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凝聚共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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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4章 凝聚共識(2)

  趙煦對呂公著的反應,毫不意外。

  舊黨,或者說保守派,就是這樣的。

  美其名曰:穩重!

  實際卻只想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安逸日子。

  至於外面怎麼樣?

  誰在乎?!

  要不是遼人居高臨下,威脅著汴京。

  要不是党項人,只要窮了就來打草谷。

  舊黨甚至都不想在乎党項人和遼人的舉動!

  好在,相對來說,呂公著為首的舊黨溫和派,還算是能講道理,也願意講道理。

  你要換舊黨內的那些激進派————

  連蘭州甚至熙河路,都想拱手送給党項人。

  關鍵,他們這樣做的原因和理由,並不是出於實際戰略考慮,在理智下做出來的戰略收縮決策。

  而是完完全全的犬儒思想和鴕鳥心態。

  這都不是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了。

  而是我下台後,哪管洪水滔天!」。

  有了這些人的襯托,呂公著這樣的人就可愛起來了。

  「相公所言,老成謀國,朕甚以為然!」趙煦輕笑著頷首。

  上上輩子的經驗,使趙煦知道,在正式場合不到萬不得已,皇帝不要下場。

  因為,皇帝下場,雖然能起到一錘定音的作用。

  但這種機械降神,很多時候,非但難以服眾,甚至可能會激化矛盾。

  失敗方通常都會不服,然後不滿,接著開始想方設法的拆台,最後陷入黨爭的惡性循環。

  所以,在趙煦的上上輩子,他就已經學會養幾個嘴替。

  比如說曾布,就當過他的嘴替。

  用的還很順手!

  要不是他後來造謠,趙煦應該還會繼續重用他、信任他。

  而不是如同現在,看似重用,實則是當工具、耗材。

  自然的,現在的趙煦也有著嘴替。

  他話音剛落,刑恕就已經起身,對著趙煦躬身一拜:「陛下,臣以為左揆所言,雖確是老成謀國,然古語云:智者千慮或有一失,臣斗膽————有幾句愚言,乞供左揆參詳!」

  呂公著立刻扭頭,看向刑恕。

  趙煦看向刑恕,又看了看呂公著,然後問道:「相公————」

  「刑學士似有異議————」

  「不知道相公,可願聽一聽刑學士的言論?」

  看似是把選擇權交給了呂公著,一副非常尊重的架勢。

  但實則,呂公著沒有選擇的權力!

  因為他若當眾拒絕,不讓異議者發聲,不止名聲很不好聽。

  更會有迴旋鏢扎過來—當年,呂公著們非議變法,攻擊王安石的藉口之一,就是:王安石容不下不同意見。

  儘管,其實多數時候,王安石都會和反對者苦口婆心的解釋,有時候甚至是哀求對方給自己時間來證明。

  那些驅逐、貶斥反對者的行為,多數是因為這些反對者不僅僅口頭反對。

  還在實際上,對變法進行阻撓、干涉、破壞。

  不驅逐他們,就別想做事!

  但,舊黨不管!

  反正,你王安石就是霸道,就是蠻橫,就是耍無賴。

  一個拗相公的帽子,穩穩的扣到後者頭上。

  在這樣的情況下,舊黨的大佬們,自然紛紛樹起自己寬容、大度的人設。

  這人設一立,一旦塌房,立刻就會反噬!

  典型的例子,就是司馬光。

  司馬光在洛陽時,為天下所重,人皆以為救時宰相」。

  然而,等他回朝後,因為激烈的極端反變法,招致朝野內外的激烈批評。

  哪怕這一世,他也依舊被蘇軾送了個司馬牛」的外號。

  也得虧他死的早。

  也多虧這一次他沒有實際掌權,造成的破壞力比較小。


  不然的話————

  恐怕名聲早就爛完了。

  故此,呂公著幾乎沒有猶豫就對趙煦躬身:「臣願聽刑內翰高見!」

  刑恕聞言,便對呂公著拱手一拜,算是承情。

  然後,他緩緩說道:「左揆————」

  「下官曾受德音教誨曰:財富來自於海上,危險亦將從海上而來!」

  「聖明無過陛下!」他對著趙煦鄭重一拜:「果然!」

  「自去歲起,北虜水師,日益為我朝之大患!」

  「尤其,北虜發日本之金山、銀山後,其威脅便已不可控制!」

  遼人渡海攻擊日本,其實完全是個偶然。

  連遼人自己在戰前恐怕都想不到,自己一支偏師跨海打進日本!

  但————

  東亞地區優秀的匹配機制,讓遼人的一次偶然行動,收穫了不可思議的成功:你覺得宋遼很拉?

  日本用事實證明,他更拉!

  平安末期的日本,說他文恬武嬉,都是誇讚!

