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殘酷的死人山，瀕臨極限的精神
第100章 殘酷的死人山，瀕臨極限的精神
一個凡爾登最尋常不過的春天午後，路明非將工兵鏟從一名法軍士兵的胸膛拔出，鮮血噴濺了他一臉，但是他卻毫無反應，眼神中只剩下空洞和麻木。
這時極其微弱的尖嘯從天空傳來，路明非聽見那聲音的瞬間，身體比思維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
工兵鏟拔出時帶出的溫熱血液還在臉上流淌，但他已經像一隻受驚的土撥鼠，蜷身滾入近旁一個被先前炮火犁出的淺坑。
隨後他拽過那具剛剛失去生命的法軍士兵的屍體蓋在自己身上，那是一個可能只有十八九歲，嘴唇上絨毛還沒褪盡的年輕人。
如果是以前路明非看見這樣的屍體他或許還會感慨，甚至會有些傷感，但是現在的路明非卻什麼感覺都沒有，他已經見過太多這樣的屍體了，多到數不清了————
不遠處，奧托和愷撒他們做出了幾乎同樣的選擇。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幾十米外，一群同樣隸屬突擊隊的普魯士新兵被剛剛的順利沖昏了頭腦。
他們嘶吼著，挺著刺刀，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老兵們尋找掩體的本能，像灰色的潮水繼續向上涌去。
「隱蔽！炮擊！」已經隱蔽好的老兵在嘶喊著。
但已經太遲了，有的時候想要活下去只有抓住那一兩秒鐘的時間，而那群剛剛進入戰場的年輕士兵已經錯過了。
第一發炮彈落在人群邊緣，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將三四個人連同泥土一起拋向空中，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成群的炮彈如同冰雹砸在這片缺乏遮蔽的開闊斜坡上。
轟！轟！轟！
世界被巨響和震動填滿，泥土，碎石，殘肢斷臂，斷裂的槍枝，扭曲的鋼盔————所有的一切都在爆炸中起舞，然後以更悲慘的姿態落下。
濃密的黑煙和土黃色煙塵升騰而起，迅速吞噬了那片區域，慘叫聲被爆炸聲瞬間掐滅，又在下一次爆炸間隙短暫地悽厲響起，隨即再次湮沒。
路明非在屍體的重壓下劇烈地顫抖，每一次爆炸都像重錘敲擊著他的脊椎和內臟，細碎的土石和一些溫熱粘稠的東西，里啪啦地落在他周圍的泥地上，有些甚至濺到了他裸露的手腕上。
那可能是碎肉，也可能是內臟的碎片。
他咬緊牙關，把臉更深地埋進泥里，隔絕那令人崩潰的景象和聲音，但爆炸的衝擊波仍透過地面，震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炮擊持續了大概半個小時，當最後一聲爆炸的餘音在硝煙中消散，路明非才極其謹慎地抬起頭，朝外望去。
剛才那群衝鋒士兵所在的位置，已經變成了一個冒著熱氣的彈坑，邊緣散落著灰色的軍裝碎片還有斷手斷腳與碎肉，沒有一具完整的屍體。
路明非麻木的眼神依舊沒有任何波動，他推開身上逐漸僵硬的屍體，看向奧托和愷撒的方向，奧托正灰頭土臉地爬出來，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兇狠地瞪著法軍陣地，愷撒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臉色異常的蒼白。
「撤退！」路明非冷冷地命令道。
此時遠處的死人山頂上已經有一群法軍士兵衝下來了，奧托愷撒他們在聽見路明非的命令後，沒有猶豫拿著槍開始往山下跑。
當路明非等人下山後，營地內的所有人望著他們的眼神中都帶著敬畏，又是他們活了下來。
一開始進攻死人山的時候，這些人看著路明非他們下山眼中還充滿了蔑視，認為他們臨陣脫逃了，為什麼就他們活了下來，為什麼他們沒有堅守在陣地上，將剛剛拿下的陣地拱手讓人。
