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被出賣充當炮灰
第76章 被出賣充當炮灰
下午的時間在極度疲憊和高度警戒中緩慢熬過，幸運的是，法軍似乎也在重整，沒有立刻發動新的進攻，但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始終籠罩在陣地上空。
傍晚時分，連部承諾的支援終於到了，兩門由騾馬拖曳的75.8毫米輕型迫擊炮，以及一些彈藥。
路明非立刻組織人手，在防線後方相對隱蔽的位置構築了簡易的迫擊炮陣地，由連部派來的兩名經驗相對豐富的炮手操作，並與他們明確了幾個預設打擊區域和簡單的聯絡方式。
隨著迫擊炮而來的，還有一輛冒著裊裊蒸汽、散發著食物氣味的野戰餐車。
「話說你們現在還有多少人啊————我做了兩百人的飯不知道夠不夠你們吃。」一名年輕的炊事員來到路明非的身邊有些忐忑的輕聲問道。
他就是之前路明非他們跑步的時候給他們留飯的炊事員弗蘭克，之後也給路明非他們留過很多次飯，和路明非他們算是混熟了，不過比路明非第一次見到他時胖了不少，果然廚子不偷五穀不收。
「我們還有一百多人，足夠了。」路明非說道。
弗蘭克聽到一百多人身體不由得顫了一下，他記得很清楚，他們出發的時候可是兩百三十號人，這才不到一天————就剩下一百多人了。
弗蘭克身體一僵嘴唇哆嗦了幾下，他胖乎乎的臉頰似乎都蒼白了幾分。
他猛地低下頭，用力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哽咽的說道：「好————好————一百多人————夠吃，夠吃————我————我這就去分，讓大家————趁熱吃————」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奔向那輛冒著熱氣的餐車，動作有些慌亂的開始分發食物，他不敢看他們的臉，不敢看他們軍服上的血污和破口，只是機械地舀著土豆燉菜，遞出黑麵包，但每一次遞出，他的手都在抖。
士兵們沉默地吃著弗蘭克送來的晚餐，依舊是土豆燉菜和黑麵包，味道說不上好吃也不算難吃。
「早知道會是這樣，我就把食物弄得再豐盛一些了，晚上我想辦法弄一點肉等你們回防的時候吃，你們————要活著回來吃啊————」當食物發放完後，弗蘭克來到路明非輕聲說道，聲音中帶著哽咽。
這個善良的小廚子有些自責，他的思維還停留在訓練營的時候，做飯也是按照在訓練營的時候做的，他沒有想到戰爭會這樣的殘酷，在臨行前沒有給他們弄些好東西吃。
「弗蘭克，做一百五十人份的吧，晚上那頓肉，我們一定會回來吃，等著我們。」路明非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弗蘭克微微顫抖的肩膀說道。
弗蘭克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湧出來的淚水憋回去，重重點頭：「嗯！
我————我等你們！我會把我藏的香腸和肉全都拿出來！」
目送弗蘭克推著餐車消失在交通壕的拐角，路明非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向塹壕里正在默默進食的士兵們，大聲喊道。
「都聽見了？弗蘭克晚上給我們準備了肉和香腸，想吃嗎？」
士兵們抬起頭，看向他，麻木的眼神中透出一絲微弱的渴望，他們渴望吃肉，渴望活下去。
「想吃，就給我打起精神來！法軍的進攻還沒完！他們在等著給我們致命一擊！我們的任務還剩最後幾個小時！撐過去，我們就能活著回去，吃弗蘭克準備的肉！撐不過去————」
路明非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喊道，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他舉起手腕，那塊反戴的腕錶繼續說道：「都看好時間！我們約好了！晚上，回去吃肉！」
士兵全都重重地點頭，眼神里也多了一點點叫做盼頭的東西。
夜幕再次降臨，路明非安排了更加嚴格的夜間警戒，他自己和愷撒輪流值班進行指揮。
「去休息吧。」路明非靠在愷撒身邊說道，他剛剛睡了兩個小時起來和愷撒換班。
「嗯，這裡就交給你了。」愷撒說著站起身，來到旁邊的防空洞內開始休息。
路明非爬起來看了一眼外面，外面十分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升起的照明彈劃破夜空，短暫地照亮前面堆滿屍體的空地。
