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觀察者之問與星海坐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六十秒。

  冰冷的倒計時,如同無形的絞索,套在「觀星者號」艦橋內每個人的脖頸上,隨著那毫無情緒的機械意念在靈魂中每一次迴響,便收緊一分。舷窗外,那片由銀藍色光符構成的全息光幕靜靜懸浮,流淌的未知文字如同天書,散發著遙遠、理性、不容置疑的威嚴。遠方,那巨大的黑色幾何體——「靜謐觀察者-第七前哨站」——表面的針尖光芒恆定,如同冷漠巨獸睜開的一隻眼睛,平靜地注視著他們的「回應」。

  如何回應?謊言在如此高階的存在面前,大概率會被瞬間識破,後果難料。坦白?他們是誰?「搖籃」文明的遺民與繼承者?但對方的「文明譜系匹配失敗」,意味著「靜謐觀察者」所屬的未知文明,並未將「搖籃」登記在案,或者其資料庫中沒有對應記錄。至於獲取「識別碼殘片」(即「古塵迴響」信號)的途徑,更是無法解釋——那只是莉娜靈覺捕捉到的宇宙「回聲」!

  冷汗,無聲地從羅維的額頭滲出。他二環星語者後期的靈魂在高速運轉,強行壓下本能的驚懼,將全部心神投入到對這絕境的解析與決策中。薇爾娜、莉娜、艾蕊、巴頓、莉莉絲、安妮、安德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目光中交織著緊張、信任,以及一絲瀕臨絕境時的奇異平靜。

  「三十秒。」 冰冷的倒計時意念再次響起。

  「對方是絕對理性的自動化系統,遵循預設『守則』。」薇爾娜的聲音在極致的壓抑中,帶著技術官特有的、強行剝離情緒的冷靜,語速飛快,「它詢問『來意、文明歸屬、獲取途徑』。『來意』我們可以如實說:探索未知信號,尋找可能與自身文明相關的線索或遺產。『文明歸屬』……我們不能謊稱屬於『迴響』文明,但可以說我們是『失落文明的追尋者與繼承者』,目前正在收集散落的遺產與信息。『搖籃』的名稱可以說,但強調我們自身是殘存後裔與意外獲得遺產的團體,非其正統延續,這或許能解釋『匹配失敗』。」

  「至於『獲取途徑』……」莉娜接口,臉色蒼白但眼神明亮,「就說是通過深空靈覺共鳴意外捕捉到的周期性信息泄露,無法解析其全部含義,只是被其獨特的『韻律』吸引而來。這至少部分是事實!」

  羅維大腦飛轉。薇爾娜和莉娜的思路可行。誠實,但不完全;表明善意與探索目的,但不暴露底細(如星鑰的具體能力、已獲得的其他信標);強調自身的「繼承者」與「追尋者」模糊身份,降低威脅性,也解釋了為何能觸發識別碼(因為他們攜帶著「搖籃」遺產,而「搖籃」可能與「迴響」文明有過未知接觸,其遺產中蘊含了「識別碼殘片」的某些信息特徵)。

  「十秒。」

  「就這麼辦!」羅維當機立斷,對薇爾娜和莉娜道,「用我們能模擬出的、最接近『迴響』信號韻律特徵的靈能波段,將我接下來的意念,編碼發送出去。艾蕊,用你的共鳴輔助穩定信號,儘量帶上『生命火種』的溫和與『文明之光』的寧靜感,降低攻擊性誤解。巴頓,莉莉絲,安妮,準備應對最壞情況。安德森長老,引擎預熱,護盾能量隨時準備過載,如果我們被判定為威脅,立刻執行緊急規避脫離程序,不計代價!」

  「明白!」

  羅維深吸一口氣,將自身意念,結合薇爾娜和莉娜的建議,迅速整理、凝練:

