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財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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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4章 財政(2)

  呂公著這一看,嘴巴就再也沒有合過了。

  因為映入眼帘的數字,詳實無比,以月份為單位,逐一列明。

  「專一製造軍器局,竟如此賺錢……」他喃喃自語。

  帳本上,白紙黑字的寫明了,專一製造軍器局的收入與支出。

  首先是支出,元祐元年,全年支出一百六十五萬七千八百貫。

  其中,一百一十一萬四千六百貫,撥給軍器監。

  名目是軍器監諸司完成官家所定良品率賞錢。

  表格里,列了一大堆的產品。

  造甲、造弩、造箭,乃至於乾糧、醋布、肉乾、醬菜、奶酪在其中。

  所謂『良品率指標』,雖然是個新鮮詞彙,但呂公著還是瞬間理解了。

  就是……

  「押班……」呂公著問道:「如今軍器監與專一製造軍器局究竟是何關係?」

  這也是外界很多人好奇的地方。

  軍器監,是熙寧變法的產物,屬於王安石主推的變法配套政策。

  也是少數幾個,舊黨的大臣,普遍都認為屬於『良法』的新法。

  即使是司馬光,在其生前,也從未說過軍器監半個不字。

  而專一製造軍器局,乃先帝元豐三年所設,隸屬於天子直領,獨立在軍器監外的新機構。

  顧名思義,其以製造軍器為主要任務。

  在過去,專一製造軍器局,由內臣提舉,而軍器監則以文臣朝官以上領導。

  像章惇、沈括、曾布等新法骨幹,都先後出任過判軍器監。

  但,當今即位後,以先帝旨意、託付為名,將專一製造軍器局的地位,拔高到了『大宋天子父子相傳,子孫相承』的『家產』。

  然後,又以先帝之名,起復沈括,命其提舉專一製造軍器局。

  而沈括是文臣,這樣一來,軍器監和專一製造軍器局的職差就重疊了。

  然而,自元豐八年以來,這兩個系統卻運行流暢。

  因為專一製造軍器局的特殊性,一般人也不敢窺伺、打探其中的情況。

  只能想辦法通過軍器監的官吏知道些大概。

  但事實卻是——哪怕軍器監的官吏,自己也說不清楚,如今的軍器監內部是個什麼情況?

  因為,現在判軍器監的人是蔡碩——他是蔡確的弟弟。

  自然,蔡碩是鐵桿的帝黨。

  而蔡碩從元豐八年開始,就天天在軍器監衙門裡喝茶。

  據說每天上值,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煮好茶湯,然後坐到椅子上,拿一張汴京新報,美滋滋的看起來,一看就是一天,然後拍拍屁股下值。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休沐日,日日如此。

  蔡碩不止自己這麼幹,還拉著其他軍器監的官員也這麼幹。

  若換了別人,如此怠政懶事,御史台的烏鴉們非得將之撕碎不可。

  但蔡碩這麼做,卻屁事沒有。

  不僅僅沒有受過任何責罰,人家反而升官了。

  元祐元年三月,升朝奉大夫,特旨免館閣試,授直集賢院。

  十二月興龍節,因逢恩典,升直寶文閣。

  喝著茶,看著小報,就把官升了。

  京中有司,就屬蔡碩最舒服,於是坊間送了他一個雅號:蔡舒服。

  於是,軍器監上下官佐,心安理得的天天跟著蔡碩在衙門喝茶,好不快意。

  但軍器監內部的事情,就是一問三不知了。

  哦……

  自己俸祿是多少?磨勘磨了多久了?

  他們還是知道的。

  劉惟簡微微一笑,道:「左相若是好奇,其實親自走一趟軍器監與專一製造軍器局是最好不過的。」

  「不過老奴,也可以簡單的與左相介紹一下,如今專一製造軍器局與軍器監的關係……」

  說著,劉惟簡就向呂公著簡要的介紹了一下。

  呂公著聽著,若有所思。

  在劉惟簡的介紹中,如今,軍器監雖然依舊是個獨立的機構。

  但其生產任務和製造甲械、器物的數量,卻是由專一製造軍器局方面,根據來自樞密院以及宮中的命令安排的。

  其算是個純粹的生產製造機構!

