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河縣的抉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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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下土坡,匯入人流,蘇小音緊緊攥著妹妹蘇小清的手,朝著那片窩棚區挪去。

  越靠近,混雜的氣味便撲面而來——汗臭、牲畜糞便、草藥苦澀,還有大鍋熬煮稀粥的寡淡米香。人聲也鼎沸起來,有官吏粗聲粗氣的吆喝,有孩童虛弱的啼哭,更多的是流民們麻木的等待,或對未來茫然的低聲議論。

  城牆腳下,臨時搭起了幾座棚子。最大的一處棚子前,排著蜿蜒的長隊。棚檐下掛著塊歪斜的木牌,上面用黑炭潦草地寫著「清河縣流民安置錄」。

  「都排好!別擠!挨個過來,報上姓名、籍貫、原住址、家中還剩幾口人!」一個穿著皂色公服、麵皮被曬得黝黑的小吏,站在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桌後,聲音嘶啞地喊著,手裡捏著支禿毛筆,不耐煩地敲著桌面。

  姐妹倆排進了隊伍。前後都是形容枯槁的難民,幾乎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問題:接下來,該怎麼辦?

  小音默默觀察著。她看到隊伍前面,有人領到了一小袋雜糧,有人拿到一塊寫著號碼的木牌,被指點著往某個窩棚區域走。也有人,似乎因為回答了什麼,而露出絕望或驚恐的神情,被差役不耐煩地揮趕到一邊。

  「姐,」小清湊近,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問,「他們會……趕我們走嗎?」

  小音搖搖頭,又點點頭,低聲道:「看情況。聽他們說。」

  終於輪到她們。那小吏耷拉著眼皮,頭也不抬:「姓名,籍貫,家裡幾口,還剩幾口。」

  婉音清了清干啞的嗓子,用刻意壓低的、粗糲的聲音回答:「蘇大音,這是舍弟蘇大清。原籍江南道浣花州溪下村。家裡……原本四口,父母……歿於洪災。只剩我兄弟二人。」她手心沁出冷汗,但語氣竭力保持平穩。

  小吏這才抬眼,掃了她們一眼。兩個「少年」都髒得辨不出眉目,衣衫襤褸,但身量在南方流民里還算齊整,手腳也齊全。他臉色稍緩,在冊子上記錄著,又問:「可有一技之長?木匠、泥瓦、鐵匠?或是識文斷字?」

  技藝?小音心臟猛地一跳。繡工?在這荒僻的西北縣城,對著一個皂吏說這個?她垂下眼,避開對方審視的目光,聲音更低:「……家中原是農戶,會侍弄田地,也……略識幾個字。」她沒敢說會刺繡,那是女子技藝,更不敢暴露妹妹的性別。

  小吏「嗯」了一聲,不置可否,筆尖在「技藝」一欄畫了個圈。他略一沉吟,指著旁邊另一個拿著名冊、看起來像是管事的中年文吏說:「去那邊,李書辦那裡,聽下一步安排。下一個!」

  姐妹倆忐忑地挪到李書辦面前。這李書辦四十上下,麵皮白淨些,看著更像讀書人,但眉頭蹙著,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煩躁。他面前也排著隊,但人少些,且多是青壯男子或拖家帶口有男丁的家庭。

  輪到她們,李書辦看了看小吏那邊遞過來的簡略記錄,又打量了她們一番,直接道:「既是兄弟二人,身無殘疾,按縣尊大人諭令,可選兩條路。」

  他豎起一根手指:「其一,領三日口糧,繼續北行或西行,自尋生路,本縣不予安置。」

  小清的手猛地一緊。小音感到妹妹的顫抖。

  李書辦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平板無波,卻像重錘敲在姐妹心頭:「其二,願在本縣落戶定居者,縣衙可作保,分配荒地,貸給少許種子農具,頭三年免賦。但——」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尤其在小清雖然污黑卻難掩清秀輪廓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語氣加重,「須得遵從本地安民之策。年十六以上、尚無婚配者,男子須入籍服役或納丁銀,女子……」

  他停頓了一下,棚子內外忽然安靜了許多,許多排隊的流民都豎起了耳朵,尤其是其中一些單獨或結伴的女子,臉上血色盡褪。

  「女子,須由官媒登記造冊,限期婚配,落戶夫家。此乃上峰為安靖地方、穩固人丁所定,不得違逆。」李書辦說完,便垂下眼,等著她們選擇,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公事。

  「嗡」的一聲,小音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耳畔是血液奔流的聲音。限期婚配……落戶夫家……

  周圍已經響起了低低的啜泣聲和壓抑的驚呼。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少女,被一個中年婦人(似乎是她的母親)緊緊抱住,母女倆哭成一團。也有年紀大些的婦人,面色灰敗,眼神空洞。

  小清猛地抬起頭,漆黑的臉上,那雙眸子因為震驚和本能的反抗而睜得極大。小音在妹妹即將出聲前,死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里。

  不能慌,不能亂。

  「大人,」小音竭力讓聲音聽起來只是少年的惶惑,「若……若不願婚配呢?」

  李書辦似乎早已預料到有此一問,頭也不抬:「那就選第一條路。縣衙仁至義盡,發放三日口糧,請自便。不過……」他終於又抬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往北三百里,是戈壁荒灘;往西,山高路險,盜匪出沒。你們『兄弟』二人,自忖能走多遠?」

  這是赤裸裸的提醒,也是警告。離開這裡,前途渺茫,生死難料。留下來,就必須接受這如同物品般被分配婚配的命運。

  「我……我們需要想想。」小音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

  「可以。去旁邊等著,想好了再來登記。下一個!」李書辦不再看她們,轉向後面的人。

  姐妹倆踉蹌著被後面的人擠到一邊,站在棚子角落的陰影里,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人間景象。拿到木牌、似乎被允許落戶的人家,臉上有短暫鬆一口氣的表情,隨即又被未來的茫然取代。而那些孤身女子,有的失魂落魄,有的掩面哭泣,也有的,眼神漸漸變得認命般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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