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夜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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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宴會廳里熱鬧非凡。

  長桌鋪著雪白的蕾絲桌布,銀餐具一排排擺得整整齊齊,水晶杯折射出碎碎的光。

  腓特烈還是那個腓特烈,但是在宴會上的表現,和下午沙盤室里的凝重與沉默,完全是兩碼事。

  晚宴是自助餐形式,腓特烈讓侍從端了自己愛吃的幾個菜找地方坐下,此刻正笑著聽一位天鵝城的商人講今年葡萄收成和葡萄酒的事。

  他時不時點點頭,問兩句釀酒工藝的細節,語氣輕鬆自然,好像整個下午都在睡午覺,根本沒面對過那件可能改變整個大陸格局的大事。

  今晚月光暗淡,雲層壓得低,城堡高處幾扇窗漏出些微弱的光,勉強勾出海岸的輪廓。

  海水黑得像墨,浪頭拍在卵石上,聲音單調又綿長。

  腓特烈在晚餐後來到礁石邊,從城堡帶出來的那點暖意,一眨眼就讓海風颳得無影無蹤。

  他找了塊突出海面的礁石,接過托尼遞過來的漁具袋,準備釣魚。

  在後方礁石擋住寒風的地方,警衛們在便攜爐子上燒水煮茶。

  揚竿,拋線。

  鉛墜劃破黑暗,落進遠處更深的海水裡,只聽見浪濤中摻雜著輕輕的一聲「撲通」,夜光魚漂在漆黑的海面上不停起伏。

  礁石上放好了馬扎,腓特烈坐下後把釣竿固定在旁邊的石縫裡,失手繩拴在手腕上,接過裝滿熱茶的保溫杯,呷了一口。

  他就靜靜地坐著,望著眼前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魚漂發出的微光在視線余光中忽隱忽現。

  海風不停地吹,帶著腥氣和刺骨的冷。

  遠海上航標燈也在隨著海浪起伏,航船的燈光在航道上緩緩移動,這些夜航的貨船,正駛向或駛離天鵝城越來越忙的港口。

  腓特烈的臉隱在黑暗裡,看不清輪廓,雙眼卻亮得驚人。

  貴族聯盟們給出的條件確實難以讓人拒絕,戰略窗口也確實有可能形成,但一切的前提是高盧王國的軍隊主力被困在塔拉哥王國,以及赫爾維蒂聯邦收復萊芒城。

  就像是小路易到時候會面臨塔拉哥王國和萊芒城左右兩難一般,腓特烈也面臨著相同的難題,韋森公國目前的國力只夠完成前提工作和跨過易北河二選一。

  這並不只是錢的事情,人員和物資根本無法完成兩次連續作戰。

  但是,萊茵聯盟內部現在顯然達成了共識。

  萊茵聯盟收復故土的聲音很多年了,前進基地之一的椴樹城早已攻下並經營起來,要不是丹瑪王國的戰事,說不定現在已經跨過易北河了。

  帝國在當年的內亂和外敵夾擊下崩潰了,先人們被迫往西撤,靠著易北河固守,最後森林海洋地區還是被咬下一大塊。

  兩百多年,不知有過多少嘗試,但最後只有失敗。

  現在最好的機遇就在眼前。

  所以美因茨大公在暗中遊說,以團體的力量說服腓特烈。

  所以舒雲史迪加伯爵、蘭克伯爵等人,會聯起手來。

  就在這時候,腓特烈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托尼很快過來在耳邊低語幾句,他點了一下頭。