如果路明非不是功勳勳章獲得者，如果不是他攻克杜奧蒙堡的傳奇事跡早已傳遍前線，他早就已經上了軍事法庭了。
但是隨著戰鬥逐漸僵持，他們的眼神全都變了，那麼多的部隊登入死人山，最後都成為屍體留在上面，但路明非他們卻能一次又一次的活著下來。
此時路明非他們已經死人山上鏖戰了兩個多月，但是這兩個多月路明非其實並沒有殺多少人，他們的一天就是等待炮兵將死人山山腰的法軍消滅然後占領那裡的陣地，說是陣地不過只是一些彈坑罷了。
隨後就是趴在那些彈坑裡等待法軍的炮彈來襲，等法軍炮擊結束後，他們又灰溜溜的下山，將那些彈坑讓給法軍。
有的時候路明非他們登上死人山後甚至都看不見法軍的面，只是趴在彈坑中等待法軍的炮彈。
這場戰鬥的主角是炮兵，而路明非他們只不過是一群炮灰，唯一的職責就是上去送死。
兩個月的時間裡，那座死人山已經是一座真正用死人堆積出來的山，那一座小小的山已經至少有十多萬人死在了上面，絕大部分都是被炮兵殺死的。
山坡上全都是屍體，而且全部都是殘缺的屍體，哪怕你上一秒被子彈打死留下一具完整的屍體，但是下一秒也會被炮彈撕成碎片。
路明非他們能在那裡活下去一開始靠的是愷撒的提醒，後來即使沒有愷撒的提醒，他們自己聽見空中哪怕一絲微弱的聲音都會趴下，下意識的蜷縮在一起，這已經成為了他們的本能。
路明非他們回到了自己營區那塊熟悉的泥地，所有人幾乎是同時卸掉了支撐身體的最後一絲力氣，癱坐在地上，將鋼盔摘下來，滾落在腳邊，把步槍橫在膝上，劇烈喘息。
就在這時，仿佛是為了完成這場死亡循環的交接，他們身後，屬於普魯士一方的炮兵陣地，傳來了炮彈出膛的聲音。
炮彈越過他們的頭頂，飛向剛剛離開的死人山，他們甚至能想像出炮彈划過的弧線，落點大概就是他們之前趴著的那些彈坑。
法軍士兵此刻想必正衝下山脊，試圖重新占領那些陣地，不過迎接他們的將是另一場從天而降的鋼鐵之雨。
死人山的戰鬥太殘酷了，殘酷到了一種極點。
法軍那邊，在貝當的指揮下，建立起了一套輪換制度，他將全國各地的部隊，像流水線上的零件一樣，輪流送上死人山這座粉碎機。
一個滿編兩百多人的連隊，在山上堅守幾天下來時可能只剩幾十個完整的人，或者更少。
之後這支殘缺、精神瀕臨崩潰的部隊會被立刻撤到後方相對安全的地帶休整，由另一支生力軍頂上去。
雖然輪換頻繁，傷亡慘重，但這項制度至少保證了前線士兵知道自己在山上的時間是有限的，這讓死人山上的法軍防禦始終保持著一種頑強的韌性。
而普魯士這邊則是將一支部隊一直放在前線，如果有人死了就派新兵上去補，就像是忒修斯之船一樣。
路明非發現前線除了他們這幾個人外已經沒有什麼老兵了，基本上已經死完了，只不過部隊的番號還是原來的，本質上已經是一支新的部隊了。
「新部隊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來，這一批新兵又死完了————」路明非坐在地上平淡地說道。
沒有哀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惋惜，因為哀悼不過來，憤怒毫無意義，惋惜顯得矯情，死人山吞噬生命的速度，超過了人類情感能夠處理的極限，上一秒剛剛認識的人，在下一刻就死在那上面了。
他摸索著從髒得看不清原本顏色的軍服口袋裡，掏出一個壓扁的煙盒，抖出裡面最後一支皺巴巴的香菸。
旁邊有人遞過來火，是愷撒，路明非湊過去點燃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劣質菸草的辛辣沖入肺腑，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感覺。
不過他夾著煙的手指，卻在不受控制地的顫抖，那是神經長時間處於極度緊繃和驚嚇狀態後的後遺症，他試圖用另一隻手握住手腕，但顫抖傳遞過去，兩隻手一起顫抖起來。
