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日拱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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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0章 日拱一卒

  趙煦聽著四位老臣的奉承與吹捧,嘴角的笑容就沒有停下來過。

  等到群臣的吹捧告一段落,趙煦才對文彥博問道:「太師可知,去年交趾貢象,朕給了多少回賜?」

  文彥博對此,自然是聽說過的,當即答道:「奏知陛下,臣聽聞,似乎是交子十萬貫……」

  「恩!」趙煦頷首:「說起來,交州土司們在得知此事後,紛紛上書,也請求貢象!」

  「西南五姓、大理國,也都想要貢象!」

  「但都被朕婉拒了!」

  這些,都是聽說了交趾貢象得了厚賜,也都想跟著發財的。

  「不過,朕命禮部,給西南五姓蕃並大理國,都回了一道旨意……」

  「命其等貢其國中,珍石奇木……」

  「如今想來,五姓蕃與大理國的貢物,都在準備中了,大抵今年升龍節前,都能運抵汴京!」

  四位老臣聽著,都只能低頭。

  蘇頌猶豫了一下後,感覺良心過不去,硬著頭皮抬頭,勸諫道:「陛下……」

  「臣聞先王之治,以不貴難得之貨為上……」

  趙煦微笑著,對蘇頌道:「相公放心!」

  「朕從不做虧本買賣!」

  「便是賜給交趾十萬貫交子,也是如此!」

  說著,他伸出一根手指來:「朕所以厚賜交趾,一則是因為,交趾歲貢稻米兩百萬石,雖其中一百萬石是博買,但對交趾而言,終究有些困難!」

  「賜錢十萬貫,乃是寬撫其心!」

  在現代留過學的趙煦知道,要當霸主,做大哥,那就不能只靠著蠻力硬來。

  得讓小兄弟們知道,跟著大佬可以發財。

  不然,再忠心的小弟,遲早也要跳反。

  反之,再怎麼桀驁的反骨仔,在緊密的經濟聯繫下,也很難下定決心跳反。

  「其次……」趙煦伸出第二根指頭:「那十萬貫,也非是賜給交趾國的,而是賜給崇賢候李太德,匡正朝政,救濟百姓的!」

  說到這裡,趙煦笑得更加燦爛了。

  去年,交趾人貢象,交趾國王李乾德其實是想故技重施的。

  但趙煦表示——滾!

  回頭,趙煦就寫了信給交趾崇賢候李太德,命其好生管教管教交趾朝堂,不要給大宋添麻煩。

  傳說,李太德得信後,效高澄舊事,在升龍府的交趾廟堂上,毆王一拳。

  至於真假如何?

  趙煦就不知道了。

  反正,李太德誠意到了就行。

  那十萬貫賞賜,正是趙煦對其誠意的嘉獎。

  錢,是趙煦直接撥到廣西,經高遵惠親手交給李太德的。

  所以,李太德能不聽話嗎?

  「這其三嘛……」趙煦繼續說道:「卻是朕也有些於心不忍!」

  「交趾奸臣作祟,佞臣為亂,襲殺大宋軍民,朕命王師伐之,順天應人,弔民伐罪,事後小懲大戒,命交趾貢米贖罪……」

  「但交趾百姓何辜?」

  趙煦說著就掉下一滴鱷魚的眼淚:「那十萬貫,就算是朕撫恤交趾百姓吧!」

  說著趙煦就四十五度角仰天,嘆道:「孟子曰:見其生不忍見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

  「交趾百姓,雖非吾民,朕也未曾見過!」

  「但,朕依舊不忍其等死於饑荒!」

  蘇頌頓時拜道:「官家仁聖,臣為天下賀!」

  三位元老也都跟著拜道:「官家仁聖,臣等為社稷賀!」

  趙煦輕輕的撣了撣衣袖,雲淡風輕的說道:「卿等且起!」

  他可不會告訴這些人深層次的原因——交趾太窮了!

  窮的都沒錢買大宋商貨,特別是甲械了。

  沒辦法!

  趙煦只好下場,送錢給交趾人來買大宋甲械。

  更何況,趙煦所賜的是交子。


  這就是在培養市場,順便滲透交趾金融。

  只要李太德習慣並接受了交子,那將來的大宋就又多了一個金融輸出地。

  所以,趙煦不僅僅今年會賜李太德交子。

  明年還會繼續賜給他交子!