  很快有人來到了礁石上。

  「這風,」一個蒼老但還挺渾厚的聲音響起來,「比南方海島上的凶多了,跟刀子似的,專往骨頭縫裡鑽。」

  腓特烈轉過頭去,看見一個碩大的、毛茸茸的影子。

  來人身穿一件熊皮做的大氅,皮毛厚實,在黑暗裡泛著點油亮的光。

  熊皮帽子的帽檐拉得很低,下方露出一圈花白的毛頭髮。

  還有那臉上,圍著一圈狐狸尾巴,只露出雙眼。

  一時間,腓特烈差點以為來的是一頭熊,而不是拜恩大公。

  托尼拿來馬扎,拜恩大公從隨身的革囊里往外掏漁具。

  拜恩大公繼續說:「我在南方那個島上休養的時候,有一回半夜去釣魚。」

  「等了大概兩個小時吧,我快凍僵了,心想今天怕沒戲了。」

  「就這時候,竿子猛地一沉!」

  「好傢夥,那股勁,差點把我從礁石上拽下去!」

  腓特烈靜靜聽著拜恩大公講述自己如何與海中的魚搏鬥。


  拜恩大公早年冬天得了一場重病,差點沒了,後來一直在內海溫暖的小島上休養。

  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兒。

  可見,那些貴族們是下了血本了。

  「……拉上來一看,」拜恩大公的聲音里充滿了得意之情,「嚯嚯,立起來比我還高!」

  「那種魚我還沒有見過,島上的年輕人也沒見過,有個老頭說自己小的時候好像見過一回。」

  「我就拿去給克萊爾爵士,她也沒有收錄過這樣的魚,於是以我的名字給它起名叫路德維希魚。」

  故事講完了,礁石上又靜下來,只剩下風聲、浪聲,兩個發光的魚漂在黑暗的海面上下浮動。

  過了半個多小時,拜恩大公喝了些熱茶,放下保溫杯後輕聲說:「我從小聽曾祖父講過去的事。」

  他的語氣變了,不再像講釣魚那麼輕鬆,而是沉下去了,像魚鉤一樣,沉進了更深的帶著時間沉澱的地方。

  「他說當年的帝國有多風光,說從科倫城騎馬往東走,一路上全是望不到邊的麥田,風一吹,麥浪像金色的海在翻。」

  「說北海海邊那些港口,每天有上百艘我們的船進出,運走糧食、木材、琥珀……」

  老人的語速很慢,每一個詞都帶著回憶。

  「他說帝國垮掉的那幾年,說草原上的騎兵像蝗蟲一樣漫過來,說城池燒了,田地荒了,

  逃難的人把每一條往西的路都塞滿了……」

  「我曾祖父最後的時間裡躺在床上不能動了,是我一直在照顧他,聽他講故事。」拜恩大公的語氣低沉,「離開的前三天,他已經說不出話了。」

  「去世前,他突然坐了起來,喊了一聲,『回家』!」

  「可是,我們的故鄉,早已變成了外國的土地。」

  海浪打在礁石上,嘩啦,嘩啦。

  腓特烈還是沒說話,他的臉隱在黑暗裡,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天上的殘月被飄過的雲遮住,又露出來。

  拜恩大公把手伸進大氅內側的口袋裡,摸索著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不大的文件袋,他從裡面拿出一份文件。

  托尼從工具箱裡拿出路燈並組裝起來,插在兩人中間的礁石上,路燈杆頂端發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四周。