隨後他抬起手臂看了看那塊反戴的腕錶，腕錶上的數字亮著螢光色，顯示著現在是晚上七點，距離24小時只剩下三個小時了。
還有三個小時他們就可以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到後方去休整了，只希望這三個小時不要出什麼事情。
路明非靠在塹壕上看著天空，天空上滿是繁星，像無數顆碎鑽石鑲嵌在黑色的天鵝絨上，銀河橫亘天際，壯麗而寧靜。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美麗的星空了，如果這裡不是戰場的話，他應該會看著這樣的夜空一整夜。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的流逝，終於時間來到晚上十點，二十四小時過去了，他們的任務完成了。
「愷撒！快點過來！」路明非立即招呼著另外一邊的愷撒。
「怎麼了？愷撒幾乎是彈射般從淺眠中驚醒，抓著槍沖了出來。
「時間到了，我去找連長看能不能現在撤回去！你現在暫時代替我指揮！」路明非有些激動的說道。
「時間到了！那你現在快去！這裡交給我！」愷撒也興奮起來，這是他們在這裡的唯一好消息了。
路明非不再廢話，立刻貓下腰，以最快的速度沖向通往連部的交通壕，他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壓抑了整整二十四小時的神經終於可以放鬆下來了。
二十四小時，地獄般的二十四小時，他們竟然真的熬過來了，但赫爾曼死了，布魯克納死了，許多熟悉的面孔也消失了————他們付出了太多的代價。
「連長！亨里克上尉！」路明非幾乎是撞開了作為門板的破帆布，衝進了相對寬一些的連部掩體。
「時間到了！24小時！我們的防守任務完成了！按照命令，我們可以撤下去休整了！現在能安排撤退嗎？士兵們都很疲憊！」路明非敬了一個禮大聲喊道。
但是聽見路明非的話，亨里克的臉色卻並沒有變好看，他猶豫了片刻後開口說道：「抱歉，現在還不能撤退————」
「為什麼？」路明非愣住了，他們不是已經完成任務了嗎。
「因為，我們要開始反攻了。」這時一個人影走進連部解答了路明非的疑問。
路明非扭頭看去，一名中尉軍銜的普魯士軍官站在了他的身後。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克勞斯·彼得斯前來支援的九連連長，你就是在前線進行指揮的威廉·漢斯吧，你們幹得不錯。」那名叫克勞斯的軍官說道，同時伸出手想要和路明非握手。。
「不能撤退和反攻是什麼意思？我們接到的任務只是堅守陣地24小時，我們已經完成了，而且你們也來了，接下來不應該你們接手嗎？要反攻你們進行就好了！為什麼我們不能撤退！」路明非完全沒有理會克勞斯伸出的手，焦急的說道。
克勞斯中尉的手僵在半空，他臉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酷，他沒有因為路明非的無禮而發怒，只是緩緩收回了手，背到身後。
「漢斯————不，或許我該稱呼你為漢斯代理排長，戰爭從來都是瞬息萬變的，不是你完成一個任務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我們要通過戰場的情況靈活進行決策。」克勞斯中尉冷冰冰的說道。
「聽說你們之前乾的不錯，消滅了法軍一個連，而且還申請了兩門迫擊炮，所以根據我的推斷，我們現在應該乘勝追擊將之前丟失的區域給奪回來，我已經申請了炮擊，半個小時後開始。」
「至於你們為什麼不能撤退，那是因為你們現在被歸屬到我連里了，由我進行指揮，現在去通知你的部下，炮擊結束後，立即給我發起衝鋒，如果有人敢後退一步，我就槍斃了他！」
路明非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剛剛升起的希望和激動，被這兜頭一盆冰水澆得透心涼。
讓他們這些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筋疲力盡，傷亡過半的人去發起衝鋒？奪回陣地？
荒謬！這簡直是他媽的謀殺！
「克勞斯中尉！你看清楚！我的排，不，現在整個連隊能戰鬥的還有多少人？！你看看他們的狀態！看看我們還有什麼武器！讓我們現在發起衝鋒，和讓他們去送死有什麼區別？！」路明非怒吼道。
「我們完成了任務！堅守了24小時！我們沒有義務再去執行這種自殺式的命令！我們不是炮灰！」
克勞斯中尉向前走了兩步，幾乎貼到路明非面前，他個子比路明非高半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年輕的代理排長，毫不客氣地說道。
