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聞喜與期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051章 聞喜與期集

  小梁太后的驚慌,很快就嚇到了被她抱在懷中的西夏國主乾順。

  這個今年還不滿六歲的國主,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

  遼使聽著帷幕內傳來的小兒哭聲,也止住笑容——遼人,還是很講體面的。

  「外臣失禮,乞國主恕罪!」他微微躬身:「只是,我主旨意,不可更改!」

  「還願王太后、國主以及諸公三思!」

  「請儘快給我國答覆!」

  「不然……哼哼!」

  說完,這位使者就在滿殿西夏文武大臣貴族的怒目注視下,昂首而去。

  ……

  望著遼使遠去的背影,抱著被嚇哭的兒子。

  小梁太后也是留下眼淚,抽泣著對著殿中的大臣說道:「吾雖是婦人,但自幼蒙先恭肅章獻皇后(大梁太后)撫養、教導,知我大白高國,所以屹立於當世,所賴者,未武勇而已!」

  「今北使跋扈,國體受辱,兀卒受驚!」

  「吾意下詔,大發全國十二監軍司之兵馬,與北虜、南蠻決一死戰!」

  說著,她就站起身來,看向殿中的文武權貴:「未知諸位大臣、宗親,可願隨我出戰?」

  殿中的西夏文武大臣、貴族,被小梁太后決然的語氣嚇壞了。

  嵬名家如今掌權的宗親,鎮夷郡王嵬名令公立刻就出列拜道:「太后息怒!」

  「萬不可因怒而興兵啊!」

  「是啊!是啊!」其他嵬名家的宗王紛紛點頭。

  有漢人文臣拜道:「娘娘,我大白高國,近年來,天災連連,國中百姓困苦,諸部牲畜大損……恐怕沒有餘力,再發十二監軍司之兵……」

  這話一出,頓時就捅開了馬蜂窩。

  無數人紛紛開始訴苦。

  「娘娘……即使如今府庫錢糧充足,怕也難發十二監軍司之兵……」

  「國相、西涼郡王、涼州大都督所領之右廂諸監軍司以及瓜、沙兩監軍司,恐怕不會奉詔!」

  自三年前,西夏與青唐吐蕃聯軍南侵卻大敗而歸後。

  梁乙逋就再也沒有回過興慶府了。

  他先是在天都山,與右廂諸監軍司的豪族們盟誓。

  然後移師西涼府(涼州),自號西涼府留守、西涼大都督、右廂統制。

  毫不客氣的將右廂諸監軍司,盡皆納入掌控,在去年更派兵控制了夷州府(西夏五府之一,治所在甘州,為河西走廊的西夏諸州中樞)。

  雖然表面上,還順服著興慶府,尊兀卒為君。

  但實際卻是聽調不聽宣,對興慶府的旨意,選擇性的遵守。

  其麾下的各部,也基本都只聽梁乙逋的號令。

  而小梁太后和興慶府的嵬名氏宗親,對此毫無辦法。

  只能是選擇承認了對方自號的『西涼府留守』,下詔敕封,允許其開府,拜為西涼大都督,授予其統管西廂諸監軍司的大權。

  今年更是捏著鼻子,加封他為西涼郡王,拜右廂統制官,以穩住梁乙逋。

  儼然已是一個藩鎮!

  而且,是一個擁兵數萬,治下人口百萬的強大藩鎮!

  「娘娘……即使國相願聽詔命……十二監軍司的兵馬,怕也發動不了……」就連小梁太后的政治盟友,禹藏花麻也出列說道:「自去年,名曰『阿爾斯蘭』(塞爾柱帝國馬立克沙一世蘇丹)的突厥可汗,興兵東征,大破諸國,兵臨西黑汗以來,絲路已完全斷絕,國庫收入銳減……國家已無犒賞三軍之錢糧……」

  自元昊征服瓜、沙二州,打通河西走廊以來。

  絲路貿易的利潤,就是西夏這個政權的財政來源。

  過去數十年,西夏屢次破壞和議南侵的動力,除了賣鹽外,就是為了增加邊境榷市。

  好把賣鹽的收入,拿去換了絲綢、茶葉等高附加商品。

  然後在河西加個三五倍的價錢,賣給西域的胡商。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党項人所建立的西夏,其實是一個武裝商團。

  其國家財政收入的大頭,來自於絲路貿易的利潤。


  嗯……

  唃廝囉的青唐吐蕃政權,也是一樣。

  所以,西夏和青唐吐蕃之間的矛盾才會這麼大。

  亦是唃廝囉、瞎征,死都要和西夏斗到底的原因——同行是冤家!

  不做掉友商,獨吞利潤,怎麼睡得著?

  同樣的道理,西夏自元昊以來,只要有機會就要去打青唐城!