「愷撒，我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
在來到這個世界的九個多月後，路明非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露出了自己的脆弱，因為他看不見任何一點希望，他現在每一天的任務就是上到死人山上趴在一個彈坑裡看著剛剛上前線的新兵被炸死。
他們現在還活著，還能呼吸，還能抽菸，還能再次爬向死人山，都只不過是因為運氣好，但是他們的運氣能一直好下去嗎————
愷撒沒有回答，他也掏出一根煙點燃，只不過他的手同樣顫抖，點了好幾次才將煙成功點燃，他靠在一棵樹上猛吸了一口煙，他其實也已經到達了極限。
無論是睜眼還是閉眼，耳朵里永遠都是炮擊聲，有的時候他甚至想要將自己的耳朵給捅聾，這樣就不用再聽見那些炮擊聲了。
不僅他們倆，周圍的其他三排士兵也都是這樣，甚至比路明非和愷撒更加嚴重，卡爾和奧托等人都有一點像當初赫爾曼那樣的狀況了。
路明非明白再這樣下去的話，他們所有人最後都會被那座死人山吞噬，成為那些殘肢斷臂的一部分，但是他沒有辦法，他是一名士兵，必須聽從命令，如果當逃兵的話也是死路一條，他可沒有忘記那個任務上說的不能當逃兵。
那麼現在又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亨里克表情嚴肅的往這邊走來，他雖然還是連長但畢竟是少校軍銜，不用再和路明非他們上前線了，這就是軍銜帶來的好處。
「漢斯————」亨里克看著營地內已經寥寥無幾的九連士兵，還有眼神空洞的路明非，聲音十分的乾澀。
他還是第一次見路明非露出那樣的眼神，之前那麼多的戰鬥，他都是這些人的精神支柱。
他的冷靜，果決，甚至那種對危險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和生存能力，都讓亨里克和部下們相信，跟著他，就有活下去的可能，但現在這根支柱好像要倒下了。
「威廉殿下來前線了————他指名要見你————」亨里克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罕見的愧疚，他才是這支連隊的連長，但是壓力全都丟給了路明非。
路明非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他緩緩抬起頭，望向亨里克。
「見我？是覺得我們還沒死夠，想親眼看看我們是怎麼被那座山吃掉的？」路明非的聲音平淡得嚇人，甚至帶著不屑。
就是那個威廉皇太子和他麾下的參謀部，制定了一個又一個進攻計劃，將包括九連在內的無數部隊，像填柴火一樣，一次又一次地送上那座名為死人山的熔爐。
「漢斯！」亨里克下意識抬高了聲音，甚至帶著一絲警告，非議皇太子，尤其是在這種場合，是極其危險的，但下一刻又是一種無力，他知道路明非說的是什麼意思。
「不是為了這個————」亨里克艱難地組織著語言，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癱坐著、眼神渙散、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士兵。
「威廉殿下————他聽說了你們在死人山上的情況，不只是你們，是整個左翼的傷亡————遠超預期，他們已經準備調整作戰計劃了————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說道：「死了這麼多人才開始調整作戰計劃————」
他將最後一口煙吸盡，菸蒂按滅在泥地里，然後撐著膝蓋，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然後對著旁邊的愷撒喊了一聲。
「愷撒。」