「漢斯代理排長，我理解你的情緒，也看到了你們的損失和疲憊，但這裡是戰場，不是討價還價的菜市場，命令就是命令，現在正是反擊的最佳時機！用一次堅決的反擊，打垮他們，奪回失地，鞏固防線，這就是我們作為軍人的職責！」
「至於你們的狀態————哼，士兵的使命就是戰鬥至最後一刻，我相信，在足夠的炮火準備和————督戰隊的鼓舞下，你們的士兵會重新燃起鬥志的，畢竟，後退也是死，前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還能為死去的戰友復仇，不是嗎？」
「還有不要忘記，你只是一名代理排長，我隨時可以撤你的職，你不想干，我就換一個能幹的，然後把你扔上軍事法庭當逃兵審判！」
督戰隊————路明非的心臟狠狠一抽，這是要用槍逼著他們去送死！
他扭頭看向旁邊的亨里克，希望這個鍍金的連長可以說些什麼，畢竟自己這些人是他的部下。
「根據上頭的命令，你們現在已經不歸我管了————我過段時間會重新回訓練營————」感覺到路明非的目光，亨里克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有些心虛的說道，他把路明非他們賣了，換來自己回到安全的地方苟活。
路明非有些徹底絕望了，他造了什麼孽，先是攤上了一名無能的連長，現在又攤上了一名不把士兵當人看的連長。
「炮擊半個小時後開始，現在回去告訴你的士兵，炮火延伸後，立即躍出塹壕，向正前方法軍陣地發起衝鋒，我會派我的人跟在你們後面協助你們，記住，這是命令，半個小時後我會親自前往。」
他最後瞥了路明非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清楚不過，要麼執行命令，要麼現在就以違抗軍令的罪名被處決。
路明非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頭到腳，他看著克勞斯，又看了看縮在一旁，不敢與他對視的亨里克，他知道，再爭辯下去沒有任何意義。
他緩緩鬆開自己緊攥的拳頭，鮮血從他的掌心滴落在地面上。
他立正敬禮，動作標準，卻感覺不到生氣。
「是，長官。」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起伏，像一潭結了冰的死水。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出了連部掩體。
外面的夜，漆黑依舊，繁星依舊，但此刻在路明非眼中，卻只剩下無盡的寒冷和黑暗。
他慢慢地走回前線，當他回到三排防區時，愷撒、奧托和其他還沒休息的士兵立刻圍了上來。
「怎麼樣？可以撤了嗎？連長怎麼說？」奧托急切地問道，臉上還帶著一絲殘留的期待。
路明非看著他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難道要直接告訴他們，他們用命換來的24小時守住了，但等待他們的不是休整和熱飯，而是一場近乎送死的反攻衝鋒？
「命令變更，我們被劃歸到新來的九連指揮，新任務是在半小時炮擊結束後，發起衝鋒，奪回之前丟失的前沿陣地。」路明非最終還是艱難地宣布了這個命令。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士兵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最終化為徹底的絕望和不可置信。
「沖————衝鋒？我們————我們這個樣子去衝鋒？」卡爾抱著傷腿，聲音發顫地說道。
「這是讓我們去送死！那個新來的軍官他媽的是不是瘋了？！」奧托怒吼道，眼睛通紅。
騷動開始蔓延，壓抑的憤怒和恐懼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這是命令，違抗命令者————督戰隊會執行戰場紀律。」」路明非重複著，聲音依舊沒有波瀾，他是指揮官不能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周圍的士兵。
聽見督戰隊，士兵們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後退是死，前進也可能是死，但後退會死得更快，更屈辱。
愷撒死死盯著路明非，想從他平靜的外表下看出什麼。
「沒有選擇了嗎？」愷撒問。
路明非緩緩搖了搖頭。
愷撒沉默了幾秒，然後猛地轉身，對著霍夫曼班殘存的士兵低吼道：「檢查武器！搜集所有還能用的彈藥！把手榴彈集中起來！快！」
