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沒有辜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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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年倒是沒什麼,無非是病人家屬與醫生之間的關係。

  可漸漸地,二人之間的關係倒更像是朋友。

  即便在回憶中,阮梅都可以通過少女的面部表情,讀出她對祁知慕情感的變化。

  那是似曾相識的眼神,距上次看見,已忘記過去多少年。

  年少時期,同一所黌學裡上課的學生,就有許多人用那種眼神看自己。

  似乎叫…喜歡?

  阮梅仔細想了想。

  應該是。

  對於那些匯聚一身的眼神,她能夠分辨出其中的區別。

  有些人純粹,讓人無感。

  有些人懷著目的,讓人不適。

  還有極少數,里里外外翻遍了看,只有兩個字:真心。

  那位克拉麗絲看向祁知慕的眼神,就是真心。

  可是為什麼……

  她會對那位少女看向阿慕的眼神,感到一絲不適?

  也許,未來要加一門研究人類不同情感的課題才行。

  至於現在……

  阮梅強行按捺下心中異樣,繼續在祁知慕的記憶里尋求答案。

  在生命的最後幾年,他的生活與往年並無不同。

  只是,沒有使用任何一種增加壽命的方法。

  身體機能開始衰竭,從前治好的失感後遺症再度找上門來。

  「……」

  阮梅蹙眉。

  別說祁知慕不知如何製作那種藥,就算知道,不增加壽命的話,藥效極其有限。

  172歲時,祁知慕偶爾會嘗不出正確的味道。

  偶爾會無法感知自然界氣溫變化。

  偶爾會失去觸感,失去視覺。

  偶爾會失去痛覺,不看見血跡或傷口,就不知道自己受了傷。

  這些,他都坦然接受了。

  僅做出讓身體維持在年輕狀態的藥,剩餘全都順其自然,不管不顧。

  他收養了一隻流浪野貓相伴,就這樣,一直持續到生命的最後三個月。

  好友余清塗和祁知慕的一段對話,引起了阮梅的高度關注。

  「臨走前,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

  「前輩請講。」

  「你仰慕…不,應該說,你喜歡阿阮嗎,異性角度。」

  瞬息間,阮梅緊緊注視祁知慕,似是想從他面龐看出什麼來。

  「前輩莫要打趣晚輩,晚輩對老師唯有敬重,又怎會懷此大不敬的荒唐感情?」

  看著他那滿是坦然,無任何謊言痕跡的表情。

  阮梅腦海中,再度浮現出少年剝離記憶,忘卻那段經歷,選擇默默承受一切苦果的孤寂畫面。

  她不自覺咬破了下唇,無法言喻的難受感覺涌遍全身。

  明明不該是這樣的……

  「前輩慢走,梅花釀送到還請記得向老師留言,提醒她規律作息,按時吃飯。」

  聽余清塗轉述和聽祁知慕親口說,感受截然不同。

  直到余清塗離去,阮梅才發現,自己暫時忘記了呼吸許久。

  下一秒,傳出祁知慕劇烈的咳嗽聲。

  他在咳血。

  讓身體保持在年輕狀態,並不能延緩器官機能的衰竭,相反還會帶來副作用。

  咳血就是徵兆。

  可是他不知道,只把這當成年邁病。

  那個叫克拉麗絲的少女,帶著母親來治療失憶症。

  阮梅注意力不在母女身上。

  每次看到祁知慕避開耳目,掩蓋自身蒼老與身體不適,心就會痛上一剎。

  他的老年不該是這樣的……

  少女為他占卜,寶劍三、寶劍十、逆位星星。

  阮梅一眼看出少女在撒謊,這三張牌代表的結果,必然與其所說截然相反。

  永恆的愛…?


  不,不是的……

  是痛,是崩潰,是墜入最深處的絕望。

  是她——全都是她施加給阿慕的。

  「不遠處那棟住宅也是你家嗎?」

  「…不是我的家。」

  「那…你為什麼要頻繁打掃那棟住宅?」

  「那是我老師的家,很久以前,她用特殊手段把家搬遷到這裡,如今卻忘了帶走它。」

  「修剪小徑的植被呢…又是為了什麼?」

  「怕老師忘記回家的路。」

  「……」

  阮梅捂住胸口,情緒動盪,眼眶發紅而不自知。

  下意識後退幾步撞上身後設施,又一次扯掉電極才發現,原來所有記憶都已接收完成。

  「老師在追逐某個終點的途中,遺失與遺忘了許多事與物…或許也包括她的家。」

  「我堅信,若有一天她得償所願抵達那個終點,一定會記起很多遺忘的事,也一定會回家。」

  「我幫不到她,能做的事只有為她照看好家。」

  是啊…阿慕幫不到她。

  但,不該是這樣的……

  又是她一手促成的後果,明明,阿慕那時都那樣哀求她了。

  可她還是不為所動,眼中只有執念。

  「祁先生的故鄉在哪裡?」

  「早成了宇宙塵埃,我心歸處,即是我鄉。」

  阿慕把獲得新生的世界當作歸處。

  他的心在這裡,這是他的家…也是她的家所在之處。

  可他明明可以離開的,為什麼…?

  尋找答案之際,少年稚嫩的嗓音在靈魂深處炸響。

  「家很重要,小慕已經沒有家了,老師不能和我一樣。」

  「等小慕以後畢業,就回去幫老師看家。」

  少年貫徹一生的承諾,如同尖刀般狠狠刺入她的心臟,用力絞動。

  阮梅徹底失態,再也無法保持平靜與理智。

  「…阿慕…阿慕……」

  她一生都在見證辜負。

  父母辜負了外婆。

  自己辜負了父母。

  誰都沒能遵守約定。

  可是啊…阿慕沒有辜負她。

  哪怕死去數百年,阿慕仍然在以他的方式履行約定。

  …那甚至算不上約定。

  阮梅並未忘記當年的回答:隨你。

  那只是少年的『一廂情願』…無比認真的一廂情願。

  他沒有辜負她。

  但她卻把自己的小慕,自己的阿慕,自己的學生,全都弄丟了……

  現在,找不回來了。

  回不到過去,未來也沒有他。

  這樣的阿慕,如果在最後一刻記起所有,真的會怨恨老師嗎?

  阮梅顫著呼吸,無力閉眼。

  在回憶路途前行的速度變慢,卻並沒有停下。

  一個讓人窒息的深夜,如阮梅所願提前到來。

  為了治癒杜蘭德的失憶症,祁知慕親自當臨床實驗者,找回了……

  ——當年親手剝離的所有。

  他面部表情僵硬,雙眼失去一切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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