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我不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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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夏娜的夢境之中,時間的流逝速度時快時慢,不同時期的記憶既有清晰如剛剛經歷的,也有混亂而晦暗的——而舊文明紀元的最後一段日子,在她的記憶中便是如此。

  對於那段最可怕,最關鍵的時間,夏娜能記住的,卻只有幾件事情:不斷在保留區內發生的爆炸,慌慌張張地四處往來的人們,以及不斷播放《歡樂頌》等輕快的音樂,並大聲宣稱「一切在可控狀態下」,試圖穩定人們情緒的大喇叭。

  在一段時間之後,爆炸越來越多了,大喇叭也不再播放《歡樂頌》,或者用篤定的語氣宣布「一切可控」了。有一次,兩架大型飛行器掠過保留區上空,丟下了幾千張花花綠綠的塑料傳單,上面是一個可愛的狐狸耳朵新人類少女的照片,以及一些文字。

  那些文字的內容,主要是聲稱新人類只是「迫不得已而進行反抗」,並希望與保留區居民進行談判與和平接觸等等。

  在穿過保留區上空時,一架飛行器還沒撒完傳單,就被尾追而來的一枚飛彈擊落,而保留區的防空光束炮塔在幾分鐘後擊落了一架無人戰鬥機——它被認定是擊落前一架飛行器的元兇。當晚,絕大多數塑料傳單都被大人收走,但夏娜悄悄保留了兩張。

  原因也很簡單:她覺得那個狐耳少女很可愛。

  在那個夜晚,保留區裡的大人變得雙倍忙碌,到處都在搬運東西、將物資裝箱。夏娜的父母在保留區里擔任著重要職位,因此,在那個晚上,他們輪流親了一下夏娜的額頭,然後就離開了。

  「爸爸媽媽有重要的事必須去商討,」兩人這樣對夏娜說道,「我們待會兒見。」

  但誰都沒想到,這「待會兒」,居然就是永恆。

  夏娜在不久之後,就被其他工作人員帶走了。這一次,她和同伴們登上的不是小型懸浮巴士,而是一輛有著巨大輪胎的特製裝甲運輸車。那輛裝甲車沒有安裝窗戶,雖然駕駛員擁有全套觀瞄設備,但夏娜自然是看不到的。她只能在車輛的搖晃之中悄然入睡,而身上還帶著之前撿來的、有著狐耳少女照片的傳單。

  在那之後,夏娜對於自己在車上睡著的事感到非常後悔:因為這個,她甚至沒來得及與自己的同學們說再見——由於在抵達設施時,夏娜還在沉沉地睡著,那裡的工作人員直接向她體內注射了安眠藥,然後將她放入了睡眠艙中。

  就這樣,夏娜下一次醒來時,已經是千年之後的事情了。

  喚醒了夏娜的,是一場意外:有東西侵入了藏有她們這些休眠者的「爛柯人」基地深處,並威脅到了她。於是,設施自動執行了緊急逃脫程序,夏娜的休眠艙在激活喚醒程序的同時,從逃生用豎井中進行了彈射——高壓惰性氣體將它沿著60度傾角發射到了離設施八公里之外,然後張開了緩衝氣囊。

  而在夏娜睜開雙眼時,她正躺在開啟的休眠艙內,身邊是一大團已經癟掉的氣囊,和幾棵被落下的休眠艙撞斷樹枝的樹木。在緩衝氣囊的殘骸里,還留著一個應急用品包,這就是她所擁有的一切。

  她最害怕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在那之後,夏娜像是遊蕩的幽靈一樣,在森林中漫無目的地四處行走。她遇到過熱情招待她的人,也遇到了將她視為「災星」、朝她開槍的人——後者的結果,是引來了從設施廢墟中逃出,在附近遊蕩的自律兵器,最終慘遭殺害。

  不想再害人被殺的夏娜選擇了避開獵人。可是,森林卻變得越來越危險了:一些奇怪的,遭到寄生的人和動物開始越來越頻繁地活動。儘管在危急時刻可以獲得自律兵器的保護,但夏娜還是好幾次險些遇害。更糟糕的是,根據個人終端上的信息,夏娜被禁止返回原本的設施。