奧托也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轉身開始招呼漢斯班的人：「媽的！橫豎都是死！死也要拉幾個法國佬墊背！都動起來！」
絕望之下，反而激發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兇狠，士兵們不再抱怨，不再恐懼，只剩下一種麻木認命般的行動。
他們默默檢查著自己的武器，給步槍裝上刺刀，眼中帶著一種瀕死野獸般的凶光。
路明非走到塹壕邊，望著對面法軍陣地那片深沉的黑暗，炮擊————真的能削弱他們嗎？衝鋒————他們能衝過那片死亡地帶嗎？而且他唯一的殺手鐧一分鐘無限子彈也被用掉了，還有幾個小時才能重新使用。
或許，這就是終點了吧，他人生就要在這裡成為一名炮灰而結束。
但下一刻路明非的眼中閃過凶光，他絕對不允許自己死得那麼窩囊。
他就算死也絕對不能讓那個叫他們送死的王八蛋好過。
「愷撒，你過來一下。」路明非對著一旁檢查裝備的愷撒喊道。
「怎麼了？」愷撒走來問道。
「你是混血種吧————你的言靈是什麼？」路明非說道，他想起之前白刃戰的時候好像看見了愷撒眼中閃著金光，那正是混血種的象徵。
聽見路明非的話，愷撒先是一愣，但又想起路明非和他一起經歷了這樣神奇的穿越，知道混血種好像並不意外。
「對，我是混血種，言靈是鐮鼬，有些像是雷達，可以聽見很遠的聲音。」愷撒坦然的說道。
「怪不得你槍法那麼好，而且還能提前聽見炮彈的聲音。」路明非若有所思的說道。
「現在交給你一個任務，等下在戰場上的時候，你想辦法把那個新來的九連連長給斃了，派我們上去送死自己躲在後面，沒有那麼好的事情！」
愷撒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路明非那雙此刻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
殺友軍軍官？這在任何軍隊裡都是不可想像的重罪，即使是在這種混亂的戰場上，一旦被發現或被猜到蛛絲馬跡，等待他們的絕對是比死在法軍槍下更可怕的結局。
但他沒有立刻拒絕，反而一口答應了下來，他的眼中也燃起了一種名為瘋狂的火焰。
「沒想到你比我還要瘋，不過正合我意，想要我愷撒·加圖索的命，那我也一定會讓對方付出代價！」
下午的時間在極度疲憊和高度警戒中緩慢熬過，幸運的是，法軍似乎也在重整，沒有立刻發動新的進攻，但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始終籠罩在陣地上空。
傍晚時分，連部承諾的支援終於到了，兩門由騾馬拖曳的75.8毫米輕型迫擊炮，以及一些彈藥。
路明非立刻組織人手，在防線後方相對隱蔽的位置構築了簡易的迫擊炮陣地，由連部派來的兩名經驗相對豐富的炮手操作，並與他們明確了幾個預設打擊區域和簡單的聯絡方式。
隨著迫擊炮而來的，還有一輛冒著裊裊蒸汽、散發著食物氣味的野戰餐車。
「話說你們現在還有多少人啊————我做了兩百人的飯不知道夠不夠你們吃。」一名年輕的炊事員來到路明非的身邊有些忐忑的輕聲問道。
他就是之前路明非他們跑步的時候給他們留飯的炊事員弗蘭克，之後也給路明非他們留過很多次飯，和路明非他們算是混熟了，不過比路明非第一次見到他時胖了不少，果然廚子不偷五穀不收。
「我們還有一百多人，足夠了。」路明非說道。
弗蘭克聽到一百多人身體不由得顫了一下，他記得很清楚，他們出發的時候可是兩百三十號人，這才不到一天————就剩下一百多人了。
弗蘭克身體一僵嘴唇哆嗦了幾下，他胖乎乎的臉頰似乎都蒼白了幾分。
他猛地低下頭，用力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哽咽的說道：「好————好————一百多人————夠吃，夠吃————我————我這就去分，讓大家————趁熱吃————」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奔向那輛冒著熱氣的餐車，動作有些慌亂的開始分發食物，他不敢看他們的臉，不敢看他們軍服上的血污和破口，只是機械地舀著土豆燉菜，遞出黑麵包，但每一次遞出，他的手都在抖。
士兵們沉默地吃著弗蘭克送來的晚餐，依舊是土豆燉菜和黑麵包，味道說不上好吃也不算難吃。
「早知道會是這樣，我就把食物弄得再豐盛一些了，晚上我想辦法弄一點肉等你們回防的時候吃，你們————要活著回來吃啊————」當食物發放完後，弗蘭克來到路明非輕聲說道，聲音中帶著哽咽。