靠在樹上的愷撒抬了抬眼，他沒說話，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路明非的意思，他會看好這些人的。
路明非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對著亨里克說道：「帶路吧，少校。」
他沒有整理軍容，那身軍裝早已破爛骯髒得無法整理，他就這樣帶著一身洗不掉的血腥味和硝煙味，跟在亨里克身後，一步步走向指揮部。
沿途遇到的士兵和軍官，無不側目，他們認出了路明非，認出了他脖子上那枚即使在污垢中也難掩光彩的藍馬克斯勳章。
藍馬克斯，無數普魯士軍人夢寐以求的最高榮譽。
但此刻，勳章的主人，與他們想像中意氣風發，受勛時被全國矚目的英雄形象截然不同，他更像是一個從地獄最深處僥倖爬出來的遊魂。
亨里克在門口停下，路明非獨自推開了營房門，室內光線比外面暗一些，瀰漫著菸草、皮革和紙張的味道，幾個高級參謀圍在一張地圖前低聲議論。
而在房間另一端，一個穿著剪裁合體將軍制服，身形挺拔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死人山的方向。
聽到開門聲，那人轉過身。
正是普魯士的威廉皇太子，只不過他的臉色也並不好看，凡爾登戰役的僵局，左翼進攻的慘重代價，顯然也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他的目光落在了走進來的路明非身上，這個他曾經親手為其頒發功勳勳章的普魯士英雄，但此時的路明非哪裡有英雄該有的樣子，骯髒破爛的軍服，疲憊不堪的面容，空洞麻木的眼神，還有那枚掛在髒兮兮軍服上，格外突兀的功勳勳章。
房間裡霎時間安靜下來，所有參謀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突然闖入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一線軍官身上。
威廉皇太子向前走了兩步，停在路明非面前開口說道：「聽說————你的部隊是在死人山上活得最久的。」
「運氣好而已。」路明非平淡的說道，能在那麼多次炮擊下活下來，確實運氣很逆天了。
「我想知道，我和我的部下能不能退出戰場了，我們已經幾個月沒有進行休整了。」
「抱歉，漢斯少尉，現在的戰況你也知道的，我們不可能放走任何可用的戰鬥力，我們接下來打算將目標放在304高地上。」
威廉皇太子一邊說道，一邊將手指在地圖上距離死人山不遠的304高地上，那裡有法軍的炮兵群，路明非他們遭遇的炮擊就是從這個地方射來的。
普魯士軍隊在默茲河左側發起進攻是為了消滅死人山後面法軍轟擊普魯士右側的炮火，可現在他們進攻死人山的時候又會被更邊上的法軍炮兵給攻擊。
所以想要贏下凡爾登，就必須先將304高地的炮兵解決，然後拿下死人山，再將死人山後面的法軍炮兵給解決。
「放心吧，漢斯少尉，我們部隊已經開始集結了，等304高地被拿下，你們的處境就會好很多。」威廉皇太子繼續說道。
「將我們調過去吧，如果我們將304高地拿下，並且將旗幟插在死人山的頂峰，您是否可以讓我和我的部隊撤出戰場。」路明非說道。
聽見路明非的話威廉皇太子完全愣住了，周圍的參謀們交換著眼神，有人輕輕搖頭，有人嘴角撇了撇，顯然將路明非的話視為長期精神折磨後的吃語，或是瀕臨崩潰者的孤注一擲。
他們的猜想對了，這就是路明非精神壓力到極限的孤注一擲，繼續就這樣進攻死人山也是死路一條，還不如拼死一搏。
「好，如果你的部隊能夠和其他部隊一起將304高地拿下，並且在之後的戰鬥中將死人山也拿下，我不僅給你和你的部隊放個長假，我還會再次給你們頒發一枚功勳勳章。」但出乎意料的是威廉皇太子答應了下來。
「殿下，這————」一名年長的參謀忍不住想開口勸阻，卻被皇太子抬手制止。
皇太子的目光緊緊鎖在路明非臉上繼續說道：「漢斯少尉，你的條件我答應了，希望你們能說到做到，我會給你們三天的休整時間，三天後和其他部隊一起朝304高地進攻。」