  因為那裡已經「不安全」了。

  好在,夏娜最終遇到了一個對自己沒有敵意、也願意與自己交流的人:那就是梅露。這個有著松鼠特徵的新人類女孩雖然看上去憨憨的,但其實是個熱心腸的好人。在發現夏娜後,她不但沒有因為夏娜特殊的外表而感到恐懼,反而替她製作了假尾巴和假獸耳。讓她可以安全地混入孤兒院中。

  直到這時,夏娜才終於對目前的世界有了最起碼的了解。

  沒錯,她的時代,也就是所謂「舊文明紀元」已經徹底過去了。目前已然是那場戰爭結束後的十個世紀以後。她的記憶中曾經存在的一切,無論是那個走向徹底墮落的高技術文明,還是她從小生活的保留區,都已經像風中的沙塵一樣分崩離析。

  一切都結束了。

  當然,在舊文明紀元終結之後,雖然發生了巨大的科學技術倒退,但新人類也成功地建立起了屬於自己的文明。在和孤兒院裡的大家接觸之後,夏娜的恐懼逐漸消失了,因為她意識到,這些過去被她的父母稱為「最可怕的扭曲欲望褻瀆生命的產物」的新人類,本質上和過去的人也沒什麼差別。


  他們會笑,會無聊,會偷懶,會交朋友,會排斥不喜歡的人,會一起唱歌,會分享好吃的東西,除了諸多生理上的差異之外,和過去學校里的大家也沒什麼差別。有那麼一段時間,夏娜甚至覺得,自己只是暫時轉學到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但這樣的日常,卻又一次破滅了。

  在孤兒院突然遭到襲擊,並陷入一片混戰中時,有那麼幾秒鐘,夏娜甚至產生了「就這樣被殺掉也好」的想法——不過,當梅露拿著一支獵槍,將一隻用背後長出的畸形觸手攀上二樓的狼獾轟掉腦袋之後,這種想法便又消失了。

  因為夏娜意識到了一件事:與那個永遠也回不去的過去不同,此時此刻,她身邊還有認識她、在乎她的人。

  哪怕認識的時間還很短暫,但是,夏娜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在這個念頭的支撐與驅動之下,夏娜強行壓制住了自己的恐懼,與梅露一同從已經變成戰場的孤兒院中沖了出去——萬幸的是,一些自律兵器似乎是被大量出現的「太歲」吸引了過來,並在辨認出她這個舊人類後,開始對夏娜提供保護。

  就這樣,靠著這些自律兵器的掩護,外加一點兒恰到好處的運氣,兩人幸運地從混亂與死亡的漩渦中掙扎著逃了出來,隨即開始沿著河流南逃。

  可惜的是,兩人的逃亡之旅很快遇到了阻礙:在接近軍隊的封鎖線時,夏娜注意到了那種細緻得不正常的檢查,並旋即意識到了他們這麼做的目的——這些軍隊正在試圖從大量難民中找出舊人類……換句話說,極有可能就是在找她。

  於是,不敢接近檢查站,又不打算冒險從沒有道路的森林中離開的夏娜和梅露陷入了困境。她們只能一直混在大群被攔截的難民中徘徊,並親眼見證那座季節性伐木小村在不長的時間裡被成千上萬難民「淹沒」,最後變成了一座容納了上萬人口的臨時難民營。

  在難民營成型之後,隨著安全部隊的進駐維持秩序,夏娜甚至無法安全地在難民營內活動,只能用隨身攜帶的、裝有對新人類有特效的「虛像樂園」系統的充氣帳篷躲在森林邊緣。讓梅露在難民營內籌集食物……

  結果,迫於無奈的梅露因為頻繁盜竊,又引來了一群追擊者。而且,那些人居然沒有被充氣帳篷自帶的偽裝手段瞞過去!驚惶不已的夏娜先是使用了父母留給自己的「特殊設備」擊退了最先接近自己的那個奇怪男人,然後動用自己的權限,奪取了一台恰好從附近經過的「戈隆」步行機,載著梅露向北逃去。

  雖然在倉促奔逃的路上,夏娜也思考過,找上門來的那些人或許對自己並無敵意。但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別無選擇的她只能在慌亂中不斷奔逃,直到那台本就缺乏正確維護的「戈隆」在一片沼澤附近癱瘓。

