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跋涉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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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放心,晚輩只有一句簡單請求:請不要將我的死訊告知老師,永遠也不要。」

  「老師曾說,若百年過去未曾聯絡我,便讓我將她忘記。」

  「我就要死了,也算是變相聽從老師的囑咐,將她遺忘。」

  「至於前輩贈予的生辰禮,恕晚輩無福消受。」

  「晚輩此生還算修得圓滿,對永葆青春並無嚮往之意,唯一遺憾…終究未能勸老師停下那禁忌研究。」

  「老師令我出師,大抵並非源自生氣,而是晚輩實在愚鈍,已無法領會更多老師授予的知識。」

  「長生種的歲月會拉得極長,或許用不了多少年,老師就會將我徹底忘記。」

  「漫長一生中能認識前輩,是晚輩的榮幸。」

  「感謝您一直以來的青睞。」

  「就說到這裡吧,前…清塗姐,再見。」

  影像留言至此結束。

  余清塗嘴唇張了張,呆呆看著影像消失的位置,半晌未動。

  「他…什麼時候離世的?」

  「根據記憶得出結論:祁知慕在收到您的生辰禮物九日後,離開人世。」機械人偶答道。

  余清塗心中打翻了五味瓶。

  剝離屬於天才的那部分自我,深刻審視內心,她確認了一些事實。

  或許,她是有些喜歡小傢伙的……

  只是天才的隱性傲慢,讓她一直將這份心情歸結為欣賞,而非喜歡。

  如今醒悟,卻已太遲。

  看向人偶手中的東西,余清塗小心拈起一塊糕點,送入口中。

  霎息間——

  無數年曆經的遺憾匯聚成洶湧河流,狠狠撞入心頭。

  最後定格在得知祁知慕死去,與他永別的今日,撬動名為悲傷的情緒。

  「到死才肯改口喊我一聲姐姐…早知道,該讓你為我做一輩子糕點的……」

  「小混蛋……」

  余清塗鄭重收走剩餘糕點,至於那支送出去卻被『退』回的生辰禮物……

  她低聲一嘆。

  「小傢伙可有給自己留下墳塋?」

  「請跟我來。」人偶轉身引路,走向後山。

  抵達老梅樹前,余清塗垂眸望向孤零零的石碑,心臟猛地一緊。

  [祁知慕之墓]

  只有五個字,沒有生平,沒有來歷。

  也沒有立碑人的署名。

  梅花正盛,嫣紅滿枝,幽香浮動。

  可再美的景致,此刻也入不了余清塗的眼。

  她伸手拂過粗礪的碑面。

  觸感冰涼徹骨,比這冬日寒冷更甚。

  她幾乎能想像出祁知慕獨自面對死亡的模樣,以他的性子,直到最後,心裡記掛的人恐怕仍是阮梅吧……

  死後無人送葬,無親朋到場。

  所以才造了具人偶,為自己收殮屍骨。

  只留這截孤零的石碑,記著一個不再留戀塵世的名字。

  梅林中只剩下寒風的呼嘯聲。

  余清塗站在墓碑前, 縱有萬般想說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處。

  原來一個人可以這樣不聲不響地消失。

  身後傳來微不可聞的踏雪聲。

  余清塗偏頭望去。

  那是一隻透著幾分瘦弱的橘貓,依稀有些眼熟。

  它拖著身子一步一步,慢慢抵達到祁知慕的碑旁。

  橘貓用前爪緩緩刨開積雪和落花,直到露出底下凍硬的黑土。

  動作很慢,卻沒有半點停頓。

  坑刨好了,不大不小,恰好能容下它自己。

  橘貓低頭嗅了嗅那片它剛清理出來的土地,然後轉身蜷縮進去。

  它把下巴輕輕搭在交疊的前爪上,尾巴繞到身側,靜靜望向石碑上的名字。

  余清塗能看見它的腹部隨著呼吸微弱起伏,很輕,很慢。


  半分鐘左右,那雙神采渾濁的眼睛漸漸失去焦距,徹底閉合。

  風又起了,幾片梅花瓣落在橘貓背上、頭頂。

  它沒有抖落,只是那麼靜靜地匍匐著。

  余清塗明白,橘貓抵達了漫長跋涉的終點。

  二十年來,它一直都沒有離去,留駐主人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直至壽限將至,來到主人埋骨地等待老死。

  「……」

  余清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眼睛發紅。

  多少年了?

  已記不清多少年沒有像現在這樣,為一個人濕了眼眶。

  無法壓抑的遺憾,以不可阻擋的勢頭直衝腦海。

  如果二十年前,稍微晚個十天再出發,該多好……

  只要她想,有無數方法為祁知慕續命。

  想到過往種種,余清塗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平復思緒。

  打開手中翠綠藥劑的封口,將令無數人趨之若鶩的長生藥液,傾倒在祁知慕碑前。

  「小混蛋,送出去的禮物哪有要回來的道理,你不收也得收……」

  她甚至不如一隻貓陪伴祁知慕的時間長久。

  她在祁知慕心中的分量,遠未到後者願為她留守塵世的程度。

  「他是短生種,不像你,若你再埋頭研究幾十上百年,他都老死了。」

  「阿阮,短生種與長生種的思維不一樣。」

  曾對阮梅說過的話一字一句迴響耳畔,余清塗唇角浮起幾分自嘲。

  所有迴旋鏢,最終都扎在了自己身上。

  她不也一樣為了自己的事情離去幾十年,祁知慕老死卻不得而知?

  她不也一樣習慣用長生種的思維,妄自為祁知慕做出選擇,認為他會留戀世間?

  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從不吸取教訓。

  天才俱樂部#56席尚不選擇增壽,壽終正寢踏入長眠,何況始終以凡人自居的祁知慕?

  其實余清塗也明白,不該強留一個不再留戀塵世的人。

  可世界上又哪裡來的如果?

  只是一時之間無法接受事實,想為心中鋪天蓋地的遺憾找個可以解釋、可以宣洩、可以掩蓋悔意的藉口。

  僅此而已罷了。

  不知多久過去,寒風漸息。

  暖陽鑽出雲層,溫暖的陽光落在余清塗肩頭,也落在祁知慕的墓碑上。

  余清塗還是靜靜站在原地,許久未動,直到夜幕將至方才下山。

  竹屋依舊,陳設如昔,仿佛什麼都沒改變。

  只是,再也沒有那個人生活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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