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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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慕,你該不會…做過一些會引來十王司判官的事情吧?」

  騰驍說到一半改了口,措辭委婉不少。

  本想說不赦十惡。

  「如果我承認,你會把我扭送至十王司麼?」祁知慕眼神幽暗,若有深意道。

  「…別開這種玩笑,還是說真正的原因吧。」

  騰驍背脊隱隱發涼,他是一點都沒從祁知慕臉上看出說謊的痕跡。

  也就是說,大概都是真的。

  但這絕對不能真,必須要給台階讓祁知慕順著下。

  看出騰驍的用意,祁知慕倒也沒繼續遊蕩在危險的邊緣。

  「退伍的真正理由更簡單:只是想自己對母親說的每句明天見永不食言,僅此而已。」

  「她失去了一切,只有我了,而我…也只有母親。」

  聽到這些,騰驍默然。

  在仙舟,活得越久的人,往往越難從親情中獲得強烈的情緒慰藉。

  久而久之,許多人便不再將親情放在心上。

  但他能懂祁知慕現在的心情。

  一來年輕,二來…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了。

  故而從個人角度,騰驍理解祁知慕的選擇,並認可。

  唯一意外的是祁家母子六百多年來,感情竟始終如初。

  「騰驍,外人認為生在祁家就是平步青雲的好命,卻不知道,祁家先人大多都被困在過往的枷鎖里。」

  「何出此言?」騰驍困惑不已。

  「因我們世代從軍,不論是過門的妻子,還是嫁出去的女兒,無一例外。」

  「這有什麼不對嗎?」

  「你可曾想過,從軍並非是所有人一致想要選擇的路?」祁知慕幽幽道。

  騰驍頓時愣住。

  是啊……

  所有人都先入為主地認為,憑祁家的璀璨歷史,後人必然代代都是雲騎猛將。

  卻從未有人去問過,祁家人世代執劍的真正原因。

  要他猜的話,多半是受先祖事跡感召。

  「難道……」

  「不用難道,如你猜測的那樣。」

  祁知慕語氣噙著淡淡的複雜。

  「身為首任巡獵令使的後人,祁家祖訓只有一條:絕不可辱沒先祖榮光。」

  「但其實…祖訓並非由先祖祁承佑夫妻二人傳下,而是他們的後人。」

  「自先祖所在年代至今,以長生種動輒千年的時間尺度,祁家僅用兩千來年便歷經了二十三代,與短生種無異。」

  「母親與我這兩代,是自先祖以來活得最久的了,在那之前,最長壽者也不過400歲出頭。」

  「我的爺爺更是只活了62歲,奶奶生下父親將他養大,待他23歲通過成人考試,便重新回到軍中,不出兩年戰死異鄉。」

  「那段時期,祁家血脈一度瀕臨斷絕。」

  「聽過自與狐人結盟以來便流傳至今,用於以卜前途的試兒習俗吧?」祁知慕話題一轉。

  「自然,我小時候抓到了陣刀玩具,不過我父母並未替我決定,後來報考雲騎,完全是我自願。」

  「祁家情況與你相反。」祁知慕道。

  「啊…?」

  「最近十幾代以來,除了我,沒有人在試兒習俗抓住武器,但他們最終都無一例外選擇了從軍。」

  「…大多數人,其實身不由己?」騰驍輕吸一口氣。

  祁知慕微微搖頭,模稜兩可回答。

  「從未有人開口直言,但大多數人都有自己更擅長的領域,比如我的父親——」

  「相較上陣殺敵,曾在朱明仙舟深造過的他,其實更擅長鑄器。」

  「可父親最終還是拋棄了這條路,擁有類似情況的先人,並不在少數。」

  「祁家後人決不能辱沒先祖榮光,這是我們的祖訓,亦是外界兩千年的固有認知或者說…刻板印象。」

  這番話的含義並不難理解,騰驍聽得有些不是滋味。


  戰爭太過殘酷,即便身為巡獵令使,亦有著許多有心無力之事,更無法免俗魔陰困擾。

  歷代仙舟將軍,履任五百年以上者寥寥可數。

  將軍尚且如此,何況是與豐饒民廝殺的普通雲騎。

  生在祁家這樣的世家,仿佛就註定要戰死沙場。

  外人卻將其視為平步青雲的幸運,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偏頗?

  想到這裡,騰驍感觸良多,明白祁知慕為何執意離開軍營。

  兩千年來,從沒有哪個祁家後人,敢打破歷史套在他們身上的枷鎖。

  如今,祁知慕主動成為了這個人。

  也難怪在歷來婚育極早的祁家,會出了他這麼個快六百歲卻仍未成家留後的案例。

  「騰驍,我對歸軍並無實際牴觸,但至少給我點時間…直到我送別母親為止,她的情況,興許只有這幾年了……」

  「從小到大,母親都視我為心頭肉,為讓我脫離祖訓枷鎖,擁有選擇命運的自由,不惜與向來恩愛的父親大打出手。」

  「魔陰身是仙舟長生種的宿命,律法沒有留給我改變母親宿命的餘地。」

  「那麼,作為遵循宿命的交換——我希望母親被接引入滅時,可以不留遺憾地微笑告別。」

  「我明白了。」

  騰驍默默點頭,表示理解,旋即掃了眼茶亭四周,靠近祁知慕耳邊壓低聲音。

  「有些話我今夜完全沒聽見,你自己把控好度,我可不希望去十王司撈人。」

  「將軍大人說的話,我怎麼聽不懂?」

  祁知慕一改先前表情,眯起雙眼笑吟吟道:

  「小的只不過是陪伴家母左右,以親情延緩其魔陰身進程,什麼把控好度,實在不明白。」

  「不明白就好。」

  騰驍鬆了口氣,順勢攬住祁知慕脖子,臉上冒出同款表情。

  「暫不歸軍這事我表示理解,不過…讓眠雪清寒二人在你這受訓一事……」

  祁知慕緩緩睜開眼睛,表情重歸平靜:「就怕她們抗不下祁家的殘酷訓練標準。」

  「若她們二人無那毅力與資質,便當我看走眼了罷,放心,不會讓你背鍋。」

  騰驍鬆開手,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有些涼了,改日我偷老爹珍藏的寶貝茶葉招待你,現在嘛,先走一步。」

  話落,身形魁梧的男人融入夜幕。

  oi喲…真是父慈子孝啊……

  祁知慕失笑,端起茶杯,望向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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