  屢敗屢戰,屢戰屢敗,絕不氣餒!

  聽著眾人的話,小梁太后嘆了口氣:「先帝啊!」

  「吾不能守基業,保社稷……」

  說著,就哭了起來。

  懷中的小皇帝乾順,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見母親哭,他立刻跟著大哭起來。

  殿上群臣,連忙紛紛勸諫。

  請求小梁太后,為了國家社稷,為了大白高國的基業『暫忍屈辱』,與北使好好談談。

  更有人建議,立刻遣信使去南朝,讓在南朝的田懷榮去面見南朝皇帝,曉以利害,請求南朝不要與北朝皇帝狼狽為奸。

  甚至可以威脅南朝——假若陛下咄咄逼人,我國將寧死不屈——舉國降大遼!

  這是西夏的殺手鐧。

  面對宋遼兩國任意一國的傾國來攻時,就會作為底牌,去恫嚇對方——你別打了!

  再打,我就投大宋(大遼)。

  自立國以來,這張底牌只被啟用過一次——景宗(元昊)駕崩後,遼主耶律宗真趁西夏國喪興師來伐。

  西夏立刻遣使朝覲汴京,成功的說服南朝的仁宗皇帝,同意增開榷市,售賣糧食與鐵器。

  小梁太后對這些建議,一一採納。

  因為,她本來就沒打算真的和宋遼死磕!

  她之所以表現的那麼激進,只有一個原因——她不想背賣國的鍋!

  不然的話,無論是國中貴族,還是她的哥哥梁乙逋,就都有機會,在事後拿著這個事情當把柄攻擊她,甚至逼她下台!

  但,若事情是國中大臣、貴族,逼著她做的。

  而且,她事先已經申明了主戰的立場。

  那就沒有人能把鍋扣到她頭上了!

  不得不說,小梁太后雖然年輕,但到底是老太后一手調教出來的。

  政鬥的水平,並不算太差!

  ……

  汴京皇城,集英殿。

  刑恕與兩位宰相,已奉詔入殿。

  見了趙煦,行了君臣之禮,三位大臣就各自坐了下來。

  趙煦簡單的講耶律琚之前來見的事情介紹了一下。

  左相呂公著立刻就笑了起來,道:「陛下,此北虜之計也!」

  「老臣若所料不差,此刻,該有一位北虜使臣,在那西賊宮中,在西賊君臣面前,恫嚇訛詐……」

  「且十之八九,西賊君臣必然屈服!」

  趙煦看向呂公著,問道:「相公怎知?」

  呂公著低下頭去:「回稟陛下,此策北虜昔年常用於我朝!」

  「慶曆增幣如此……熙寧割地亦如此……」

  呂公著的腦海中,閃過了遼使劉六符與蕭禧的身影。

  這兩個人,靠著三寸不爛之舌,硬生生的從大宋這裡,挖肉而去。

  此乃奇恥大辱!

  即使是他,每每想起,總是痛徹心扉!

  奈何,國力不濟,奈何武備不精……

  只能是為了天下蒼生,且忍之!

  如今,遼使在御前,口口聲聲,宋遼聯兵,共滅西夏?

  呂公著立刻就想起了這些往事。

  這味太熟了!

  容不得他想不起來!

  只不過,如今的局勢,已經顛倒了過來。

  北虜不再來大宋訛詐,反而跑去打西賊的秋風。

  這讓呂公著內心,一時五味陳雜,不知是該開心,還是該慶幸?


  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北虜不再將大宋視作魚肉。

  宋遼關係,似乎也變得平等起來。

  至少,北虜現在來大宋採購商貨,是拿著真金白銀買單的。

  趙煦卻已看向了蒲宗孟:「右相怎麼看?」

  蒲宗孟的國際視野,還是差了一些,他聞言只是諾諾道:「回稟陛下,軍國之事,臣不如左相!」

  趙煦點點頭。

  蒲宗孟這個人缺點雖然很多,但優點同樣突出——不懂的事情,他是真的肯承認不懂,也不會不懂裝懂,非要插手。

  當然,他最大的優點還是——聽話!

  趙煦叫他幹啥就幹啥!

  這就夠了!

