄元宗。老梅樹的葉子已經長滿了枝條,綠得發亮。林青兒在溪邊洗衣服,搓衣板架在膝蓋上,手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推。木頭的紋理很深,衣服在紋理上摩擦,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累嗎?」

  「累。」

  他走過去,坐在她旁邊。青石上濕了一片,是衣服上滴下來的水。他沒有挪開。水浸透了他的褲子,涼涼的。

  他什麼都不做。只是坐著。

  萬界議會成立十年後,爭吵還在繼續。但沒有人再拍桌子了,也沒有人再哭了。議員們學會了輪流發言,學會了用「我同意」和「我反對」代替罵娘。秩序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吵了十年吵出來的。秦元每年出席一次議會開幕式,坐在最後一排。他的椅子是木頭的,和其他人的一樣,沒有扶手,沒有靠墊。他坐在那裡,不說話。議員們發言的時候偶爾會看他一眼,但他從來不看任何人。他看窗戶,看天花板,看自己的手指。

  十年間,他的否決權只用了一次。那是一個試圖剝奪弱世界發言權的提案。大世界們聯合起來,以「效率」為名,要求只有人口超過一定規模的世界才有投票資格。提案在二讀的時候通過了,議長的錘子正要落下。秦元站起來,說了一個字:「不。」提案被駁回。沒有人敢質疑,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否決一切。但他沒有。他只否決了一次。

  李清找到他,不是在議會上,而是在玄元宗後山。老梅樹的葉子已經落了一批,新的還沒長出來,枝條光禿禿的。她站在溪邊,沒有過河。秦元坐在青石上,手裡沒有茶碗。

  「有一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李清說。

  「說。」

  「有一些偏遠的小世界,議會成立後反而更亂了。不是規則的問題。是舊秩序被打破了,新秩序還沒有建立起來。以前有強者管著,雖然管得不好,但至少不會亂。現在沒人管了,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秦元問:「他們為什麼不來找議會?」

  「他們不知道議會是什麼。他們連自己的世界有多大都不知道。」

  秦元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溪水,溪水在流,聲音沒變過。「我去看看。」

  林青兒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碗茶。她把一碗放在秦元手邊,另一碗遞給李清。這一次,李清接了。茶是溫的,不燙。她喝了一口,沒說話。


  「我陪你去。」林青兒說。

  秦元搖頭。「這次不用。你在這裡等我。」

  林青兒沒有堅持。她回到屋裡,拿了一包幹糧出來。油紙包的,繫著麻繩,打的是她最拿手的蝴蝶結。她把乾糧放進秦元懷裡,拍了拍,像拍一個孩子的頭。

  秦元走了。

  沉泥界沒有陸地。只有無盡的沼澤,灰綠色的水面上漂浮著枯黃的蘆葦,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氣味。秦元在裡面走了三天,沒有看到一個修士。這裡的人不是修士——他們不知道什麼是靈力,不知道什麼是境界,不知道萬界議會是什麼。他們的煩惱是下一頓飯有沒有著落,下一場雨會不會把棚屋衝垮。

  棚屋是用泥巴和蘆葦搭的,一半泡在水裡,一半露在外面。泥牆上糊著乾裂的泥皮,用手一碰就往下掉渣。屋頂的蘆葦已經黑了,雨水從縫隙里漏進來,地上有無數個深淺不一的水坑。

  秦元在一間棚屋門口看到了一個女人。不是老婦人,但也不算年輕。她的臉被泥水糊住了大半,看不出年齡。她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的肚子鼓得像皮球,嘴唇發紫,呼吸很淺,很急。

  「孩子怎麼了?」秦元蹲下來。

  女人抬起頭,眼睛渾濁。她看了秦元一眼,又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嬰兒。「他娘死了。沒有奶。他快餓死了。」

  秦元伸手按在嬰兒的肚子上。不是餓的。沼澤里的毒氣從皮膚滲進去,侵蝕了內臟。肝、腎、腸道,都在衰竭。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從出生就開始積累的。嬰兒的哭聲很弱,像貓叫。

  「你們為什麼不住到沼澤外面去?」

  女人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秦元。「外面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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