  更會讓蔡京和高遵惠,手把手的教交趾人發揮自身的區位優勢和資源稟賦。

  同時逐步的減免交趾的免費貢米額度。

  這就是要將交趾國培育成大宋稻米最大供應商。

  也只有這樣,交趾國才能成為一個順差國。

  當然,順差的只能是交子。

  將四位大臣依次扶起來後,趙煦就對蘇頌道:「蘇相公,請相信朕!」

  「朕不是那種貪圖享樂,耽於奢靡之人!」

  「五姓蕃與大理國所貢之物,都是有用處的!」

  西南地區,與大宋的經濟聯繫,雖然在過去兩年中緊密了許多。

  主要是趙煦開了口子——允許思州田氏名下商賈,進入荊湖南路、荊湖北路行商。

  同時允許包括鐵器在內的大宋商貨,進入思州銷售。

  另外,隨著大宋的邊境,推進到富龍江,大宋完全控制右江流域。

  茶馬貿易,開始興盛。

  大理、五姓蕃的商賈,可以更方便也更快捷的和大宋貿易。

  加上趙煦允許大理國僧人入宋求法,等到今年夏天,第一批大理國僧人就會入宋。

  如此一來,自太祖玉斧劈開大渡河,和中原文明疏遠、隔絕了百餘年的西南地區,就將重新與中原在經濟、文化、宗教上聯繫起來。

  這個事情,自然是要花錢的。

  而且是得花很多錢的。

  當然,趙煦也不吃虧。

  西南地區,可是有大量礦藏的。

  尤其是大理國所在的雲南,在後世明清時代,就成為了中原地區主要的銅礦來源。

  而銅在如今不僅僅是錢,還是戰略物資——專一製造軍器局中如今正在試造火炮、火槍,而銅是最好的原料。

  至少在目前來說,沒有其他金屬可以取代銅在火器製造上的地位。

  蘇頌不知道這些,但他依然被趙煦的真誠所感動,眼眶發紅的說道:「官家……官家……」

  說著說著,這位朝中的忠厚長者,便被感動的熱淚盈眶了。

  自古以來,有幾個君王會和大臣解釋自己的行為,甚至請求大臣相信自己的?

  蘇頌此刻,有一種被尊重的感覺。

  這是他過去,只在史書上才看到過的事情。

  趙煦則是握著蘇頌的手,對他點點頭,道:「相公不必多言!」

  「朕知相公,相公亦知朕!」

  對蘇頌,無論是上上輩子,還是現在,趙煦都是發自內心的尊重、敬重。

  上上輩子是尊其忠,敬其廉。

  而這一世是尊其才,敬其學。

  這位,在趙煦眼中,是院士級別的科研帶頭人。

  與沈括,並為如今趙煦的左右手。

  就這樣,一番君臣深情互動結束後,趙煦就開始圖窮匕見,不如主題了。

  「朕今日與三位元老、蘇相公,與相公同游這玉津園,觀大象之態,知祖宗故事,明列聖之聖德,感慨萬千呢!」

  「祖宗創業艱難,朕當奉而守之,保社稷不衰,使百姓、臣民各得其便!」

  「官家聖明!」眾人紛紛恭維著。

  趙煦擺擺手,然後嘆道:「奈何朕年少,對於天下、國事,知之不多!」

  「幸賴元老輔佐,髃臣用命,慈聖保佑,方得如今!」

  眾人紛紛道:「此皆臣等本分!」

  趙煦見著,氣氛烘托的差不多了,便道:「奈何,人材難得,社稷之臣,尤其難得呀!」

  「也不知,今年科舉,能進得幾位賢才?」

  說著,他便望向開寶寺方向,一臉的期待與躊躇。

  這下子,傻子都知道,這位官家又有什麼新主意了。


  文彥博作為最會揣測趙煦心思的人,當即半是試探,半是安慰的道:「官家勿憂,老臣聽說今年省試,連正奏名進士科在內,天下州郡貢士幾近八千人參與……」

  「待到省試放榜,國家定可進一批新的賢才!」

  「但願如此!」趙煦說道。

  「只是,新科進士,縱是賢才,朕也不熟,須得歷練州郡,待大浪淘沙,方知其才能!」

  「不瞞太師……朕有些心急……」

  這下不止文彥博,所有人都聽懂了——官家想用一批他熟悉的人。

  也就是關係戶。

  這沒問題!

  歷代以來,趙官家們都會使用關係戶。

  皇帝的關係戶,也一直是朝中的重要力量。

  甚至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當今官家,開始主動想要提拔幾個親近的衙內、二代、外戚進入官場,這是好事!

  說明,官家在為親政做準備了。

  於是,所有人都齊齊拜道:「臣等恭維皇帝陛下萌發聖智!」

  「願聽德音教誨!」

  然後一個個豎起耳朵,同時心中一個個名字閃過,順便給那些可能的關係戶打上標籤,方便日後鬥爭。

  恩……

  趙官家要提拔關係戶,沒有問題,他們也不反對。

  但,他們肯定會和關係戶做鬥爭。

  然後,用規則將之玩弄在鼓掌中。

  如此,官家就會知道——只要文臣士大夫,才是他最得力的大臣。

  其他什麼外戚、勛貴,統統戰五渣,不值得信任!

