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異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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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內部被攻破?你的意思是,有人叛變了?」費什感到更困惑了——雖然以各種理由向敵人投降的傢伙多了去了,但是,這支殘軍的對手,一邊是毫無人性的「太歲」,另一邊乾脆是更無人性的自律兵器集群,要以這兩家為對象投降,那也實在是……

  「哦,嚴格來說,不算是『叛變』,」傑夫斯說道,「是我的前任指揮官弗克少校的失察。」

  「怎麼說?」安潔問道。

  「他當時錯誤地認為,只要外貌沒有明顯變異的人,都是正常人,哪怕是行為舉止有嚴重問題也不用擔心。而且在他看來,不可能有人不要命的去協助『太歲』或者自律兵器,所以我們不需要害怕內部的叛變。」

  「這想法倒也不能說有問題,」費什說道,「設身處地的話,我可能也會這麼認為。」

  「結果就完蛋了,」雷多中尉說道,「在撤到503高地的那天,我們還有超過六百名戰鬥人員,有五百多支槍械,十五門各種口徑的火炮和八輛裝甲戰鬥車輛,而且還在高地的倉庫里發現了大量存儲的彈藥,燃料和足夠一萬人吃兩個月的存糧。於是少校決定做個好人——他要求我們到處派遣搜索隊,把所有難民都收攏到高地上。」

  「然後……」

  「在第一天,搜索隊就帶回來四百多個難民,第二天又帶回來兩百多人。在奉命給這些人分發物資時,我發現,有些人的表現特別奇怪。他們似乎很難和別人正常交流,說話非常困難,而且對於自己的身份、來歷什麼的也是一問三不知。」

  「你沒告訴少校這些事嗎?」

  「我說了,但弗克少校認為,我只是因為『吝嗇』而不願意給那些人發幾塊硬餅乾!他說,那些人只是因為遭遇了可怕的事情,留下了心理陰影,所以精神上不太正常,」肥胖的後勤參謀露出了一臉委屈的表情,「總之,他告訴我,做人要講美德,要學會互幫互助,在糧食充足的時候,不應該吝惜幾塊鹹肉和硬餅乾……」

  「恕我直言,我非常讚賞你的前任長官的高尚情操,」安潔擺了擺手,「他的問題,是對於異常狀況缺乏警覺。但是,收容難民的做法本身沒有問題。」

  「啊,沒錯……唯一的問題是,那些看上去不正常的人,真的很有問題!」雷多中尉苦著臉說道,「這些傢伙一開始倒還好,只是躲在角落裡神神叨叨地耍孤僻。但誰知道,他們的情況居然是會傳染的!」

  「傳染?!」

  「沒錯,很快就有好幾十個,然後是上百人出現了類似的情況,甚至連我的一些認識的人,也開始少言寡語、記憶恍惚——但在那幾天裡,那些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自律兵器突然加強了攻勢,導致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抵禦它們的攻擊上。」

  「然後呢?你們大概是什麼時候注意到情況不對的?」

  「三四天前。當時,弗克少校終於意識到了行為不正常的人的數量正在增加。他下令把那些問題最嚴重的人單獨隔離起來……可是,即便如此,還是有越來越多的人出了問題。然後,你們的飛機找到了我們,並且進行了聯繫。就在那之後一個小時,這些人就暴動了。」

  「當時,一大股『太歲』突然蜂擁而來,擊潰了一直在攻擊我們的自律兵器。那也是我們第一次看到『太歲』的宿主居然會策劃戰術、使用人類武器,」阮傲夫說道,「他們有火炮和裝甲力量,正是在與他們的戰鬥中,我最後的一輛坦克和兩輛裝甲車也損失掉了。」

  「是的,萬幸的是,可能是身體變異的問題,這些傢伙的射擊技術和駕駛技術都比普通人差得多,炮彈也基本打不准,所以我們還能堅持。」傑夫斯接著說道。

  「關於打不准這點,倒是和之前我們遇到的狀況差不多。」費什點了點頭。

  「但就在這時,我方超過一半的人突然開始變異:他們的身體幾乎是在幾分鐘內崩解,長出了畸形的肢體,然後對我們倒戈相向。弗克少校在第一時間就被人從身後一槍打死,其他人也在夾擊之下潰散了。」傑夫斯嘆了口氣,「我們這一小群倖存者無處可去,只能逃到了中央防禦陣地,並且用灌滿燃油的排水溝製造出火牆,這才勉強把那些傢伙擋住。」