  「向『靜謐觀察者-第七前哨站』致意。」

  「我們是深空中的流浪者與追尋者,來自一個已近失落、名為『搖籃』的文明殘留支系。我們並非其正統,僅是繼承了部分遺產,並在星海中尋找其失落的痕跡與希望。」

  「我們並無惡意,來意僅為探索。我們於航行中,通過特殊的靈覺感知,意外捕捉到貴方前哨站周期性泄露的、帶有獨特韻律的信息迴響。其信息結構之美與未知,吸引了我們前來,試圖理解其源頭,並尋找其中是否蘊含與我們自身文明歷史或未來相關的線索。」

  「我們持有的『識別碼』信息,實為從捕獲的迴響信號中解析出的殘缺片段,我們無法完全理解其含義,僅能模仿其韻律特徵,嘗試進行基礎的接觸與問候。」

  「我們尊重貴方的前哨站與守則,無意冒犯。若我們的到來或接觸方式違反了貴方規則,我們願立即離開。」

  意念被薇爾娜和莉娜迅速轉化為一道混合了模仿「迴響」韻律、艾蕊「生命-文明」調和共鳴、以及羅維清晰邏輯的複合靈能信號,在倒計時歸零前的最後一瞬,射向了那片銀藍色光幕!

  信號發出,艦橋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預熱嗡鳴和護盾能量隱約流轉的嘶聲,提醒著時間並未停止。

  一秒,兩秒,三秒……

  遠方,黑色幾何體表面的針尖光芒,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前方的銀藍色光幕上,流淌的未知文字暫停,然後開始以一種更快的速度刷新、重組。

  冰冷的意念再次降臨,這一次,似乎少了一絲絕對的「程序化」,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仿佛在進行複雜評估後的「審視」感:

  「回應接收。邏輯自洽度:72%。信息真實性評估:存在模糊與未知項,但無明顯邏輯矛盾與惡意指向。文明歸屬確認:『搖籃』(資料庫標記:已消亡,觀察目標編號7342,文明潛力評級:B+,最終狀態:遭遇高維『秩序側』干涉及『混沌側』次生災害,確認消亡)。來訪者身份修正:潛在繼承者/遺產回收單位。威脅等級重新評估:低(當前狀態)。」

  「搖籃」文明,在這個名為「靜謐觀察者」的高等文明記錄中,竟然只是一個「觀察目標」和「已消亡」的條目!而且,其消亡原因被概括為「高維『秩序側』干涉及『混沌側』次生災害」,這與他們了解的「銀輝」(靜滯法庭)背叛和「噬晶」災禍基本吻合,但描述更加宏觀和……冷酷。

  「根據《深空觀測站自律守則》補充條款第588項:對已消亡觀察目標的潛在繼承者/遺產回收單位,若其行為符合低威脅、求知性探索標準,且持有部分關聯信息憑證(識別碼殘片),可授予臨時性、有限的『次級訪問權限』。」 冰冷的意念繼續宣告,「『靜謐觀察者-第七前哨站』決定:授予來訪者臨時次級訪問權限,有效期:七十二標準時。權限內容:可訪問前哨站公開資料庫(非核心)中,關於『搖籃』文明(編號7342)的通用觀察日誌摘要、基礎環境監測數據,及預設的、指向其他可能相關『觀察目標』或『現象』的星圖坐標索引(部分)。」

  「警告:」 意念陡然轉厲,「嚴禁嘗試物理接觸前哨站本體,嚴禁攻擊或干擾前哨站任何系統,嚴禁深入訪問核心資料庫及武器控制協議。違反任何一項,臨時權限將立即取消,並視情節啟動相應防禦或清除協議。」

  「現在,開始傳輸公開數據連結與訪問密鑰。訪問將在前哨站外圍臨時生成的獨立數據交互區進行。請遵循指引。」

  隨著話音落下,那片銀藍色光幕上的文字迅速變化,化為一個不斷旋轉的、由光符構成的複雜「密鑰」圖案,同時,一道穩定的、低功率的數據流通道,從前哨站方向延伸而來,在「觀星者號」前方構建出一個虛擬的、穩定的數據交互界面。

  峰迴路轉!不僅沒有被「無害化處理」,反而獲得了臨時的、有限的訪問權限!雖然只是「公開資料庫」和「摘要」,但來自一個顯然比「搖籃」和靜滯法庭更加古老高階的文明的觀察記錄,其價值難以估量!更重要的是,其中可能包含指向其他「觀察目標」或「現象」的星圖坐標!

