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面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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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5章 面試(2)

  崔中序和李寰兩人,被帶到殿上後,也是有些激動。

  他們雖然都是跳出了選海的京官。

  屬於是天下士大夫中的佼佼者!

  但,在今天以前,除了當年的進士傳臚大典和瓊林宴外,他們還沒有進過天子堂,在御前露過面,更不要說能有機會和天子說話,聆聽幾句德音了。

  在宦海掙扎了數年之後,他們才終於有機會,再次踏入這神聖的殿堂。

  心情怎能不激動?

  於是是連聲音,都在顫抖:「宣德郎(承事郎)臣————臣————中序(寰)————」

  「恭問皇帝陛下聖躬萬福!」

  「朕萬福!」

  高高的御座上,傳來了少年天子的聲音。

  已不再稚嫩,相反開始具備了威嚴。

  「兩位愛卿請起來說話吧!」

  「臣等恭謝陛下隆恩!」兩人顫顫巍巍的起來。

  趙煦也因此看清了他們的模樣。

  左邊的崔中序,生著一張國字臉,鼻樑挺拔,雙目有神,眉如遠山之黛,下巴處留著整齊的鬍子。

  他的氣質也很好,自帶著書卷氣,但身材挺拔,看著並不柔弱,反而有著英武氣息。

  屬於是標準的傳統士大夫。

  趙煦甚至懷疑,他若穿上甲冑,能cos成趙雲。

  而在其旁的李寰則不然,生得濃眉大眼,面部輪廓看著很是硬朗,身材比之崔中序要強壯一些,從其站立的姿態來看,似乎是從小練過武,或者屬於武臣家族培養出來的士人。

  武臣家培養孩子考進士,這在大宋的今天並不少見!

  畢竟,武臣若混不到橫班,在同級別的文臣面前,根本沒有話語權。

  但文臣就不一樣,哪怕只是一個選人,也能和高他一兩級的武臣分庭抗禮。

  甚至拿著大道理,給人家扣帽子,一般的武臣還不敢反駁。

  所以,有條件的武臣,都會想方設法的培養自己家裡的下一代讀書。

  趙煦端詳了這兩人一會,暗暗點頭,然後道:「兩位愛卿,此番出使南洋諸國,肩負重任,當牢記聖人之教,先王之道,勿失勿忘!」

  「唯!」崔中序與李寰躬領旨意。

  趙煦嗯了一聲,然後問道:「那兩位愛卿,可曾設想過,出使途中,若遇到一些意外或者問題,當做何反應方能不失我中國威嚴、氣節?」

  兩人的餘光對視了一眼,然後集體起身,躬拜:「伏乞陛下下降德音,以教微臣!」

  這是必須的。

  哪怕知道也得說不知道!

  這點官場本能,他們還是有的。

  趙煦清了清嗓子,說道:「卿等持節出使,節之所在,便是大宋所在,聖人經義之所,忠孝仁義之地!」

  為了防止這兩人理解錯誤,陷入迂腐的道德觀之中,趙煦進一步說明:「何謂大宋所在?」

  「節旄所至,就是大宋之土,持節之人,如朕親臨!」

  「何謂聖人經義所在?」

  「便是傳教化,播仁義,行忠恕之道!」

  「故此,也為忠孝仁義之地!」

  價值觀是把利器,也是一種敘事。

  它可以區分敵我,定義善惡。

  用的好了,振臂一呼,便是贏糧景從,勝過百萬之師。

  能滅人國,能改人史,能將天堂變作地獄,也能把地獄變作天堂。

  而這正是漢唐以來,中原王朝擅長的東西。

  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綱常倫理與道德,傳播出去。

  然後自己掌握如何認證誰是忠臣孝子,何謂仁義忠恕的定義權。

  於是,漢興,傅介子可以責問龜茲、樓蘭,甚至可以直接砍下樓蘭王的首級,送回長安,懸首北闕,震懾天下!

  而樓蘭人屁都不敢放一個!

  於是,陳湯可以一紙文書,發動西域諸國兵馬,對匈奴單于發動斬首打擊,並留下: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典故。


  唐人經營西域,甚至越過了蔥嶺,把手伸到了波斯,在阿富汗建立了護波斯都護府。

  更有王玄策,單騎滅了半個印度的傳說。

  什麼叫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

  這就是!

  王道,就是價值觀,就是定義正邪、善惡、仁義的權力!

  霸道,就是漢唐的兵鋒,就是我可以發動一場萬里遠征,直接隔著幾千里,滅掉你的能力!