  「接下來,你們就進入了對峙狀態?然後一直被困在這片最後的防禦陣地上?」費什問道。

  「是的。」

  「恕我直言,這次的情況非常明顯:這裡的『太歲』處於一個完全恢復了功能的『樞腦』指揮下,已經脫離了原本的野生狀態,」在聽完倖存者的陳述後,凰炎在通訊頻道中對眾人說道,「我認為,此事有97%以上的可能性,是有人蓄意而為之。」


  「你說蓄意……」費什舔了舔嘴唇。

  「簡而言之。當初在太陽系外探索的舊人類在遭遇並擊敗了作為生物探測器的『太歲』後,就對其進行了壓制和無害化處理。原本,在沒有樞腦的情況下,『太歲』的個體只要增殖到一定數量,就會自動產生一個新的,但是,舊人類對其進行的抑制措施,消滅了這種可能性。」

  「那麼,唯一合理的解釋是,有『樞腦』在舊文明紀元的遺蹟中被保存了下來,然後有人將它弄了出來,並且重新激活了?」安潔問道。

  「這是最大的、甚至是唯一的可能性——別忘了,統合作戰本部讓我們來終北之地調查的最初原因是什麼,」凰炎答道,「當然,在實地調查之前,我們無法確認,那座舊文明紀元的設施里究竟藏著什麼……不過,也許有人能提供一些有價值的信息。」

  「你是說……呃……」費什將視線轉向了之前被他擊暈,現在才剛剛悠悠醒轉的梅露。

  「你好哇,梅露小姐。」

  「哇呀呀呀呀呀——」梅露尖叫一聲,然後直接狠狠地咬了費什的手一口。雖然靠著凰炎的保護,這一下子不疼不癢,但費什還是嚇了一跳。

  「不要激動,梅露小姐——」

  「不要殺我呀——」

  梅露又一次爆發出了尖叫。而費什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了她為什麼如此激動:此時此刻的他,使用的可是月蝶那傢伙的身體。

  而不明就裡的梅露對這個傢伙可是有嚴重的心理陰影的!

  問題是……這種羞死人的事情,且不說能不能在這種時候說出來。就算他嘗試解釋,梅露難道就會相信嗎?設身處地地想一想,要是他在梅露的立場上,大概也是不可能被說服的。

  「不必擔心,梅露小姐,」就在費什不知所措時,安潔突然說道,「我可以保證,這傢伙不會再試著傷害你了——因為有我在。」

  「啊……咧?但她是……」

  「我知道,這傢伙是十勝侯國的侯爵千金。」安潔朝著薄荷做了個手勢,接著,後者立即會意地取出了一把插在鞘內的短劍,以單膝跪地的姿勢恭恭敬敬地將這件武器交給了安潔。

  作為一件武器,這把一尺長的直刃短劍其實沒有太多實戰價值,最多只能在狹窄的塹壕或者室內格鬥中起到一定的作用——不過,費什很清楚,這東西被製造出來的主要目的也並非用於戰鬥。

  畢竟,一件實戰兵器的劍鞘表面不可能會覆滿方形的綠玉與黃玉薄片,更不可能遍布精細的鍍金花紋。更別說在劍柄末端鑲嵌碩大的紅寶石,並將細小的碎珍珠密密麻麻地嵌在用白銀製成的護手表面了。

  事實上,費什大腦的某個角落幾乎在一瞬間就為這把短劍完成了估價——撇開其稀缺性帶來的溢價不談,光是材料費用就不會低於兩萬帝國第納爾,足夠給一個滿編的連隊購買裝備表上所需的自動步槍與機槍了。

  而在識貨的人——比如某個之前一直想要抓住機會朝著費什的胸口擠過去的老兔子、以及他身邊的那位男爵大人眼中,這件裝備的價值更是難以估量。

  因為……這顯然是高等級貴族的繼承人用來證明自己繼承權的短劍。

  「是……是……敢問您是哪位大公的千金?」傑夫斯的語氣顫抖了起來。劍柄末端鑲嵌的寶石,以及上面的紋路使用的材質,是這類證明繼承權的佩劍的關鍵辨認對象。以拽得二五八萬的月蝶那傢伙為例,她的那把佩劍,也不過是「藍寶石與鍍銀花紋」,與侯爵家族庶女的身份相配。

