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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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餘壽命:11時01分37秒】

  「…提前預祝你生日快樂……」

  竹屋台階上,克拉麗絲將一份包裝精美的禮盒遞向祁知慕。

  此刻的少女本該面帶笑容,可她的嘴角卻像被什麼壓著,怎麼也揚不起來。

  想努力擠出一個笑,唇邊弧度卻只能無力向下。

  「放心,我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不用提前。」

  「…祁先生是個大騙子,我怕你又騙我。」

  「你這丫頭,好歹給我這個快175歲的老頭些許信任。」

  祁知慕失笑,雙手接過禮盒。

  眼神徵詢克拉麗絲,得到她輕微點頭確認後,現場拆開包裝。

  裡面是一個散發著梅花清香的香囊,一條圍巾,一件手工織的毛衣。

  祁知慕目光頓了瞬,神色越發柔和。

  「…謝謝你的賀禮,克拉麗絲,我很喜歡。」

  原來少女前段時間的所為,是為了今天。

  只道人生無常。

  多是遺憾天註定,多是情分無福受。

  祁知慕清楚,他不能給少女承諾,也不可以給。

  因為他要老死了。

  「看看尺寸合不合身……」克拉麗絲低聲道。

  祁知慕不假思索脫去外衣,將毛衣往身上套。

  非常合身。

  重新披上外衣,正要開口,克拉麗絲卻忽然靠近,溫柔替他系上圍巾,又將香囊輕輕掛在他腰側。

  距離很近,能聞到她發間傳來的淡香。

  「天可真冷,多虧有你的貼心禮物。」

  「騙子,你的身體明明早就感知不到氣溫變化了……」

  「是啊,早就感知不到了,但是呀,丫頭……」

  視線對上克拉麗絲雙眼,祁知慕握住她的手覆上胸膛,語氣輕柔而溫和。

  「這顆還未停止跳動的心臟,現在很溫暖。」

  克拉麗絲怔怔看著那雙深褐色眼睛,曾令她忍不住沉淪的溫柔尚在,從未變過。

  可如今直面這抹溫柔,她卻只能強忍哽咽。

  「在這顆星球,每年的這幾天,星空總是最美最清晰,抬頭。」

  「祁先生是不是想說,人死後會變成星星……」

  「人死了不會變成星星,只是人們借物寄託情感的一種說法,你看那邊——」

  克拉麗絲抬起頭,眺望祁知慕指向的位置。

  星辰如碎鑽般灑滿天幕,在深湛的夜色里靜靜閃爍。

  星塵邊緣暈染著淡藍與青綠,凝成一條靜止的光河,沒有流星划過,也沒有星星突然黯淡。

  寧靜,祥和,美麗。

  克拉麗絲看得出神。

  記憶中,似乎從未有過像現在這般,抬頭靜靜觀望夜晚的星空。

  更不知道,原來星空可以這麼美。

  「是不是特別好看?」

  「嗯…很漂亮……」克拉麗絲無意識點頭。

  如果祁先生不是即將老死,今夜一起坐在竹屋前看星星,該多麼美好浪漫。

  「祁先生,我想借你的肩膀靠一靠。」

  「好。」

  少女依在祁知慕肩頭,貪婪地嗅著屬於他的氣息、他的味道。

  兩人靜靜望著星空,許久都沒有說話。

  「祁先生,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從小到大、平淡的、驚險的、不幸的、美好的、只要你願意講,我都想聽……」

