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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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元宗後山,老梅樹的葉子已經長滿了枝條。不是花,是葉。嫩綠的,邊緣帶一點紅,在風中輕輕地抖。秦元坐在青石上,手裡沒有茶碗,沒有劍,什麼都沒有。他只是坐著。

  溪邊來了七個人。他們從霧氣中走出來,腳步不重,但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很清晰。七個人,七種衣服。有的穿道袍,有的穿獸皮,有的穿布衣,有的穿鎧甲。但他們胸前都別著同一枚徽章——一隻展開翅膀的白鳥,白鳥的嘴裡銜著一根斷開的鎖鏈。自由聯盟的標誌。

  為首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短髮齊耳,臉窄,下巴尖,眼睛不大但很亮。她穿著灰色的短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道舊傷疤。她走到秦元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沒有行禮,沒有寒暄。

  「秦元。你修復了萬界,我們感謝你。但你制定的規則,問過我們嗎?」

  秦元沒有站起來。他抬起頭看著她的臉,目光平靜。「什麼規則?」

  「時間、因果、命運。被你固定死了。我們連自己世界的日出日落都改不了。」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秦元說:「改了時間線會分叉。你們承擔不起。」

  「那是我們的世界。我們的世界,我們自己承擔。」

  林青兒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碗茶。一碗放在秦元手邊,另一碗遞給李清。李清沒有接。她的手垂在身側,目光沒有從秦元身上移開。

  林青兒沒有堅持。她把茶碗放在青石上,轉身走回屋裡。腳步聲很輕,木門關上的聲音也很輕。

  李清說:「我們有三百八十個世界。不算大,但也不算少。我們不要求你廢除所有規則。我們只要求——讓我們自己管自己。」

  「沒有規則,強者欺凌弱者怎麼辦?」

  「那是他們的自由。」

  秦元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他沒有續水,把茶碗放回青石上。

  「我會去看看你們的自由。」

  秦元跟著自由聯盟的代表穿過萬界。第一個世界叫赤砂界,天空是土黃色的,像被一層細沙蒙住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的時候,光線不是金黃的,而是暗紅的,像凝固的血。

  赤砂界以礦產聞名。礦脈從地底延伸到地面,像巨獸的脊背裸露在外。礦洞的入口到處都是,有的寬,有的窄,有的開著,有的已經塌了。

  李清走在前面,腳步很快。「赤砂界的統治者叫岩老怪,大乘期。他有四百條礦脈,一萬兩千名礦工。礦工每天工作十六個時辰,報酬三塊下品靈石。生病了沒藥,受傷了自己扛。沒有人管。」

  秦元跟著她走進一個礦洞。洞口窄,只容一人通過。洞壁上嵌著發光的晶石,光線昏暗,像黃昏。空氣里有硫磺味,還有汗味、血味、尿味。

  礦工們排成一條線,每個人肩上扛著一筐礦石。筐是竹編的,礦石是黑的,發亮。他們低著頭,不說話,不看旁邊的人。秦元伸手攔住一個礦工,那人的肩膀很硬,像鐵。

  「你為什麼不走?」

  礦工抬起頭。眼睛是渾濁的,睫毛上沾著礦灰。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秦元鬆開手。礦工走了。腳步聲和其他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礦洞深處,有一個人躺在礦道邊上,背靠著洞壁。一條腿從膝蓋以下被壓斷了,斷口處包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布,布已經被血浸透了,發黑。老人的臉是灰的,嘴唇是白的,眼窩深陷。

  他看到秦元,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光,是一種熱度,像即將熄滅的炭火被風吹了一下。

  「你是萬界守護者?你來了。」

  秦元蹲下來。他的手按在老人的斷腿上。骨頭碎成了幾塊,有些碎片已經刺穿皮膚露出來。沒有感染,因為傷口太新了,昨天或者前天。但他的身體太老了,老到癒合能力幾乎為零。

  秦元沒有說話。他把斷骨一塊一塊接回去,用手。骨頭在掌心裡咯吱咯吱地響。老人的牙齒咬住了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順著下巴滴在秦元的手背上。秦元沒有擦。

  接完骨,他從懷裡取出丹藥。不是一瓶,是一把。他把丹藥捏碎,敷在傷口上,再用手按住。藥粉被血浸濕,變成黑色的糊狀。老人的眉頭慢慢鬆開了。

  他在秦元的手上抓了一把。指甲陷進皮膚,秦元沒有躲。

  「你不是說有人會管嗎?管的人呢?」


  秦元沒有回答。他包紮完傷口,站起來。腿蹲麻了,他站了三個呼吸才站穩。

  回到地面,陽光暗紅得刺眼。李清站在洞口,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礦渣堆上。

  「這就是你們的自由?」

  李清說:「不完美。但比被人管要好。」

  秦元沒有反駁。他轉身離開赤砂界。走了幾步,停下來,從懷裡取出所有的療傷丹藥——還有十幾瓶,瓶身是玉的,涼涼的。他把丹藥放在洞口一塊石頭上。不夠分,但他也沒有更多的了。

  回到玄元宗,秦元在老梅樹下坐了三天。

  第一天,他看著溪水從左邊流向右邊。第二天,他看溪水從右邊流向左邊。不是流的方向變了,而是他坐的方向不一樣了。第三天,溪水不流了。不是結冰,而是他的眼睛不看了。

  林青兒每天早上把粥放在他手邊,晚上把涼粥收走。粥每天都是新熬的,紅棗糯米,和他忘記喝的那些粥一樣。他沒有喝過一口。

  第四天,林青兒坐在他旁邊。青石上只夠坐兩個人,她靠得很近,肩膀抵著他的肩膀。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憑什麼替別人做決定。」

  「你想替別人做決定嗎?」

  秦元搖頭。「不想。但我又不能不管。」

  「因為你最強。強者替弱者做決定,不是強權的邏輯。是因為弱者沒有能力自己做決定。」

  秦元沉默了很久。老梅樹的葉子在風中響,聲音沙沙的,像翻書。

  「混沌之祖說生靈太吵了。我現在覺得,它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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