  而傑夫斯和阮傲夫很清楚,鍍金花紋和紅寶石,意味著「大公的嫡系子女」。

  「恕我無法說明。」安潔微微一笑,沒有多說什麼——畢竟,「被宣布死亡的琺雲公主」這個名號,還是太敏感了一點。

  幸運的是,符合「大公的嫡系子女」、能拿出這把劍的人,在整個泛太平洋帝國境內差不多有一百個,目前暫時坐在琺雲公國的大公位置上的那位年紀比安潔還小的姑媽,就是其中之一。而由於大多數頂級貴族都帶有最初三位勇者的血統,生理特徵以狐型新人類為主,只要不主動報上名號和家名,她就還不至於很快暴露身份。

  「哦哦,是因為執行重要任務必須保密嗎?」傑夫斯問道。

  「是的,這一點我可以保證。」安潔說道——畢竟,來自那個神秘的統合作戰本部的調查任務,也可以算是一種「重要任務」。

  「跪下來,」安潔在一隻空補給箱上坐了下來,然後伸出一隻腳,對費什說道,「親我的腳。」


  「遵、遵命,殿下。」費什立即明白了安潔的意思,然後連忙照做了——考慮到梅露對於月蝶的極端恐懼,目前讓她乖乖配合的唯一辦法,就是向她展現有人能制止月蝶(雖然其實是費什)對她胡作非為。

  而這種直截了當地顯示貴族等級差異的方式,在短時間內是最容易見效的。

  在動作麻利地替安潔脫下戰鬥靴後,費什輕輕地親吻了她柔軟的腳趾——好在,拜舊文明紀元的大量基因調整所賜,許多高等級新人類的汗液是有效的清潔劑和殺菌劑,不但沒有異味,還能殺死在不易接觸的部位滋生的微生物。因此,安潔的腳尖至少沒有異味。

  不過,相比於這一點,更讓費什介意的,還是身邊的人們的表現:傑夫斯等人的眼睛直接瞪圓了,無比饑渴地欣賞著眼前的一幕,生怕漏掉哪怕一秒鐘,而除了安潔的三位女僕仍然保持著平靜之外,費什的同伴們全都面紅耳赤……尤其是正使用著小幸身體的月蝶本人。

  除此之外,費什還注意到,安潔看上去也相當……滿足。很顯然,雖然這麼做的目的,在理論上是為了讓梅露放鬆戒備而演戲,但她顯然也頗為樂在其中。

  不過,至少梅露的表情確實是放鬆了下來——沒有什麼比如此直截了當的臣服表演還要直觀了。「姐姐您……真的能保證我的安全嗎?」

  「我會保證大家的安全,也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當然,具體的戰鬥指揮還是要由夫君……啊不對,我是說,要由月蝶殿下負責。所以,現在我能問你一個問題了嗎?」

  「你們……要找夏娜嗎?」梅露的腦子顯然轉得很快。

  「正是,不過請千萬放心,我們對夏娜小姐沒有任何壞心思。」安潔抽出短劍,用閃亮的冷鋼輕輕切開了自己左手的手指皮膚,將血塗在了梅露的額頭上——這是一種流行於各個南方公國的宣誓儀式,其含義是「以先祖血脈見證一切,絕不說謊」。

  而在大多數人看來,越是祖先身份高貴的高等級貴族的血,就越有約束力。

  「那……好吧。」見一位貨真價實的大公家族的嫡系公主為自己做到這個地步,從沒見過任何大場面的梅露終於點了點頭,選擇了相信對方,「其實……那個……呃……」

  「你之前是和夏娜小姐一起逃跑的,對吧?」

  「嗯。」梅露點了點頭。

  「那她和你一起加入了這些逃難者嗎?」

  「是的,在搶來的那台『戈隆』不能動之後,我們徒步逃了半天,結果遇到了一隊出來搜索難民的士兵,然後就被帶到這裡了。」

  「那也就是說,夏娜還在503高地上?!」安潔連忙問道。

  「不……夏娜她,已經不在這上面了。在之前的混亂之中,她……和我失散了。」

  「什麼?!」

  「而且,在我們被迫退守到最後的防禦陣地時,清點人員時,沒有發現夏娜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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