  她想記住更多他的事跡。

  若可以,想要銘記他的一生,甚至…他的所有記憶。

  除了母親,她只有祁先生了。

  可再過不久,祁先生就會徹底離她而去。

  他什麼都不會留下,唯獨記憶不一樣。

  母親說得對…除了記憶,她們一無所有。

  「我的故事啊……」


  祁知慕語氣輕幽,不自覺回首過去種種。

  都說人臨死之前,會出現走馬燈現象,在腦海里快速回放自己的一生。

  可他現在還沒到時間,卻還是看見了許多。

  「從我有記憶起,故鄉便是一片戰火,人們過著客走他鄉,顛沛流離的日子……」

  「誰都不知道,下一刻等待自己的命運會是什麼。」

  「我的父母也許早就死了,又或許活得久了些,我不知道。」

  「我是被人當成備用食糧抓走的,餓極了的人找不到食物,同類往往便會成為食物。」

  「末日殘酷,為了活下去,沒有對與錯,只有人性的迥異。」

  「我跟一群孩子,還有沒什麼反抗能力的人,被鎖在不同籠子裡,大概持續了十多天。」

  「那期間,不少備用食糧染上多種致命生化病毒,反而因禍得福被丟掉,不用擔心被同類當食物。」

  「至於往後能活多久,誰都沒資格去奢求,有一天是一天……」

  克拉麗絲本就沉重的心,又被這些話壓得發堵。

  她深刻明白,祁先生為何如此敬重他的老師。

  把一個人從看不見底的黑暗裡拉出來,理由有時候就這麼簡單。

  ……

  無人之地,一座莊園坐落此處。

  阮梅放下手中觀察用鏡片,抬起寡淡面龐看向天花板。

  連深埋地下的實驗室都能隱隱聽到雷聲,可見外界雷勢有多驚人。

  瞥了眼試驗台上的失敗品,習慣性命令她的『阿慕』將之清理。

  可當看見那張面無神采的熟悉臉龐,余清塗臨走前說過的話在腦海中響起。

  心底沒來由地,產生幾分罕見煩躁。

  阮梅自然不會認為這是受了那句話的影響,稍一思忖,將情緒歸因於研究進度停滯。

  「…出去走走罷。」

  乘升降梯離開地下實驗室,厚重大門剛開啟,一道驚雷便撕裂了漆黑的天空。

  暴雨如瀑,傾盆而下。

  阮梅腳步一頓。

  似乎從未見過那麼大的雨。

  不…她見過。

  無數記憶畫面閃爍,最終定格在一百幾十年前。

  第一次遇見阿慕那天,也是這樣的暴雨。

  她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深坑邊緣,垂眼看向那個蜷縮在腐屍堆里的小傢伙,目光淡漠。

  她記得小傢伙那雙眼睛——

  麻木、空洞。

  那雙漸漸失去焦距的眼睛注意到她後,多出了一絲近乎錯覺的微光。

  光在徹底黯下去之前顫了顫,凝成了她從未見過的、很輕很輕的……

  釋然、與擔憂。

  是的,擔憂。

  並非擔憂他自己即將死去,而是擔憂她會像他一樣,染上致命病毒。

  他大抵是認了命,卻不想見到有人像他那般痛苦。

  雷聲震耳欲聾,雨點有種勢必吞沒世界的趨勢,拼了命往下墜。

  「你想活下去麼?」

  聲音很輕,在雷雨中微不可聞。

  然而,小傢伙深灰色的嘴唇緩緩蠕動,發出無聲的音節。

  「…想……」

  於是,她讓阿慕活了下去。

  不曾想時光荏苒,近169年眨眼而過。

  忽然想起這些,心底竟萌發出想見他一面敘敘舊的念頭。

  不過沒幾秒,念頭就被掐滅。

  阿慕出師百多年,如今在…在何處來著?

  他似乎沒有同她說過。

  罷了,研究還遠未到可以停下的階段,沒必要聯繫。

  以他的頭腦,雖比不上聞名寰宇的學者,至少帶動一方普通世界文明的生物科技,應當輕而易舉。

  教給他的知識足夠解決凡人所有不治病症,也包含延壽至少八百年的多種方法。

  他說過想活下去。

  如今才過去百多十年,還遠不到需要她操心的時候。

  「泡個澡,便繼續研究罷。」

  阮梅步履平穩,朝浴池溫泉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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