  「我年輕的時候,」拜恩大公又開口了,這回說的是自己的事,帶著皮手套的手緩緩展開文件,「也有過雄心壯志。」

  「三十歲那年,我剛接爵位沒多久,正是什麼都覺得自己能行的時候。」

  「我召集幕僚,定計劃,琢磨著聯合萊茵聯盟的貴族,組一支聯軍,強行渡過易北河,哪怕只收復一個據點,也算開了頭。」

  他笑了笑,笑聲乾澀。

  「這件事很快被斐迪南知道了。」他的語氣里充滿了無奈,「奧斯馬加帝國馬上派來幾支軍隊駐紮在兩國邊界的東邊和南邊,不時有人過來搶劫燒毀村莊。」

  「那時我還年輕,氣上頭和他們幹了。」

  「我調兵遣將,把軍隊拉到邊境,打了幾個漂亮的伏擊。」

  「後來那邊學精了,我在東邊他們就在南邊動手,我去了南邊他們就在東邊干,接下來的幾年裡我吃了一些虧。」

  「有一天,我突然醒悟過來,自己被坑了。」

  「斐迪南那傢伙,借著我的當磨刀石提拔了幾個忠於自己的貴族,又讓我把精力放在跨過易北河的事情上,同時警告我不要有非分之想。」

  拜恩大公拉下圍脖,長長地吐了口氣,白霧在黑暗中一下子就被風吹散了,仿佛那曾經存在過的雄心壯志。

  「所以我清楚了,雄心壯志這玩意兒,光有心是不夠的。」他繼續說,「得有力量,有錢,有願意跟你一起去死的盟友,還得有合適的時機。」

  「這些,我一個都沒有。」

  「所以我明白了,我不是那個能帶著大伙兒回家的人。」

  老人側過頭。厚厚的熊皮帽檐下,一雙眼睛在昏暗裡亮得驚人。

  「我能做的,就是把拜恩公國這點地守好,把農業搞上去,把商業理順,把軍隊練強,讓公國的實力強一點。」

  「我想,就算我這輩子幹不成,至少給後來的人打點基礎,給後人回家攢夠盤纏。」


  他的目光落在腓特烈臉上,像要從那張年輕的沒表情的臉上讀出點什麼。

  可什麼都沒讀到。

  拜恩大公也不在意,轉回頭,繼續望著眼前的黑暗海面。

  他把手裡的文件遞了過來,就那麼平平地舉著,懸在兩人之間的寒風中,路燈的光芒下。

  「看看吧,」他說道。「這是我最後能做的事了。」

  腓特烈終於動了,伸出手接過文件。

  那是一份財產清單,樣式簡單,沒什麼花哨,第一張是匯總表。

  拜恩大公的私人財產包括現金、股份、收藏品等共有351685弗羅林。

  這不是拜恩大公這個爵位和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財產,而是他路德維希·維特爾斯巴赫個人的。

  腓特烈盯著那個數字,瞳孔在黑暗裡微微收縮。

  錢的多少在其次,關鍵在於態度。

  拜恩大公以自己的行動,表明了對這場戰爭的態度。

  為了一個兩百餘年的夢,為了回到故土,這位老人拿出了自己一生的積蓄。

  腓特烈的手指捏著文件,指節都捏白了。

  海風想把紙捲走,嘩啦嘩啦響,可他攥得死緊。

  腓特烈發現了問題所在。

  自己是穿越者,二十多年過去了,雖然早就習慣了這個地方,習慣了這個貴族的身份,習慣了治理領地、辦工業、和各路人馬周旋,但依舊沒有真正融入這個世界,對這片土地,對這個國家沒有產生歸屬感。

  如果換個場景,自己穿越在故鄉的土地上,成為一方諸侯,面對這樣的情況會怎麼做?

  不用想,自己肯定比其他人更有熱情。

  時間在寂靜里流走。

  可能過了十分鐘,可能過了半小時。

  拜恩大公沒再說話,就靜靜坐在那裡,像一座披著熊皮的古老石像,望著黑暗的海面,等著可能永遠不會來的回應。

  腓特烈也沒說話。

  他在思考。

  不是思考軍事,也不是政治,是一些更根本的事兒。

  他來到這個世上,接手韋森領,搞工業,推改革,到底是為了什麼?

  一開始就是為了活著,為了在四面都是敵人的地方保住這點家業。

  後來,實力強了,目標也大了:建一個強盛的帝國,讓老百姓日子好過點,讓技術往前走一走,留下一點另一個文明的印記。

  可是「收復故土」、「復興帝國」……這些從來不在他的計劃里。

  那不是他的歷史,不是他的執念,不是他的使命。

  現在,這份使命被這麼沉地擱在他面前。

  不是命令,不是利益交換,是這種近乎悲壯的、傾盡所有的託付。

  如果一生只讀一本奇幻小說小說,那可能是《工業化領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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