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大儒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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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4章 大儒的權威

  天亮之後,隨著報童上街。

  程頤的文章,被他們送到了一戶又一戶訂閱了汴京義報的士大夫、官員、太學生、公考吏員手中。

  輿論開始不斷發酵。

  特別是年輕的太學生們,在看完程頤的文章後,義憤填膺,恨不得去城外燒了那些紡織作坊。

  好在,開封府早有準備。

  直接封閉了太學前往城外的道路。

  同時,城外九廂十四坊,也出現了大批禁軍維持治安。

  但在那之前,御史台已經沸騰。

  無論是新黨還是舊黨的烏鴉們,都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一樣集體亢奮起來。

  在烏鴉們眼裡,程頤的這篇文章,簡直就是送上門來的KPI。

  更是他們期待已久的成名時刻!

  還有比扳倒一位右相,更能證明他們自身價值的事情嗎?

  於是,數不清的彈章,如同潮水般湧入宮中,送到了閤門司。

  在謄抄過後,分別送去福寧殿和保慈宮。

  這些彈章送到保慈宮的時候,向太后正在和文熏娘說著貼己話。

  文熏娘今年已經十四了。

  出落的亭亭玉立,因為長期跟在向太后身邊,所以妝容、服裝,都和向太后雷同。

  看著就像母女一般。

  向太后也確實將這個聰明的文氏女,當成了女兒一樣看待。

  畢竟,兩人都有著相似的家庭背景—一士大夫家族。

  性格也很相似。

  或者說,文熏娘一直在她面前,表現的和她的性格相似。

  兩人正說著話,一個內臣就將一摞彈章送到了向太后手上。

  向太后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麼多彈章了,頓時驚訝了一聲:「發生了何事?」

  「御史台今日怎有這許多的彈章?」

  那內臣低著頭,答道:「奏知娘娘,臣聽說似乎是因為今日的汴京義報上刊載的一篇文章————」

  「因那文章,如今似乎不止御史台————就連太學內也是群情激憤!」

  向太后當即吩咐:「且去替我尋今日的汴京義報來!」

  「諾!」

  那內臣躬身退下。

  文熏娘也欲告退,但被向太后叫住:「縣君且去福寧殿,請官家來保慈宮一趟吧!」

  這麼多彈章,肯定是出了什麼事情。

  必須得去請六哥過來商議。

  這已不僅僅是一種政治表態,更是現在的現實。

  隨著六哥日漸長大,朝野內外,都已有默契一小事,太后決斷,大事奏天子裁決。

  「諾!」文熏娘盈盈一禮,領命而去。

  向太后坐下來,拿起彈章,一封封的看起來。

  越看越心驚,也越看越嚴肅。

  沒辦法!

  她從小就是個錦衣玉食的士大夫家的小姐,既不曾知飢,也不曾知苦。

  她這輩子受過的最大委屈,就是先帝對她過於敬重」。

  吃過的最大的苦難,是兩個孩子的夭折。

  除此之外,她對普通人,對底層的認知。

  一直停留在書上的文字和大臣的報告以及父祖的介紹。

  就是那種【我知道百姓很苦,農民很難,他們負擔很重,所以應該減輕他們的負擔】的認知。

  這種認知,就類似於現代的小資對於偏遠貧困地區的認知—一偏遠貧困地區的人,真的好苦啊,一個月月收入聽說才一兩千,這可怎麼活?

  而,送來的彈章上,所描述的事情,卻將底層的苦難,詳細的對她進行了描述。

  一天百來錢的工錢。

  要先扣掉束修,再扣掉損耗,還要扣伙食、扣租金。

  最後落到工人手裡的,只剩下三五十錢了。

  就這,他們還得給牙人交錢。

  童工的待遇更慘!

  很多童工一天下來,甚至還要倒欠工坊主和牙人的!

  因為過於離譜,向太后開始對彈章上的內容,表示懷疑。

  畢竟—一她聽說過,汴京城中便是灑掃的健婦,東家包吃包住,一個月還得給個一兩貫的工錢呢!

  哪怕街道司僱傭的那些打掃街道,清運垃圾的老弱婦孺、孤寡殘疾人,在給吃給住的同時,還會給個四十到六十錢一天的工錢呢!

  直到有人將今天的汴京義報送來,在看完上面的文章後,向太后凝神問道:「可知這伊川居士何人?」

  旁邊的內臣答道:「奏知娘娘,似乎是崇政殿說書臣頤————」

  「程頤?」向太后驚訝了一聲:「明道先生之弟嗎?」

  「是!」

  「嘶!」向太后倒吸一口涼氣。

  她捏著手中的汴京義報,神態嚴肅起來。

  她已經信了!