  霸王道,相輔相成。

  使哪怕王朝暫時衰落,但只要皇帝稍微振作一下,立刻就能捲土重來。

  而且,漢家兵馬,只要重新出現,立刻就有著當地人簞食壺漿。

  敵對勢力內部,更是馬上就會陷入分裂。

  幾乎立刻就有人來聯絡,主動充當內應,裡應外合,幫著作為敵人的漢唐大軍,擒殺自家的君主。

  趙煦說完,就看向崔中序與李寰,問道:「兩位愛卿,可明白了?」

  「陛下德音,臣等銘記於心!」崔中序與李寰連忙表態。

  但也沒有立刻發表意見。

  趙煦見此,便正式開始了面試考核。

  他首先問道:「兩位愛卿,若在出使過程中,路遇中國之民,為夷狄所欺,該當如何?」

  可別小看了,中國人的開拓精神。

  事實上,在明州、廣州、福建、蘇州、杭州等對外貿易窗口地區。

  如今也已經有了大批的從事對外貿易的商賈、船員。

  在一些地區,特別是人地矛盾比較嚴重的明州、福建。

  甚至有著一整個村子,都在從事海貿的現象!

  這還是趙煦即位前的事情。

  趙煦即位後,隨著他鼓勵對外貿易,減輕市舶司的抽稅,並讓韓、蔡確、陳睦、蔣之奇等人,拿著地方的公使錢甚至是本該上繳中央的財稅,以低息甚至無息,借給民間商賈。

  這就不得了了!

  海貿瞬間原地大爆發!

  在明州、蘇州、杭州,已經出現了整個鄉甚至整個縣的人,都開始投入海貿的現象!

  原因很簡單。

  海貿太賺錢了!

  在過去,海商們出海,是頂著無數debuff的—市舶司要抽重稅,官府還有著各種苛捐雜稅,朝廷不重視,將他們當做流民、社會的不穩定因素,甚至動不動就拿他們下獄。

  哪怕這樣,各地的海商,依舊穩定存在。

  像斗紐,這種原始的股份制,就是福建那邊最先發展出來的一全村人一起出錢,按出資比例買船、買貨,風險共擔,收益按出資比例分潤。

  因為過於先進,所以在短短几十年間,就迅速的傳播過來,成為各行各業的標準之一。

  現在好了,debuff沒了,官府開始支持,甚至給低息貸款,還降低了市舶司的抽稅。

  傻子都知道,這是風口,應該立刻上車,遲了連灰都沒得吃!

  當然了,和其他現象一樣。

  既得利益集團和地方豪族,也開始進入海貿,並有著向壟斷方向發展的趨勢。

  比如說,在明州的陳睦,就把大量的資源和優待政策,都給了支持新黨的士紳、豪族。

  蔡確在泉州那邊,扶持了一堆的蔡氏海商。

  韓鎮在蘇州,也任用了不少韓家支脈子侄和姻親家的庶子。

  但,這都是歷史發展的客觀現實。

  商業和資本,天生就有著壟斷的趨勢。

  趙煦暫時呢,也不想去管。

  而是養著,等養肥了再看情況收割或者收下當狗。

  至於你要問:要是收割的太狠了,會不會打擊商人的積極性?

  呵呵!

  資本家,而且是暴利的資本家這個職業。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這就和讀書人考進士一樣。

  只要朝廷還在開科舉,還給人當官的機會。

  天下士人,依舊會趨之若虞,前仆後繼的來汴京趕考。


  無論,這個科舉考試有多難?題目有多艱澀?錄取率有多低!

  士人們才不管,你皇帝老子,喜歡什麼?用什麼人呢?

  他們只在乎一點—一趙官家,你得給我們一個當官,做人上人,與你共天下的機會!

  扯遠了。

  說回到如今,正是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沿海出海商賈。

  不提這幾年,興起的那一批新興海商。

  單單是自唐以來,就在海上絲綢之路上混的舊海商。

  幾百年下來,這些人的子孫,已在南洋各國,開枝散葉,形成了一個個唐人的聚集地。

  但,因為缺乏來自背後的中原王朝的強力支持和背書。

  所以,這些唐人家族、勢力,在南洋各地直不起腰杆來。

  簡單的來說,就是沒底氣,進入各國的權貴階層。

  撐死了,在當地做個類魷魚生態位。

  只有錢,沒有權。

  這就很容易,和魷魚一樣,成為當地權貴們的替罪羊。

  也就是,這些人身後真的有一個強大的母國!

  雖然這個母國從未在南洋展現過自己的力量,投射過自己的實力。

  但,這種隱形的震懾,還是能讓人投鼠忌器。

  所以也不敢有什麼大的動作。

  最多偶爾小範圍內,出清一些人。

  可現在不一樣了!