  這個時期的日本,壓根就妹有戰力。

  連一群拿著原始武器的女真海盜,都能打的他們哇哇叫。

  要不是高麗水師幫忙,在海峽內剿滅、肅清了那幾股大的女真海盜。

  所謂刀伊入寇,大概率最後會演變成類似維京海盜一樣的長期問題。

  但若是這樣的話,說不定日本人的軍事能力和組織能力,會在持續的海盜入侵活動中得到提升。

  奈何,高麗人出手了。

  因為高麗人的介入,使日本一下子就沒了大股女真海盜的威脅。

  於是,越加墮落,也越加的糜爛。

  這樣的日本,面對有組織有紀律,而且剛剛經歷了高麗戰爭歷練,全副武裝的遼軍,自然是一觸即潰。

  更不要說,遼人軍中還有大量的女真義從。

  而在這個時代,論身體素質和單兵作戰能力。

  恐怕沒有比女真人更強的了。

  於是,宋遼地緣格局,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變化。

  遼人現在不僅僅擁有過去的地利,更掌握著東北亞地區的制海權。

  儘管,遼人還沒有認識到這一點。

  不過不要緊,趙煦會幫忙。

  在趙煦的指使下,汴京新報開足了馬力,連年累月的大肆渲染掌握制海權的遼國的可怕與威脅,於是哪怕再遲鈍的士大夫們,也不得不承認,遼軍確實可能利用水師優勢,跨海來偷襲。

  特別是,當正面相持不下時,若遼軍利用水師,突襲京東路,一旦得手,無論是直取汴京,還是從側翼包抄河北的大宋重兵集群。

  後果都將是災難性的!

  朝野內外的恐遼症應激發作。

  好多人都開始擔心,汴京新報上的描述,有朝一日變成真的。

  在恐遼症的幫助下,趙煦的好多事情,現在都能順利開展。

  而此刻刑恕打出遼國牌,殿中的氣氛,頓時肉眼可見的寂靜起來。

  趙煦見了,也是暗嘆一聲:「遼人甚至都沒有威脅————」

  「滿殿朝臣,就已膽怯至此!」

  但,現實就是這樣的。

  平日裡,士大夫文臣們,固然可以鄙夷遼人的粗鄙、野蠻。

  但,太宗和真廟時代,遼人騎兵給大宋上下帶來的陰影,卻深深的篆刻在朝中上下的心中,揮之不去。

  這種心理上的畏懼疊加現實的地緣態勢,讓每一個理智的士大夫,先天就對遼國加了強悍」的濾鏡。

  何況,現實的遼人,看上去威武的很。

  腳踢高麗,拳打日本,如今更是要興師西征,馳援黑汗。

  這就更讓人焦慮了。

  在一片寂靜中,只有刑恕的聲音,依舊堅定的迴蕩在殿中。

  「下官愚見————」

  「若依左揆之法,固可得幾日之安寧————」

  「然則————」刑恕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分:「豈不聞: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之安寢,起視四境,秦兵又至矣!」

  蘇洵的六國論,當代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連汴京城裡的閒漢,都能背幾句。

  沒辦法!

  所謂《六國論》名曰議六國之弊,實則是講大宋之弊。

  你們怎麼天天只想著賄賂遼人以自保?

  怎麼不看看歷史?

  奈何,蘇洵叫不醒那些沉睡的人。

  刑恕自然也不可能叫醒!

  但,如今和蘇洵當年相比,遼人的威脅,不可同日而語。

  畢竟,現在的遼國,可是據有一半高麗,正在攻略日本,而且,在日本找到了金山銀山。

  現在的遼國,不缺錢,不缺人,更不缺文臣謀士。

  那麼,一旦遼人騰出手來,他們會做什麼?

  大宋的士大夫們,不是聾子瞎子。

  怎麼可能不知道,現在上京城裡的遼國君臣們在做什麼?

  去年,遼主祭天,在祭文中多次以臣劉洪基如何如何」告於天地神明。

  今年,遼太孫梁王生辰,遼主命僧侶、道士,共為之祈福。

  其禱告對象,在遼太祖耶律阿保機之上,增加漢高祖劉邦的名諱。

  同時,遼國的幽燕漢地,大量有關卯金刀的讖諱,從去年開始忽然間出現,並迅速泛濫,連邊境榷市上的遼商都開始悄悄的詢問大宋商賈有關卯金刀的傳說了。

  這就是演都不演了!

  明牌要以漢室後人的身份,來與大宋爭奪天下!

  於是,就算士大夫們想裝睡,也是裝不下了。

  只能直面,遼人可能的南下未來。

  而一旦遼兵南下,打進汴京城。

  什麼衣冠左衽一類的事情,姑且不說。

  單單一個事情,就足以讓整個士大夫文官集團,集體驚醒了—遼國,不是什麼胡人政權!

  祂有一整套以幽燕漢人豪強以及契丹貴族為主體的文官系統!

  換而言之,若是遼宋代易。

  那麼,北周滅亡北齊,隋滅南陳以及太宗滅南唐後的事情,就會發生在當代。

  大部分人,都會被取代。

  他們的地位、家世、特權,也都將清零!

  這太恐怖了!

  殿上的所有人瞬間驚醒。

  然後汗流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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