  程頤,是天下大儒!

  也是六哥的老師!

  這種人寫的文章,說的話,不可能有謊言!

  這是權威!

  也是輿論能迅速發酵的關鍵。

  程頤說的啊?

  再離譜也不會有太多人懷疑!

  這很正常!

  大儒的權威,自董仲舒以來,就一直在被不斷的鞏固、確立。

  這一代又一代的積累與沉澱,形成了巨大的社會信用。

  人們會下意識的相信這些人的話。

  別說是中古了,更不要說是程頤這種深耕教育數十年,桃李滿天下的大儒權威了。

  再過一千年,世紀之交的那些年,一堆所謂的教授專家說的話,絕大部分人不一樣深信不疑?

  這是中國文化的特性!

  大部分普通人,普遍相信知識分子,特別是高級知識分子。

  這也是高級知識分子或者說大儒的立身之根。

  可惜的是,現代的那些所謂專家教授,過於浪費了他們的權威。

  直接導致信譽破產。

  以至於到後來,所謂的高級知識分子,在人民眼中的形象和小丑沒有區別。

  他們再也沒有可以在輿論場呼風喚雨,為所欲為的權力。

  但在現在,大儒、鴻儒的權威性,卻是不容置疑的。

  程頤說的話,程頤寫的文字,哪怕是敵視他的蘇軾門徒和新黨士大夫們。

  除非摻雜政治因素,會選擇性的挑刺、攻擊外。

  不然的話,多數人下意識的會相信。

  更不要說向太后這種士大夫家庭培養的皇后。

  那是盲信的!

  連一點懷疑都沒有!

  「看來,問題真的很嚴重啊!」向太后憂心忡忡的說著:「城外商賈,如此肆無忌憚的殘民害民,實在有負朝廷信任,有負六哥眷顧!」

  「右相蒲公————太讓吾失望了!」

  蒲宗孟和他鼓吹的涓滴理財學」,一度是迷糊了向太后的。

  畢竟,他的理論乍一看,確實是有些道理的。

  天下戶口日增!

  無論是城市還是農村,客戶的數量都在不斷增加。

  這些人居無定所,無所事事。

  對朝廷對社稷對天下都是不利的。

  這個時候,若是商賈能吸納這些人,讓他們到工坊中做工,自食其力。

  如此,朝廷可得財稅,商賈能得利潤,社稷也能安定。

  長此以往,天下豈能不興盛?

  在這個角度來看,商賈們僱傭工人,確實是在行仁義。

  他們賺的越多,僱工越多,也確實越接近君子。

  加上,向太后身邊的人,以及那些入宮的命婦們,也一直在和她鼓吹商賈繁榮帶來的好處。

  這讓她一度改變了對蒲宗孟的看法!


  認為此人,雖然私德有虧,但大體上公德還是很好的,也確實是個能吏!

  然而,向太后怎麼都想不到,商賈竟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明明,他們已經賺的很多了!

  為什麼還要貪得無厭?

  為什麼還要對女工和童工如此壓榨?

  根據御史們的彈章,以及汴京義報上的文章內容來看。

  那些商賈,簡直是在把人當牲畜使!

  不對!

  他們是在把人當工具用!

  因為,牲畜的話,還得小心照料,不能隨便累死、病死。

  商賈們如此殘酷,一直以來,作為朝中興商」代表的右相蒲宗孟,在向太后看來,自然就成了這一切罪責的責任人。

  甚至是那些人的靠山和保護傘!