  趙煦摩挲了一下雙手,看向刑恕:「刑學士有什麼看法?」

  刑恕拱手,沒有直接回答趙煦的問題,說道:「請陛下給臣兩日時間!」

  「待臣仔細的打探一番西賊與北虜的虛實!」

  「嗯!」趙煦點頭,然後道:「若無其他事情,就這樣吧!」

  這個時候,左相呂公著說道:「陛下,臣有一事,乞陛下聖裁……」

  「嗯?」

  「臣斗膽,乞陛下下詔,明聞喜宴之日期!」

  所謂聞喜宴,就是瓊林宴。

  最初是唐代進士們,自發的組織起來,慶祝登科的酒宴。

  因為這些進士通常都選擇在唐長安城東南的曲江舉行宴會,所以又有曲江宴的雅稱。

  而這個宴會,正式有官府參與,還是後唐的事情——後唐天成二年,詔賜新及第進士錢四百貫,以為聞喜宴之費。

  到了後周年間,這個新科進士的活動,才由朝廷舉行。

  舉行地點,也放到了皇家寺廟。

  大宋建國後,於太宗太平興國八年,正式改到瓊林苑,從此成為定製。

  故此也叫瓊林宴。

  老實說,趙煦對這種宴會,不太感冒。

  因為,參與者實在太多了!

  不止新科正奏名進士,都可以參加。

  特奏名進士也能!

  理論上武舉進士、算學進士、律學進士等也能參與。

  這就是一千多號人了。

  再加上文武百官,宗親勛貴們……

  直接奔兩千人去了!

  趙煦只是想想,都有些頭大!

  關鍵,瓊林宴還是燒錢的大戶!

  每辦一次,光是酒肉、蔬果就得花好幾萬貫。

  更不提安保、園林布景以及隨同出宮的禁軍等開支了。

  所以,自科舉放榜唱名傳臚儀式後,趙煦遲遲沒有下詔確定瓊林宴的舉辦日期。

  這就讓很多人焦急了起來。

  特別是特奏名進士們,他們就等著朝廷公布瓊林宴的日子,然後狠狠吃一頓趙官家,在趙官家的私人園林里好好遊玩一番,然後回鄉。

  對這些人來說,這可能是他們一生中唯一一次,能沾趙官家便宜,能到皇家園林里遊玩的機會。

  所以這些人就把壓力,傳到了都堂。

  呂公著身為左相,首當其衝。

  趙煦也是嘆了口氣,知道是躲不過去了,便問道:「左相,國朝之制,聞喜宴一般是什麼時候舉行為佳?」

  「一般在月末或月初……」

  「好吧!」

  「就命有司,在下月初選個良辰吉日!」

  「唯!」

  「對了!」趙煦忽然想了起來:「今年新科進士的期集局選在何處?」

  呂公著答道:「奏知陛下,今年期集,依舊在太平興國寺東藏書局!」

  趙煦砸吧了一嘴巴和呂公著打趣道:「太平興國寺的大和尚們,可還真是佛法深厚,緣法甚深啊!」

  呂公著聞言,笑了笑,問道:「官家,可要臣派人去招呼一聲?」

  他聽出來,這位官家話里的調侃和戲虐。


  呂公著當然知道,期集局裡的貓膩——每次科舉後的期集活動,一般都會延續到新科進士們授官、注闕前。

  在此期間,一般期集局的一切開銷與用度,都是禮部買單。

  僅僅是這一點,承包期集的團司以及期集活動所在的寺廟,就能從中賺到巨大的好處!

  更何況,因為科舉擴招的緣故,所以,並不是每一個新科進士,都可以參與期集,從而在本科的同年小錄上留名。

  同時,也並非每一個參與期集的進士,都可以在期集所任職。

  不能參加期集,就不能在同年小錄上留名,就等於白考了科舉——沒有人脈,仕途艱辛!

  而參加了期集,卻不能在期集局任職的話,就等於沒有參加期集——你不多跑,不社交,多交朋友,誰知道你誰啊?

  於是,承包期集的團司,還有期集舉辦地的地頭蛇們,就都有了尋租空間。

  他們上跳下躥,穿針引線,忙得不亦樂乎,也賺的盤滿缽滿。

  這其中的貓膩之多,外人不足道也!

  呂公著對趙煦能知道期集的貓膩並不意外——畢竟,他可是很清楚,如今探事司的能耐的。

  期集所混進十幾個探事司邏卒,不是什麼稀奇事。

  所以,他下意識的就以為,趙煦對期集所內的齟齬有些不滿。

  但趙煦卻只是搖搖頭,笑道:「不必了!」

  「大和尚也不容易!」

  太平興國寺,過去可是有個全汴京城最賺錢的質庫的——但,趙煦一聲令下後,第一個響應朝廷號召,將質庫拿出來與抵當庫合併的就是太平興國寺。

  人家這麼聽話,自然得給好處。

  更何況……

  這期集局可是一個最好的觀察窗口。

  每天,在期集局裡都能看到,那些新科進士們的種種形態。

  這可是非常難得的機會!

  可能以後再也沒有這麼好的觀察窗口了——誰貪誰奸,誰有能力,誰是廢物。

  期集局中雖不能盡知,但最起碼可以篩選出最強和最不要臉的。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