「保證完成任務！」
一個凡爾登最尋常不過的春天午後，路明非將工兵鏟從一名法軍士兵的胸膛拔出，鮮血噴濺了他一臉，但是他卻毫無反應，眼神中只剩下空洞和麻木。
這時極其微弱的尖嘯從天空傳來，路明非聽見那聲音的瞬間，身體比思維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
工兵鏟拔出時帶出的溫熱血液還在臉上流淌，但他已經像一隻受驚的土撥鼠，蜷身滾入近旁一個被先前炮火犁出的淺坑。
隨後他拽過那具剛剛失去生命的法軍士兵的屍體蓋在自己身上，那是一個可能只有十八九歲，嘴唇上絨毛還沒褪盡的年輕人。
如果是以前路明非看見這樣的屍體他或許還會感慨，甚至會有些傷感，但是現在的路明非卻什麼感覺都沒有，他已經見過太多這樣的屍體了，多到數不清了————
不遠處，奧托和愷撒他們做出了幾乎同樣的選擇。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幾十米外，一群同樣隸屬突擊隊的普魯士新兵被剛剛的順利沖昏了頭腦。
他們嘶吼著，挺著刺刀，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老兵們尋找掩體的本能，像灰色的潮水繼續向上涌去。
「隱蔽！炮擊！」已經隱蔽好的老兵在嘶喊著。
但已經太遲了，有的時候想要活下去只有抓住那一兩秒鐘的時間，而那群剛剛進入戰場的年輕士兵已經錯過了。
第一發炮彈落在人群邊緣，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將三四個人連同泥土一起拋向空中，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成群的炮彈如同冰雹砸在這片缺乏遮蔽的開闊斜坡上。
轟！轟！轟！
世界被巨響和震動填滿，泥土，碎石，殘肢斷臂，斷裂的槍枝，扭曲的鋼盔————所有的一切都在爆炸中起舞，然後以更悲慘的姿態落下。
濃密的黑煙和土黃色煙塵升騰而起，迅速吞噬了那片區域，慘叫聲被爆炸聲瞬間掐滅，又在下一次爆炸間隙短暫地悽厲響起，隨即再次湮沒。
路明非在屍體的重壓下劇烈地顫抖，每一次爆炸都像重錘敲擊著他的脊椎和內臟，細碎的土石和一些溫熱粘稠的東西，里啪啦地落在他周圍的泥地上，有些甚至濺到了他裸露的手腕上。
那可能是碎肉，也可能是內臟的碎片。
他咬緊牙關，把臉更深地埋進泥里，隔絕那令人崩潰的景象和聲音，但爆炸的衝擊波仍透過地面，震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炮擊持續了大概半個小時，當最後一聲爆炸的餘音在硝煙中消散，路明非才極其謹慎地抬起頭，朝外望去。
剛才那群衝鋒士兵所在的位置，已經變成了一個冒著熱氣的彈坑，邊緣散落著灰色的軍裝碎片還有斷手斷腳與碎肉，沒有一具完整的屍體。
路明非麻木的眼神依舊沒有任何波動，他推開身上逐漸僵硬的屍體，看向奧托和愷撒的方向，奧托正灰頭土臉地爬出來，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兇狠地瞪著法軍陣地，愷撒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臉色異常的蒼白。
「撤退！」路明非冷冷地命令道。
此時遠處的死人山頂上已經有一群法軍士兵衝下來了，奧托愷撒他們在聽見路明非的命令後，沒有猶豫拿著槍開始往山下跑。
當路明非等人下山後，營地內的所有人望著他們的眼神中都帶著敬畏，又是他們活了下來。
一開始進攻死人山的時候，這些人看著路明非他們下山眼中還充滿了蔑視，認為他們臨陣脫逃了，為什麼就他們活了下來，為什麼他們沒有堅守在陣地上，將剛剛拿下的陣地拱手讓人。
如果路明非不是功勳勳章獲得者，如果不是他攻克杜奧蒙堡的傳奇事跡早已傳遍前線，他早就已經上了軍事法庭了。