  「立刻建立安全數據連接,設立多層防火牆和邏輯隔離區,防止任何形式的反向滲透或信息竊取。」羅維強壓心中的激動,迅速下令,「薇爾娜,莉娜,艾蕊,你們三人負責數據接收、初步篩選和解碼。重點尋找:一,關於『搖籃』文明消亡更詳細的記錄;二,關於『高維秩序側』(靜滯法庭)和『混沌側』(噬晶?)的更多信息;三,任何指向其他『搖籃』遺產、信標,或可能有助於我們對抗當前威脅的坐標與信息。巴頓,莉莉絲,安妮,保持最高警戒,監控前哨站任何能量變化。安德森長老,隨時準備切斷連接撤離。」

  「明白!」

  安全數據連接迅速建立。海量的、經過加密和壓縮的數據流,開始湧入「觀星者號」的主腦。薇爾娜、莉娜、艾蕊立刻投入了緊張的工作。數據並非直接可讀,其編碼方式與「迴響」信號一脈相承,複雜無比。好在「靜謐觀察者」系統似乎考慮到了低階文明的接收能力,數據包自帶基礎的「格式轉換」和「語義映射」協議,雖然效率低下,但在薇爾娜的技術解析和莉娜、艾蕊的靈覺輔助下,勉強可以開始解讀。

  時間在高效而緊張的「挖掘」中飛速流逝。獲得的數據大多是碎片化的日誌條目、經過處理的星圖切片、以及大量關於「搖籃」文明疆域、靈能特徵、社會結構、技術發展路徑的宏觀觀測摘要。其中關於「搖籃」消亡的具體細節並不多,只有寥寥數條,確認了「內部高階成員背叛(秩序側滲透)」、「未知生命形式災害爆發(混沌側衍生物)」、「文明主體崩潰」、「部分火種計劃執行」等關鍵節點,與他們的認知大致吻合,但視角更加超然和……漠然,仿佛在記錄一場發生在培養皿中的生態實驗的失敗。

  關於「高維秩序側」和「混沌側」,信息更少,只有一些模糊的描述,將其歸類為宇宙中兩種對立、且都可能對低維文明產生「干涉」或「污染」的宏觀傾向性力量,而「靜謐觀察者」所屬文明,似乎秉持著某種「非干涉性觀察」的立場。


  然而,在那些預設的「星圖坐標索引」中,他們發現了寶貴的信息!

  除了部分坐標指向已知的、但已被標記為「目標已消亡」或「狀態未知」的「搖籃」遺蹟(包括「深星之城」、「灰岩」區域等),還有幾個坐標,引起了他們的高度注意:

  一個坐標指向「幽邃深淵」與「秩序邊疆」交界處的某片極端混亂星域,備註為「疑似高維『秩序側』長期干涉前沿,『搖籃』火種計劃最終投放點之一(高風險)」。這很可能就是「深星之城」提到的、信標12-ω-1所在的「象限12-歐米茄」區域!

  另一個坐標指向一片被稱為「永寂迴廊」的、幾乎沒有物質和能量的絕對虛空區,備註為「檢測到異常的『信息真空』與『規則翹曲』,疑似上古文明遺物或自然奇觀,觀測價值高,風險未知」。

  而最讓羅維心跳加速的,是其中一個動態坐標的描述——「檢測到微弱的、與『搖籃』文明『源種』波動及『混沌側抑制衍生物』(?)產生周期性共鳴的異常時空褶皺。坐標動態變化,需特定『鑰匙』鎖定。疑似為『搖籃』文明預設的、應對『秩序/混沌』混合威脅的某種特殊應急協議或實驗場。狀態:活躍度低。」

  「混沌側抑制衍生物」?「秩序/混沌混合威脅」?這描述,與他們在9-θ-2遭遇的、「秩序-噬晶」混合污染體何其相似!而這個坐標,是動態的,需要「鑰匙」(星鑰)鎖定,很可能是「搖籃」文明為了應對這種混合威脅而預留的某個「應急協議」或「實驗場」!