  中原王朝,準備向南洋投射自己的力量。

  趙煦甚至都已經準備好了,為了南洋和注撐開戰。

  這必然完全改變,當地的漢人生態位以及他們的自我認知。

  這很正常。

  南洋地區的華人,哪怕在近現代的百年屈辱時代,都沒有放棄自己的主體性,有著連續的文化傳承和民族認同。

  抗戰時,大批南洋青年回國參戰,就是最好的證據。

  那麼問題來了。

  在中古時代,這個中原王朝影響力極為強盛的時代。

  這些地方的漢人家族和社會,在王師的艦船,真的開過去後,他們會做什麼?

  都不用想!

  以漢人對權力與生俱來的渴望,必然想攫取權力!

  明朝初年鄭和西西洋,南洋地區就冒出了一大堆的漢人權貴,甚至建立起漢人政權。

  所以,趙煦的問題,壓根不是在問,崔中序和李寰去了南洋後,遇到有人欺壓漢人應該怎麼辦?

  而是問他們——你們有沒有做好給大宋之臣民撐腰的心理準備?

  結合趙煦的開場白,實際就是告訴他們一你們此去,是代表朕去南洋走基層,送溫暖,宣慰各國漢人遺民的!

  崔中序和李寰,都是進士出身。

  而且,還是從選海里殺出來的官僚。

  哪裡聽不懂趙煦的潛台詞?

  趙煦的話剛一出口,他們兩人心中就集體浮現出了一句話:上國之臣,不當下邦之君;上國之民,不拜小邦之君。

  這是從左傳中引申出來的傳曰:列國之卿,當小國之君,固周制也。

  諸夏內部,大國的卿士,地位就相當於小國的君主。

  諸夏之外呢?

  當然是上國之臣,高於下邦的君王,上國的百姓,當然可以理直氣壯的不拜小國的君王。

  此聖人之教也!

  而聖人的教誨,不可能有錯!

  所以,只是略作思考,崔中序便已躬身拜道:「奏知陛下一臣聞傳曰:凡諸侯有四夷之功,則獻於王,王以警於夷,中國則否!」

  「聖人之教,淵深如海,臣等恭守,不敢有違!」

  李寰俯首:「臣附議!」

  趙煦聽著,滿意的抿起嘴唇來。

  你看,聖人確實是有用的!

  幾乎統治者想做任何事情,都能從聖人的微言大義中找出冠冕堂皇,符合道義與秩序的理由。

  只是————


  凡事過猶不及,趙煦要的,只是在南洋地區扶持起一批聽話懂事,願意成為他的開路先鋒的過河卒子。

  而不是一群囂張跋扈,狐假虎威,甚至尾大不掉、影響和敗壞他的戰略的土豪劣紳們。

  所以,趙煦接著問道:「若其等被查明,並非無辜,是在當地作奸犯科,甚至敗壞道德之人呢?」

  崔中序只是稍作思考,就答道:「奏知陛下,臣愚以為,若有此等人,則非中國之人,我朝臣民!」

  趙煦露出笑容,第一次站起身來,走到丹陛前,饒有興致的問道:「卿何以如此言?」

  崔中序俯首拜道:「奏知陛下,臣聞之:中華者,中國也!親被王教,自屬中國,衣冠威儀習俗孝悌,居身禮義,故謂之中華!」

  「又曰:中國者,蓋聰明睿知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聖之所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

  「誠哉斯言,中國之臣,聖朝之民,必具仁義之行,必兼忠恕之道,必行君子之為!」

  「不行仁義,不用忠恕,不為君子,按聖人之教:中國入夷狄則夷狄之!」

  「其已自棄中國,非中華,非陛下臣民,非聖朝之人哉!」

  很好!

  趙煦對這個回答無比滿意!

  對崔中序這種擁有流體中國思想的人,他是非常欣賞的。

  他要的就是這種能靈活的定義誰是中國?什麼是正邪?何謂善惡?的外交官。

  如此遇到事情了,就可以冠冕堂皇的進行切割誰說他是中國人了?

  這種道德敗壞,不忠不義,失德無禮之徒是暴徒!是小人!是罪犯!

  於是贊道:「善!」

  「果然不愧是刑學士教的好學生!」

  是的,他早已經通過背調,知道了崔中序和李寰,都是刑恕的門生。

  只能說刑恕這幾年沒有白跟著趙煦做事。

  一旁的刑恕聽著,立刻就拜道:「此皆陛下德音教誨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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