但是隨著戰鬥逐漸僵持，他們的眼神全都變了，那麼多的部隊登入死人山，最後都成為屍體留在上面，但路明非他們卻能一次又一次的活著下來。
此時路明非他們已經死人山上鏖戰了兩個多月，但是這兩個多月路明非其實並沒有殺多少人，他們的一天就是等待炮兵將死人山山腰的法軍消滅然後占領那裡的陣地，說是陣地不過只是一些彈坑罷了。
隨後就是趴在那些彈坑裡等待法軍的炮彈來襲，等法軍炮擊結束後，他們又灰溜溜的下山，將那些彈坑讓給法軍。
有的時候路明非他們登上死人山後甚至都看不見法軍的面，只是趴在彈坑中等待法軍的炮彈。
這場戰鬥的主角是炮兵，而路明非他們只不過是一群炮灰，唯一的職責就是上去送死。
兩個月的時間裡，那座死人山已經是一座真正用死人堆積出來的山，那一座小小的山已經至少有十多萬人死在了上面，絕大部分都是被炮兵殺死的。
山坡上全都是屍體，而且全部都是殘缺的屍體，哪怕你上一秒被子彈打死留下一具完整的屍體，但是下一秒也會被炮彈撕成碎片。
路明非他們能在那裡活下去一開始靠的是愷撒的提醒，後來即使沒有愷撒的提醒，他們自己聽見空中哪怕一絲微弱的聲音都會趴下，下意識的蜷縮在一起，這已經成為了他們的本能。
路明非他們回到了自己營區那塊熟悉的泥地，所有人幾乎是同時卸掉了支撐身體的最後一絲力氣，癱坐在地上，將鋼盔摘下來，滾落在腳邊，把步槍橫在膝上，劇烈喘息。
就在這時，仿佛是為了完成這場死亡循環的交接，他們身後，屬於普魯士一方的炮兵陣地，傳來了炮彈出膛的聲音。
炮彈越過他們的頭頂，飛向剛剛離開的死人山，他們甚至能想像出炮彈划過的弧線，落點大概就是他們之前趴著的那些彈坑。
法軍士兵此刻想必正衝下山脊，試圖重新占領那些陣地，不過迎接他們的將是另一場從天而降的鋼鐵之雨。
死人山的戰鬥太殘酷了，殘酷到了一種極點。
法軍那邊，在貝當的指揮下，建立起了一套輪換制度，他將全國各地的部隊，像流水線上的零件一樣，輪流送上死人山這座粉碎機。
一個滿編兩百多人的連隊，在山上堅守幾天下來時可能只剩幾十個完整的人，或者更少。
之後這支殘缺、精神瀕臨崩潰的部隊會被立刻撤到後方相對安全的地帶休整，由另一支生力軍頂上去。
雖然輪換頻繁，傷亡慘重，但這項制度至少保證了前線士兵知道自己在山上的時間是有限的，這讓死人山上的法軍防禦始終保持著一種頑強的韌性。
而普魯士這邊則是將一支部隊一直放在前線，如果有人死了就派新兵上去補，就像是忒修斯之船一樣。
路明非發現前線除了他們這幾個人外已經沒有什麼老兵了，基本上已經死完了，只不過部隊的番號還是原來的，本質上已經是一支新的部隊了。
「新部隊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來，這一批新兵又死完了————」路明非坐在地上平淡地說道。
沒有哀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惋惜，因為哀悼不過來，憤怒毫無意義，惋惜顯得矯情，死人山吞噬生命的速度，超過了人類情感能夠處理的極限，上一秒剛剛認識的人，在下一刻就死在那上面了。
他摸索著從髒得看不清原本顏色的軍服口袋裡，掏出一個壓扁的煙盒，抖出裡面最後一支皺巴巴的香菸。
旁邊有人遞過來火，是愷撒，路明非湊過去點燃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劣質菸草的辛辣沖入肺腑，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感覺。
不過他夾著煙的手指，卻在不受控制地的顫抖，那是神經長時間處於極度緊繃和驚嚇狀態後的後遺症，他試圖用另一隻手握住手腕，但顫抖傳遞過去，兩隻手一起顫抖起來。
「愷撒，我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