  於是,一個念頭從向太后心裡浮現:「右相已不能再留了!」

  「他必須罷相!」

  無論如何,不管怎麼說,蒲宗孟都得罷相。

  最多給他留個體面,給個節度使的頭銜,讓他出知某個養老的好地方。

  比如說蘇州、揚州、潁昌、洛陽。

  正想著這些,殿門外已經傳來了內臣與女官們的恭迎之聲。

  「恭迎官家!」

  「官家萬壽!」

  她抬起頭,看向門口,就見著已經差不多和她一樣高的少年天子,穿著一件白色常服,裹著一張狐裘帽子,微笑著走向她。

  「兒臣給母后請安!」趙煦來到向太后面前,規規矩矩的跪下來。

  「六哥來了!」向太后輕笑著:「快到吾身邊來坐!」

  「延安縣君,快去給官家煮上一蠱冬麥飲!」

  「唯!」趙煦身後的文熏娘領命而去。

  趙煦起身,坐到向太后身邊。

  今年他的身高,就像春筍一樣蹭蹭蹭的長。

  如今已是接近五尺(大約158CM左右),嘴唇也開始長出細細的絨毛。

  這多虧他規律的健康飲食與合適的鍛鍊。

  當然了,錢乙的定時診脈和根據他的身體情況進行不斷微調的進補也是至關重要。

  同時呢,也和如今宮廷里,日益增多的營養來源有關。

  新鮮的肉蛋奶、新鮮的蔬菜加上從登州那邊,進貢來的從鯊魚肝臟里提煉出來的魚肝油以及鮑魚乾、貝柱乾等。

  這一切的一切,使趙煦能吸收到遠超這個時代的同齡人所能得到的各種營養。

  個頭豈能不狂長?

  等到他成年,趙煦感覺身高應該能達到六尺左右(185上下)。

  至不濟五尺七寸(180上下)是沒問題的。

  差不多應該能趕上現代山東地區的青年男子的平均身高了。

  這讓他很開心。

  於是,越發的自律起來!

  唯一的問題是,隨著進入青春期,荷爾蒙開始分泌。

  加上他又不是沒有吃過肉的無知少年,每天被一群鶯鶯燕燕包圍著,可為了能多活幾年,又不得不強忍著。

  以至於每天早上起來,他腦子裡總會跳出那部現代小說的開頭:阿賓的高中成績並不理想————

  就很煩!

  沒辦法!

  只能是沉浸到書法與繪畫中,用藝術來陶冶情操,填滿自己空虛的身體。

  這也讓他的個人氣質,越發的和仁廟以來的趙官家們類同。

  看著溫文爾雅,說話也是和和氣氣,讓所有見過的人,無不心生孺慕一此真天子也!

  向太后看著坐在她身邊的這個孩子,眼中滿是柔情與欣慰。

  數年前的那個撲在她懷中哭泣的無助孤兒,如今終於是有了天子風範,官家氣派!

  便柔聲問道:「六哥可看過御史台送去的彈章了?」

  趙煦點頭:「兒看過幾封了!」

  「六哥的看法呢?」


  趙煦低下頭去,嘆道:「子曰:仁者人也,又曰:仁以愛人!」

  「故先王以親親為教,列聖之治,愛民親民養民為先!」

  這不僅僅是政治正確,也是中國文明,自周以來的底色。

  哪怕是五代的那些衣冠禽獸,殺人如麻,甚至吃人的軍頭們。

  也知道要給自己批一層仁義」的外衣。

  縱然是遼人,也知道要愛惜民力。

  所以,哪怕趙煦再怎麼急著搞資本主義,想推動生產力發展、進步。

  也不敢真的放出那些吃人的怪物來。

  一直在監控和監視著,汴京城外的那些傢伙。

  無它—一把老百姓逼急眼了,他們是真的能把趙官家拉下馬!

  中國這片土地上,孕育的最多的就是陳勝吳廣!

  哪怕是點滿了維穩技能的大宋,立國以來,爆發的農民起義,軍士暴動有多少?

  慶曆年間,那一場又一場的起義、暴動,可沒過去多久!

  貝州王則起義、商州郭邈山—張海—邵興起義,保州兵變————

  那可是嚇得歐陽修驚呼:今盜賊一年多如一年,一夥強於一夥,天下禍患,豈不可憂?

  趙煦真要放開了搞,任由商賈們肆無忌憚的盤剝底層。

  要不了幾年,怕是天下皆反!

  到那個時候,光靠著現在那些還沒有成熟的火器,怕是鎮壓不住天下人!

  民不畏死何以死懼之!

  但,工商業不搞不行,生產力不發展就是死路一條!

  那就沒辦法了!

  只能是委屈商賈們,讓他們做出氣筒。

  定期的宰一批作惡多端的傢伙,清理一批毫無底線,唯利是圖的混蛋,給百姓出出氣。

  同時,通過這樣的手段來,逼迫商賈和工坊主們讓利。

  順便,回收一批社會財富,充實國家財政。

  反正,商賈們也習慣了—一漢武以來,歷朝歷代不都是這樣嗎?

  上下揮霍無度,便掠之於民,民變在即,便掠之於商!

  至少趙煦不會對他們趕盡殺絕,還是會給他們出路的。

  所以,他們應該感恩戴德才是。

  趙官家的恩情,他們一輩子也還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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