  這極有可能,就是剩下的兩個未知動態坐標(F-C-1 或 F-D-1)之一!而且是直接與對抗當前最大威脅相關的坐標!

  「記錄下這個動態坐標的所有描述信息和當前鎖定的方位區間!」羅維急道。薇爾娜立刻操作,將這段關鍵信息連同坐標的初步方位數據,單獨提取、加密保存。

  就在他們試圖挖掘更多關於這個坐標的信息時,七十二小時的權限時限,悄然逼近尾聲。

  「臨時次級訪問權限即將到期。數據連結將在六十秒後關閉。請來訪者做好準備。」 冰冷的提示意念再次響起。

  「整理所有已獲取的關鍵數據,特別是關於那個動態坐標、『秩序側前沿』坐標、以及『永寂迴廊』坐標的信息。準備斷開連接。」羅維命令道,同時心中快速權衡。是否要嘗試詢問關於「靜謐觀察者」自身文明,或者「古塵迴響」信號的更多信息?但對方明確警告不得深入訪問,風險太大。

  最終,在數據連結關閉前的最後幾秒,羅維心念一動,通過尚未關閉的通道,發送了一道極其簡短的、純粹的意念詢問:「感謝授予權限。最後一個問題:貴方所屬的『觀察者』文明,對當前宇宙中『秩序側』與『混沌側』的干涉加劇,持何種立場?」

  短暫的沉默。就在連結即將徹底切斷的瞬間,一道更加凝練、似乎並非完全程序化、而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嘆息」意味的意念碎片,傳了回來:

  「觀察,記錄,不干涉。除非……平衡徹底傾覆,或『它們』的目光……投向我們。」

  「年輕的繼承者,宇宙很大,秘密很多,危險……無處不在。善用你們獲得的信息。願……『演化』的餘燼,能在你們手中,找到新的出路。」

  「連結終止。」

  數據通道徹底關閉。遠方的銀藍色光幕閃爍了一下,迅速分解、消散。黑色幾何體表面的針尖光芒也黯淡下去,重新隱沒於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之中,仿佛從未被喚醒。「靜謐觀察者-第七前哨站」再次陷入了它那萬古的沉睡。

  「觀星者號」艦橋內,一片寂靜。眾人回味著那最後一句話——「願『演化』的餘燼,能在你們手中,找到新的出路。」 這個高等文明,似乎也知道「演化」的理念,甚至可能對「搖籃」文明的理想抱有某種程度的……同情或期待?

  「立刻離開這片區域,返回備用隱蔽點。」羅維率先從沉思中恢復,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明亮如星,「我們得到了遠超預期的信息。那個關於『秩序/混沌混合威脅應急協議』的動態坐標,必須作為我們下一階段的最優先目標!薇爾娜,儘快分析坐標數據,結合星鑰感應,嘗試進行更精確的定位。」

  「是!」

  「觀星者號」引擎再次轟鳴,拖著疲憊但滿載而歸的艦體,緩緩調轉航向,駛離了這片被淡銀色「光塵」籠罩的、沉寂著遠古觀察者的神秘空域。

  舷窗外,那巨大的黑色幾何體迅速縮小,最終消失在黑暗深處。但這一次,它不再是一個純粹的未知謎團,而是成為了他們星海圖譜上一個新的、沉重的、蘊含著無盡秘密與可能的坐標點。

  「靜謐觀察者」的驚鴻一瞥,為他們揭開了宇宙更深層的一角,也帶來了更加明確、也更加緊迫的方向。對抗靜滯法庭與「噬晶」混合威脅的「應急協議」坐標,如同黑暗中的一座燈塔,指引著他們下一段充滿未知與艱險的航程。

  而他們懷中的「火種」,也在這趟旅程中,悄然增加了一份來自遠古觀察者的、沉默的「注視」與隱約的「期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