在來到這個世界的九個多月後，路明非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露出了自己的脆弱，因為他看不見任何一點希望，他現在每一天的任務就是上到死人山上趴在一個彈坑裡看著剛剛上前線的新兵被炸死。
他們現在還活著，還能呼吸，還能抽菸，還能再次爬向死人山，都只不過是因為運氣好，但是他們的運氣能一直好下去嗎————
愷撒沒有回答，他也掏出一根煙點燃，只不過他的手同樣顫抖，點了好幾次才將煙成功點燃，他靠在一棵樹上猛吸了一口煙，他其實也已經到達了極限。
無論是睜眼還是閉眼，耳朵里永遠都是炮擊聲，有的時候他甚至想要將自己的耳朵給捅聾，這樣就不用再聽見那些炮擊聲了。
不僅他們倆，周圍的其他三排士兵也都是這樣，甚至比路明非和愷撒更加嚴重，卡爾和奧托等人都有一點像當初赫爾曼那樣的狀況了。
路明非明白再這樣下去的話，他們所有人最後都會被那座死人山吞噬，成為那些殘肢斷臂的一部分，但是他沒有辦法，他是一名士兵，必須聽從命令，如果當逃兵的話也是死路一條，他可沒有忘記那個任務上說的不能當逃兵。
那麼現在又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亨里克表情嚴肅的往這邊走來，他雖然還是連長但畢竟是少校軍銜，不用再和路明非他們上前線了，這就是軍銜帶來的好處。
「漢斯————」亨里克看著營地內已經寥寥無幾的九連士兵，還有眼神空洞的路明非，聲音十分的乾澀。
他還是第一次見路明非露出那樣的眼神，之前那麼多的戰鬥，他都是這些人的精神支柱。
他的冷靜，果決，甚至那種對危險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和生存能力，都讓亨里克和部下們相信，跟著他，就有活下去的可能，但現在這根支柱好像要倒下了。
「威廉殿下來前線了————他指名要見你————」亨里克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罕見的愧疚，他才是這支連隊的連長，但是壓力全都丟給了路明非。
路明非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他緩緩抬起頭，望向亨里克。
「見我？是覺得我們還沒死夠，想親眼看看我們是怎麼被那座山吃掉的？」路明非的聲音平淡得嚇人，甚至帶著不屑。
就是那個威廉皇太子和他麾下的參謀部，制定了一個又一個進攻計劃，將包括九連在內的無數部隊，像填柴火一樣，一次又一次地送上那座名為死人山的熔爐。
「漢斯！」亨里克下意識抬高了聲音，甚至帶著一絲警告，非議皇太子，尤其是在這種場合，是極其危險的，但下一刻又是一種無力，他知道路明非說的是什麼意思。
「不是為了這個————」亨里克艱難地組織著語言，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癱坐著、眼神渙散、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士兵。
「威廉殿下————他聽說了你們在死人山上的情況，不只是你們，是整個左翼的傷亡————遠超預期，他們已經準備調整作戰計劃了————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說道：「死了這麼多人才開始調整作戰計劃————」
他將最後一口煙吸盡，菸蒂按滅在泥地里，然後撐著膝蓋，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然後對著旁邊的愷撒喊了一聲。
「愷撒。」
靠在樹上的愷撒抬了抬眼，他沒說話，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路明非的意思，他會看好這些人的。