  自英廟以來文臣們就是這麼玩的。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英廟潛邸時的髮小王廣淵。

  自英廟即位,王廣淵的前途就一路看漲。

  以至於汴京城的富豪,都開始爭相吹捧、炒作王廣淵的書法字帖。

  高峰時,王廣淵的大字書貼,一個字就是一千貫!

  而和王廣淵同時期的大書法家蔡襄的真跡,在市場上連十貫錢一張都賣不到!

  但最終呢?

  王廣淵終其一生,卻連待制級的待遇都沒有摸過。

  只是死後追贈了一個諫議大夫的頭銜。

  而王廣淵並非紈絝、廢物。

  其實際是很有能力的。

  但,朝野內外,一致非之。

  到處給他使絆子,使他寸步難行,想做的事情做不了。

  最終只能是鬱鬱而終。

  不過話又說回來,王廣淵真的輸了嗎?

  未必見得!

  因為,現在其外孫女孟氏,就在官家身邊,被封為延長縣君。

  深得太皇太后與皇太后的喜愛,太皇太后更是愛之,視若己出。

  未來,孟氏即使不能封后,一個貴妃的名位是跑不掉的。

  如此,王家也就成為了外戚。

  但不要緊,因為就算如今的那些關係戶,會成為第二個王家。

  那也是十幾、二十年後的事情了。

  那個時候,他們這些人早死了。

  於是,文彥博、張方平、馮京與蘇頌都開始在心中猜測著可能被官家提出來要提拔的人。

  「燕家兄弟?」

  「還是皇太妃家的人?」

  「仰或者……程頤?」

  恩,因為趙煦一直在有意保護程頤。

  加上,趙煦曾御筆給程頤之兄程顥題神道碑,賜曰:明道先生。

  所以,朝野上下現在一致公認——程頤這個沒有功名的教書先生是關係戶!

  換而言之,朱程理學的創始人之一,現在在士林眼中,是『幸進之人』。

  也多虧了程頤為人素來剛直,才沒有被人稱作『幸進小人』。

  順便說一句,現在和程頤一起被人們認為是『幸進之人』的傢伙的名字叫沈括。


  這不得不說,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

  趙煦卻是摩挲了一下雙手,然後微笑著道:「諸位元老髃臣,如此忠心於朕,朕實欣慰。」

  「不瞞太師……」趙煦看向文彥博:「朕心中一直在想著,是不是,在今年的殿試之外,額外增加一個詔試太學出官人的考試!」

  所有人在這個瞬間都抬起頭來。

  居然不是要提拔外戚勛貴或者官家自己身邊的人?

  而是太學?

  幾乎沒有什麼猶豫,文彥博就帶頭拜道:「臣恭遵德音!」

  其他人猶豫了一下,也都拜道:「臣等恭遵德音!」

  此事在他們看來,雖然有些蹊蹺。

  但,先帝的三舍法裡,就規定過太學生中的優秀人才,經過出官試考核,可以授官。

  其中太學第一名,更是可以獲賜進士及第出身。

  其初授官職、差遣,都是照著科舉考試的榜眼甚至狀元郎的待遇。

  如今,官家只是將太學的出官試,從太學挪到皇宮,可能和殿試一樣,由天子親自御殿測試。

  這沒什麼問題!

  新舊兩黨在太學和三舍法的問題上,基本沒有意見——有意見的,只是在太學用什麼東西、什麼制度教授太學生,考核太學生而已。

  所以,在太學中,一直都是既有新黨干將,也有舊黨中堅。

  趙煦聽著,露出欣慰的笑容來。

  他知道的,自己終於在嚴密的封建科舉制度上,撬開了一個口子。

  名不正則言不順!

  過去,太學生們,只是在太學參加的出官試。

  雖然名義上,他們確實可以得賜同進士出身、進士出身甚至進士及第出身。

  但,終究和真正的正牌進士有著區別。

  就像夫人和如夫人。

  但,太學生殿試出官試後,相當於八抬大轎,把如夫人娶進了門。

  如夫人,也就變成了夫人!

  更關鍵的是既然今年可以殿試太學生。

  那麼,過上幾年,是不是可以殿試算學、律學,乃至於物理學、化學、工程學學生?

  而趙煦最大的優勢,恰恰是他年紀小。

  只要他好好養生,就可以通過日拱一卒的辦法,一點點啃掉自董仲舒以來,儒家的千年霸權。

  學老劉家,叫什麼物理學、化學等學科,都披上一層儒家的外衣就行了。

  大家都是儒家弟子,所學的也都是聖人之道。

  要是有人質疑,就一巴掌拍過去——當年聖人講學,乃是因材施教。

  於是得門徒三千,有七十二賢。

  你怎麼敢假定,這物理化學,不是聖人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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