這個善良的小廚子有些自責，他的思維還停留在訓練營的時候，做飯也是按照在訓練營的時候做的，他沒有想到戰爭會這樣的殘酷，在臨行前沒有給他們弄些好東西吃。
「弗蘭克，做一百五十人份的吧，晚上那頓肉，我們一定會回來吃，等著我們。」路明非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弗蘭克微微顫抖的肩膀說道。
弗蘭克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湧出來的淚水憋回去，重重點頭：「嗯！
我————我等你們！我會把我藏的香腸和肉全都拿出來！」
目送弗蘭克推著餐車消失在交通壕的拐角，路明非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向塹壕里正在默默進食的士兵們，大聲喊道。
「都聽見了？弗蘭克晚上給我們準備了肉和香腸，想吃嗎？」
士兵們抬起頭，看向他，麻木的眼神中透出一絲微弱的渴望，他們渴望吃肉，渴望活下去。
「想吃，就給我打起精神來！法軍的進攻還沒完！他們在等著給我們致命一擊！我們的任務還剩最後幾個小時！撐過去，我們就能活著回去，吃弗蘭克準備的肉！撐不過去————」
路明非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喊道，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他舉起手腕，那塊反戴的腕錶繼續說道：「都看好時間！我們約好了！晚上，回去吃肉！」
士兵全都重重地點頭，眼神里也多了一點點叫做盼頭的東西。
夜幕再次降臨，路明非安排了更加嚴格的夜間警戒，他自己和愷撒輪流值班進行指揮。
「去休息吧。」路明非靠在愷撒身邊說道，他剛剛睡了兩個小時起來和愷撒換班。
「嗯，這裡就交給你了。」愷撒說著站起身，來到旁邊的防空洞內開始休息。
路明非爬起來看了一眼外面，外面十分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升起的照明彈劃破夜空，短暫地照亮前面堆滿屍體的空地。
隨後他抬起手臂看了看那塊反戴的腕錶，腕錶上的數字亮著螢光色，顯示著現在是晚上七點，距離24小時只剩下三個小時了。
還有三個小時他們就可以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到後方去休整了，只希望這三個小時不要出什麼事情。
路明非靠在塹壕上看著天空，天空上滿是繁星，像無數顆碎鑽石鑲嵌在黑色的天鵝絨上，銀河橫亘天際，壯麗而寧靜。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美麗的星空了，如果這裡不是戰場的話，他應該會看著這樣的夜空一整夜。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的流逝，終於時間來到晚上十點，二十四小時過去了，他們的任務完成了。
「愷撒！快點過來！」路明非立即招呼著另外一邊的愷撒。
「怎麼了？愷撒幾乎是彈射般從淺眠中驚醒，抓著槍沖了出來。
「時間到了，我去找連長看能不能現在撤回去！你現在暫時代替我指揮！」路明非有些激動的說道。
「時間到了！那你現在快去！這裡交給我！」愷撒也興奮起來，這是他們在這裡的唯一好消息了。
路明非不再廢話，立刻貓下腰，以最快的速度沖向通往連部的交通壕，他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壓抑了整整二十四小時的神經終於可以放鬆下來了。
二十四小時，地獄般的二十四小時，他們竟然真的熬過來了，但赫爾曼死了，布魯克納死了，許多熟悉的面孔也消失了————他們付出了太多的代價。
「連長！亨里克上尉！」路明非幾乎是撞開了作為門板的破帆布，衝進了相對寬一些的連部掩體。
「時間到了！24小時！我們的防守任務完成了！按照命令，我們可以撤下去休整了！現在能安排撤退嗎？士兵們都很疲憊！」路明非敬了一個禮大聲喊道。
但是聽見路明非的話，亨里克的臉色卻並沒有變好看，他猶豫了片刻後開口說道：「抱歉，現在還不能撤退————」
「為什麼？」路明非愣住了，他們不是已經完成任務了嗎。
「因為，我們要開始反攻了。」這時一個人影走進連部解答了路明非的疑問。
路明非扭頭看去，一名中尉軍銜的普魯士軍官站在了他的身後。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克勞斯·彼得斯前來支援的九連連長，你就是在前線進行指揮的威廉·漢斯吧，你們幹得不錯。」那名叫克勞斯的軍官說道，同時伸出手想要和路明非握手。。