  在那之後,兩人靠著採集沼澤里的魚和漿果為生,繼續遊蕩了兩天,最後終於被這支由幾十群散兵游勇和難民拼湊成的軍隊找到,並帶到了503高地的防禦陣地保護了起來。

  或許是因為與外界聯繫困難的關係,那支收容了他們的殘軍並未進行針對新人類的搜查。夏娜身上由梅露製作的假耳朵和假尾巴姑且還能糊弄過去。可是,夏娜自己仍然時時刻刻處於不安之中。

  注意到了這種不安的梅露先是虛報年齡,加入了從難民中臨時徵召的民兵隊,然後悄悄將額外發給民兵的食物補給和軍用水壺藏起來,作為下次逃跑時的準備工作……但他們還沒開始實施,一大群「太歲」宿主就突然從防禦陣地上蜂擁而出,讓一切都亂了套。

  然後……然後……

  夏娜那清晰得令人害怕的回憶夢就到這裡戛然而止了。她記憶中的最後一場戰鬥混亂不堪,充斥著尖叫,爆炸,以及腎上腺素和帶來的極度緊張。即使是在夢中,她也死活想不起其中的細節,只記得在最後,自己與梅露分散,然後被「某個東西」捕獲了。

  捕獲她的並不是「太歲」一方,而是一台自律兵器。

  「等等……難道……」

  在搖晃的黑暗中,夏娜小聲嘀咕道。此時此刻,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根本不是在做夢,而只是因為無法接受現實,而陷入了回憶之中進行逃避罷了——現在的她,在混亂中被一台重型自律兵器所捕獲,並且正被帶走。

  而在被捕獲之前,夏娜看到了這台設備上的標誌,那是「爛柯人」計劃相關的六座設施之一的專屬安保設備——很顯然,三千年的休眠之期還未到,因此,其它設施在察覺到夏娜所在的設施發生意外後,立即派遣了安保設備去尋找被疏散的休眠者。她將被帶到其它設施、塞進備用休眠艙,繼續前往兩千年之後……

  「我不要!我不要回去!」夏娜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尖叫,開始狠狠地踢蹬將她包裹住的這片黑暗空間。不過,這台設備顯然被設定成了「可以無視目標訴求」的模式。無論夏娜如何大喊大叫,要求它將自己放下來,但這玩意兒都毫無反應。

  夏娜哭了。

  此時此刻的她真的、真的不想就這麼離開這個時代——雖然她知道,在其它設施里,或許也休眠著自己過去認識的、在保留區中的同伴。而在兩千年後,當預設休眠時間結束時,自己或許就能和他們重聚。但另一方面,夏娜同樣無法放棄梅露,以及那些在孤兒院裡認識,但目前卻生死不明的人們。

  這讓她陷入了兩難之中。

  就在夏娜的眼淚快要流干時,這台大型自律兵器的外部突然傳來了一陣衝擊。接著,有什麼東西開始猛烈地切割這頭龐然大物的外殼,在刺耳的刮擦聲中,將它切開了一塊。

  陽光又一次照射到了夏娜的身上,接著,混合著松枝、露水、沼澤的氣息的清冷微風也吹過了她的身旁。在那個被強行切開的破口處,一個身穿紅色智能戰鬥護甲,整張臉都藏在封閉式頭盔下的人,正舉著與右臂臂鎧一體化的長劍。不知為何,這人的動作看起來有些……笨拙,似乎還不太熟悉要如何平衡胸前那兩團物體帶來的重量。

  「喂,裡面那個人!你就是夏娜小姐嗎?」穿著紅色智能戰鬥護甲的人問道。她的聲音聽上去悅耳卻有些冰冷,帶著一絲過去番劇里的典型惡役大小姐的味道,但語氣卻有著一股男性青年的粗魯,就像她那略顯笨拙的動作一樣,顯得有點古怪,「能聽到我說話嗎?」

  「我……我是……」不知所措的夏娜下意識地答道,「那個……你是誰?」

  「哼哼,我嗎?當然是你的受害者之一啦,」穿著紅色護甲的人說道,與此同時,另一個身穿金色的重型護甲,身後還有一對誇張的紅色雙翼的人也出現在了她身後,「怎麼啦夏娜小姐,你不記得我啦?」

  「欸……」夏娜頓時有了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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