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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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什麼來著?」

  林青兒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沒有生氣,因為她知道時序老人說過的話——修復因果鏈會消耗記憶,不是一下子忘記,而是一條一條地忘。像一本被撕掉頁碼的書,你知道有內容,但找不到順序。

  「林青兒。」她說。

  秦元重複了一遍。「林青兒。」三個字念出口,他感覺到嘴裡的發音方式和這張臉之間有一種微弱的共振,像遠處傳來的回音,似有若無。

  他試著把這三個字和面前這張臉連在一起。臉是好看的,眉毛細長,眼睛不大但亮,鼻子小巧,嘴唇薄薄的。他知道這些特徵,但他不記得這些特徵組合在一起的時候,他應該有什麼感覺。不是陌生,而是不記得「認識」這件事。就像你翻開一本書,看到一張照片,你知道照片裡的人對你很重要,但你想不起她叫什麼,你們在哪裡見過,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林青兒蹲下來,和他平視。她把右手放在他的左手背上。他的手是涼的,她的手是熱的。這個溫度差讓他想起什麼——不是具體的畫面,而是一種「應該記得」的感覺。

  「你看著我的臉。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秦元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有他。他看到了。

  「我看到你了。」他說,「但我不記得你。」

  林青兒沒有哭。她把粥往他手裡推了推。「先喝粥。粥是熱的。」

  秦元低頭喝粥。粥里有紅棗,有糯米,有她早上起來花了一個時辰熬的。他不記得她熬粥的樣子,但粥的味道在嘴裡化開的時候,他覺得這個味道很熟悉。不是舌頭記住了,是身體記住了。他的胃知道,他的喉嚨知道,他的手指握著碗的姿勢知道。但腦子不知道。

  林青兒等他喝完粥,把碗拿開,站起來。她走到老梅樹下,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走了。沒有說去哪,沒有說去多久。秦元坐在青石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溪邊的霧氣里。他沒有問,因為他忘了「問」這個動作的意義。他只記得她走了,應該會回來。至於為什麼應該會回來,他不記得了。

  混沌深處,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混沌之氣緩慢地翻湧。林青兒已經飛了很久。她的靈力在消耗,但她沒有停。時序老人說過,記憶收藏家住在混沌最深處。她不知道最深處在哪,但她知道一直走。混沌之氣在身後合攏,像水填滿船划過的痕跡。

  「時序老人。」她對著虛空喊了一聲。

  空氣里出現了一道波紋,像水面被石子擊中。波紋里傳出聲音,很慢,像老鐘的滴答聲。

  「你怎麼又來了?」

  「秦元的記憶被取走了。換回了因果鏈。」林青兒說,「誰能拿回來?」

  「記憶收藏家。」時序老人的聲音從波紋里傳出來,每一字之間的距離都很長,像一個人在喘氣。「他住在混沌深處,收集萬界強者的記憶。你的,他的,所有強者的。他有一個宮殿,宮殿裡全是記憶立方體。你去過?」

  「沒去過。但我要去。」

  「他不好說話。他不要靈石,不要法寶,不要修為。他只要記憶。你拿什麼跟他換?」

  林青兒沒有回答。她繼續飛。波紋在她身後消散,混沌之氣重新填滿了那個位置。

  混沌深處,出現了一座宮殿。不是石頭砌的,不是木頭搭的,而是由無數半透明的立方體堆疊而成。立方體大小不一,有的像拳頭,有的像房屋,有的像一座山。每個立方體裡都封存著一團發光的記憶——有的金色,有的銀色,有的青色,有的無色。它們在宮殿表面緩慢旋轉,像蜂巢里的蜂蜜在流動,又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環。

  林青兒落在宮殿門前。門是開著的,門框是立方體堆成的拱形。裡面站著一個佝僂的老人,穿著灰色的長袍,袍子拖在地上,磨出了毛邊。他戴著厚厚的眼鏡,鏡片比瓶底還厚,一圈一圈的紋路像樹的年輪。他手裡拿著一個放大鏡,正在觀察一個拳頭大的立方體。立方體裡的記憶是金色的,很亮,像一團被壓扁的太陽。

  「秦元的記憶。」老人頭也不抬,放大鏡在立方體表面緩慢移動,像醫生在查看X光片。「因果鏈從他身上抽取記憶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等著。因果鏈不要的東西,我要。這條記憶是你的。」他用放大鏡指了指角落裡一個很小的立方體。那個立方體只有核桃大,裡面封著一道銀色的光,很細,很亮,像一根被捲起來的絲線。

  林青兒走過去,拿起那個立方體。很小,剛好能握在手心。她透過半透明的壁,看到了裡面的畫面。某個普通的下午,老梅花瓣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沒有摘掉。秦元也沒有幫她摘掉。她坐在他身邊,他靠著青石,她靠著他。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什麼話都沒有說。但她一直記得。那個畫面在立方體裡循環播放,每一次花瓣落下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你要用什麼換?」記憶收藏家放下放大鏡,轉過身看著她。他的臉很老,皺紋疊著皺紋,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再展開。但他的眼睛不老,亮得像兩顆星星,鏡片後面的瞳孔在發光。

  「你最珍貴的一段。」

  記憶收藏家接著說:「你最珍貴的一段,換他最珍貴的一段。」

  林青兒沉默了很久。她想到了很多大事。第一次見面,他蹲在溪邊,她抬頭看他。青木宗的老梅樹下,她遞給他錦囊,說「等它開花的時候,我就會來找你」。萬界之巔的星空下,他說「你在哪,我就在哪」,她沒有說「我也是」,但她心裡說了。但這些都不是她最珍貴的。

  她最珍貴的,是那個普通的下午。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沒有危險,沒有戰鬥,沒有分別,沒有重逢。只有花瓣落在手背上,她沒摘,他也沒摘。那一刻什麼都不是,但它一直在那裡。不占地方,但永遠在。像牆上的一道細縫,你不注意就看不到,但你每一次看它,它都在。

  「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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