「不能撤退和反攻是什麼意思？我們接到的任務只是堅守陣地24小時，我們已經完成了，而且你們也來了，接下來不應該你們接手嗎？要反攻你們進行就好了！為什麼我們不能撤退！」路明非完全沒有理會克勞斯伸出的手，焦急的說道。
克勞斯中尉的手僵在半空，他臉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酷，他沒有因為路明非的無禮而發怒，只是緩緩收回了手，背到身後。
「漢斯————不，或許我該稱呼你為漢斯代理排長，戰爭從來都是瞬息萬變的，不是你完成一個任務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我們要通過戰場的情況靈活進行決策。」克勞斯中尉冷冰冰的說道。
「聽說你們之前乾的不錯，消滅了法軍一個連，而且還申請了兩門迫擊炮，所以根據我的推斷，我們現在應該乘勝追擊將之前丟失的區域給奪回來，我已經申請了炮擊，半個小時後開始。」
「至於你們為什麼不能撤退，那是因為你們現在被歸屬到我連里了，由我進行指揮，現在去通知你的部下，炮擊結束後，立即給我發起衝鋒，如果有人敢後退一步，我就槍斃了他！」
路明非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剛剛升起的希望和激動，被這兜頭一盆冰水澆得透心涼。
讓他們這些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筋疲力盡，傷亡過半的人去發起衝鋒？奪回陣地？
荒謬！這簡直是他媽的謀殺！
「克勞斯中尉！你看清楚！我的排，不，現在整個連隊能戰鬥的還有多少人？！你看看他們的狀態！看看我們還有什麼武器！讓我們現在發起衝鋒，和讓他們去送死有什麼區別？！」路明非怒吼道。
「我們完成了任務！堅守了24小時！我們沒有義務再去執行這種自殺式的命令！我們不是炮灰！」
克勞斯中尉向前走了兩步，幾乎貼到路明非面前，他個子比路明非高半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年輕的代理排長，毫不客氣地說道。
「漢斯代理排長，我理解你的情緒，也看到了你們的損失和疲憊，但這裡是戰場，不是討價還價的菜市場，命令就是命令，現在正是反擊的最佳時機！用一次堅決的反擊，打垮他們，奪回失地，鞏固防線，這就是我們作為軍人的職責！」
「至於你們的狀態————哼，士兵的使命就是戰鬥至最後一刻，我相信，在足夠的炮火準備和————督戰隊的鼓舞下，你們的士兵會重新燃起鬥志的，畢竟，後退也是死，前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還能為死去的戰友復仇，不是嗎？」
「還有不要忘記，你只是一名代理排長，我隨時可以撤你的職，你不想干，我就換一個能幹的，然後把你扔上軍事法庭當逃兵審判！」
督戰隊————路明非的心臟狠狠一抽，這是要用槍逼著他們去送死！
他扭頭看向旁邊的亨里克，希望這個鍍金的連長可以說些什麼，畢竟自己這些人是他的部下。
「根據上頭的命令，你們現在已經不歸我管了————我過段時間會重新回訓練營————」感覺到路明非的目光，亨里克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有些心虛的說道，他把路明非他們賣了，換來自己回到安全的地方苟活。
路明非有些徹底絕望了，他造了什麼孽，先是攤上了一名無能的連長，現在又攤上了一名不把士兵當人看的連長。
「炮擊半個小時後開始，現在回去告訴你的士兵，炮火延伸後，立即躍出塹壕，向正前方法軍陣地發起衝鋒，我會派我的人跟在你們後面協助你們，記住，這是命令，半個小時後我會親自前往。」
他最後瞥了路明非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清楚不過，要麼執行命令，要麼現在就以違抗軍令的罪名被處決。
路明非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頭到腳，他看著克勞斯，又看了看縮在一旁，不敢與他對視的亨里克，他知道，再爭辯下去沒有任何意義。
他緩緩鬆開自己緊攥的拳頭，鮮血從他的掌心滴落在地面上。
他立正敬禮，動作標準，卻感覺不到生氣。
「是，長官。」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起伏，像一潭結了冰的死水。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出了連部掩體。