路明非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對著亨里克說道：「帶路吧，少校。」
他沒有整理軍容，那身軍裝早已破爛骯髒得無法整理，他就這樣帶著一身洗不掉的血腥味和硝煙味，跟在亨里克身後，一步步走向指揮部。
沿途遇到的士兵和軍官，無不側目，他們認出了路明非，認出了他脖子上那枚即使在污垢中也難掩光彩的藍馬克斯勳章。
藍馬克斯，無數普魯士軍人夢寐以求的最高榮譽。
但此刻，勳章的主人，與他們想像中意氣風發，受勛時被全國矚目的英雄形象截然不同，他更像是一個從地獄最深處僥倖爬出來的遊魂。
亨里克在門口停下，路明非獨自推開了營房門，室內光線比外面暗一些，瀰漫著菸草、皮革和紙張的味道，幾個高級參謀圍在一張地圖前低聲議論。
而在房間另一端，一個穿著剪裁合體將軍制服，身形挺拔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死人山的方向。
聽到開門聲，那人轉過身。
正是普魯士的威廉皇太子，只不過他的臉色也並不好看，凡爾登戰役的僵局，左翼進攻的慘重代價，顯然也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他的目光落在了走進來的路明非身上，這個他曾經親手為其頒發功勳勳章的普魯士英雄，但此時的路明非哪裡有英雄該有的樣子，骯髒破爛的軍服，疲憊不堪的面容，空洞麻木的眼神，還有那枚掛在髒兮兮軍服上，格外突兀的功勳勳章。
房間裡霎時間安靜下來，所有參謀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突然闖入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一線軍官身上。
威廉皇太子向前走了兩步，停在路明非面前開口說道：「聽說————你的部隊是在死人山上活得最久的。」
「運氣好而已。」路明非平淡的說道，能在那麼多次炮擊下活下來，確實運氣很逆天了。
「我想知道，我和我的部下能不能退出戰場了，我們已經幾個月沒有進行休整了。」
「抱歉，漢斯少尉，現在的戰況你也知道的，我們不可能放走任何可用的戰鬥力，我們接下來打算將目標放在304高地上。」
威廉皇太子一邊說道，一邊將手指在地圖上距離死人山不遠的304高地上，那裡有法軍的炮兵群，路明非他們遭遇的炮擊就是從這個地方射來的。
普魯士軍隊在默茲河左側發起進攻是為了消滅死人山後面法軍轟擊普魯士右側的炮火，可現在他們進攻死人山的時候又會被更邊上的法軍炮兵給攻擊。
所以想要贏下凡爾登，就必須先將304高地的炮兵解決，然後拿下死人山，再將死人山後面的法軍炮兵給解決。
「放心吧，漢斯少尉，我們部隊已經開始集結了，等304高地被拿下，你們的處境就會好很多。」威廉皇太子繼續說道。
「將我們調過去吧，如果我們將304高地拿下，並且將旗幟插在死人山的頂峰，您是否可以讓我和我的部隊撤出戰場。」路明非說道。
聽見路明非的話威廉皇太子完全愣住了，周圍的參謀們交換著眼神，有人輕輕搖頭，有人嘴角撇了撇，顯然將路明非的話視為長期精神折磨後的吃語，或是瀕臨崩潰者的孤注一擲。
他們的猜想對了，這就是路明非精神壓力到極限的孤注一擲，繼續就這樣進攻死人山也是死路一條，還不如拼死一搏。
「好，如果你的部隊能夠和其他部隊一起將304高地拿下，並且在之後的戰鬥中將死人山也拿下，我不僅給你和你的部隊放個長假，我還會再次給你們頒發一枚功勳勳章。」但出乎意料的是威廉皇太子答應了下來。
「殿下，這————」一名年長的參謀忍不住想開口勸阻，卻被皇太子抬手制止。
皇太子的目光緊緊鎖在路明非臉上繼續說道：「漢斯少尉，你的條件我答應了，希望你們能說到做到，我會給你們三天的休整時間，三天後和其他部隊一起朝304高地進攻。」
「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