外面的夜，漆黑依舊，繁星依舊，但此刻在路明非眼中，卻只剩下無盡的寒冷和黑暗。
他慢慢地走回前線，當他回到三排防區時，愷撒、奧托和其他還沒休息的士兵立刻圍了上來。
「怎麼樣？可以撤了嗎？連長怎麼說？」奧托急切地問道，臉上還帶著一絲殘留的期待。
路明非看著他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難道要直接告訴他們，他們用命換來的24小時守住了，但等待他們的不是休整和熱飯，而是一場近乎送死的反攻衝鋒？
「命令變更，我們被劃歸到新來的九連指揮，新任務是在半小時炮擊結束後，發起衝鋒，奪回之前丟失的前沿陣地。」路明非最終還是艱難地宣布了這個命令。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士兵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最終化為徹底的絕望和不可置信。
「沖————衝鋒？我們————我們這個樣子去衝鋒？」卡爾抱著傷腿，聲音發顫地說道。
「這是讓我們去送死！那個新來的軍官他媽的是不是瘋了？！」奧托怒吼道，眼睛通紅。
騷動開始蔓延，壓抑的憤怒和恐懼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這是命令，違抗命令者————督戰隊會執行戰場紀律。」」路明非重複著，聲音依舊沒有波瀾，他是指揮官不能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周圍的士兵。
聽見督戰隊，士兵們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後退是死，前進也可能是死，但後退會死得更快，更屈辱。
愷撒死死盯著路明非，想從他平靜的外表下看出什麼。
「沒有選擇了嗎？」愷撒問。
路明非緩緩搖了搖頭。
愷撒沉默了幾秒，然後猛地轉身，對著霍夫曼班殘存的士兵低吼道：「檢查武器！搜集所有還能用的彈藥！把手榴彈集中起來！快！」
奧托也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轉身開始招呼漢斯班的人：「媽的！橫豎都是死！死也要拉幾個法國佬墊背！都動起來！」
絕望之下，反而激發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兇狠，士兵們不再抱怨，不再恐懼，只剩下一種麻木認命般的行動。
他們默默檢查著自己的武器，給步槍裝上刺刀，眼中帶著一種瀕死野獸般的凶光。
路明非走到塹壕邊，望著對面法軍陣地那片深沉的黑暗，炮擊————真的能削弱他們嗎？衝鋒————他們能衝過那片死亡地帶嗎？而且他唯一的殺手鐧一分鐘無限子彈也被用掉了，還有幾個小時才能重新使用。
或許，這就是終點了吧，他人生就要在這裡成為一名炮灰而結束。
但下一刻路明非的眼中閃過凶光，他絕對不允許自己死得那麼窩囊。
他就算死也絕對不能讓那個叫他們送死的王八蛋好過。
「愷撒，你過來一下。」路明非對著一旁檢查裝備的愷撒喊道。
「怎麼了？」愷撒走來問道。
「你是混血種吧————你的言靈是什麼？」路明非說道，他想起之前白刃戰的時候好像看見了愷撒眼中閃著金光，那正是混血種的象徵。
聽見路明非的話，愷撒先是一愣，但又想起路明非和他一起經歷了這樣神奇的穿越，知道混血種好像並不意外。
「對，我是混血種，言靈是鐮鼬，有些像是雷達，可以聽見很遠的聲音。」愷撒坦然的說道。
「怪不得你槍法那麼好，而且還能提前聽見炮彈的聲音。」路明非若有所思的說道。
「現在交給你一個任務，等下在戰場上的時候，你想辦法把那個新來的九連連長給斃了，派我們上去送死自己躲在後面，沒有那麼好的事情！」
愷撒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路明非那雙此刻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
殺友軍軍官？這在任何軍隊裡都是不可想像的重罪，即使是在這種混亂的戰場上，一旦被發現或被猜到蛛絲馬跡，等待他們的絕對是比死在法軍槍下更可怕的結局。
但他沒有立刻拒絕，反而一口答應了下來，他的眼中也燃起了一種名為瘋狂的火焰。
「沒想到你比我還要瘋，不過正合我意，想要我愷撒·加圖索的命，那我也一定會讓對方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