  除了生產、製造軍器甲械外,不管其他事情。

  而專一製造軍器局,則將其研發出的大部分軍械生產製造相關的新技術、新工具,都移交給軍器監。

  火藥司負責的火藥生產除外。

  於是,就形成了專一製造軍器局負責研發、試造,而軍器監負責落實、生產的系統。

  於是,現在,軍器監的一切條例、制度都需要依照專一製造軍器局的要求來。

  專一製造軍器局也會經常派遣技術官員和能工巧匠,前往軍器監指導、督導生產。

  而所謂『良品率』,乃是官家為了激勵軍器監的工匠們,認真生產,為社稷造軍器而授權沈括,在軍器監內頒布,並勒石刻在軍器監工坊出入口的石碑上的。

  依照工坊不同,生產器物不同。

  每條『生產線』,都有自己的良品率和生產數量指標。

  而且,分成了上中、中上、中中、中下、下下等五個不同級別。

  中中以上有賞,中下、下下則有對應的懲罰。

  在這套系統中,良品率對應了賞賜的級別,而數量則決定了賞賜的多寡。

  呂公著聽完,忍不住感嘆道:「難怪去歲,諸路將帥都未與朝廷反應相關甲械軍器的質量問題!」

  「原來如此啊!」

  在汴京城,有錢能讓磨推鬼。

  當自己製造的東西的質量與數量,關乎自己能拿到多少賞錢的時候。

  軍器監的那些工匠,自然會認真工作。

  就是……

  「生產線?」呂公著將這個名詞記了下來。

  劉惟簡特意提到的東西,肯定不簡單。

  而當今的官家,就是喜歡別出心裁的搞些新花樣,弄些新明堂出來。

  聰明人,早早的就已經上船了。

  比如說沈括,別出心裁的搞出了一個所謂的『格物致知』的理論,來曲解聖人之意。

  偏人家就是抓住了官家的喜好,於是,成為了官家的寵臣。

  連已故的岳父,都能被追贈禮部侍郎,追封通議大夫。

  呂公著想不想也成為一個這樣的官家心腹呢?

  他當然想啊!

  壽州呂氏,就是靠著揣摩上意起家的。

  其家傳絕學之一,就是如何拍著皇帝馬屁,把自己的事情給辦了。

  心中這樣想著,呂公著就繼續向劉惟簡請教起來:「押班,吾觀這帳薄上,專一製造軍器的進項里,除煙花所的收入外,這所謂的『專利特許授權費』是何物?」

  這帳冊上,專一製造軍器局,全年收入達到了一百八十五萬七千四百二十三貫。

  其中,煙花所是排名第一的進項。

  總數達到了誇張的六十八萬四千貫。

  但,這一筆進項,呂公著是有心理預期的。

  畢竟,汴京城煙花所如今生意的火爆,是有目共睹的。

  那些徇爛的煙花,還有噼里啪啦的響個不停的鞭炮,自去年坤成節亮相之後,就迅速火爆市場。

  汴京城中,無論是節慶,還是逢人生辰或者開業。

  都須得買一些回去燃放,有一段時間,那些高檔昂貴的煙花,甚至需要找關係,托人情才能買到。

  以至於汴京城,形成了攀比潮。

  你家開業放了十箱甲等煙花,那我就放十五箱,端是不把錢當錢花。

  在這種氛圍下,又恰逢連遇冬至、除夕、正旦與上元。

  煙花爆竹的銷量,自是節節攀升。

  何況,煙花所的買賣,也不止一個汴京城。

  整個開封府,乃至於京畿一帶的奢遮人家、官宦人家都會進京來買煙花。


  因為官家去年取消了汴京的城門稅,於是已經有從洛陽、南京應天府(商丘)等地的人入京購買煙花回去。

  所以,呂公著對煙花所的暴利是有所預期的。

  但,帳本上僅次於煙花所,收入高達五十七萬貫的所謂『專利特許授權費』,卻讓呂公著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劉惟簡呵呵一笑,答道:「所謂『專利特許授權費』,應該喚作『皇權特許、專利獨營費』!」

  「乃是專一製造軍器局奉聖旨,出大內秘方或者專一製造軍器局所發明之獨有技術,授與京中商賈,許其藉此生產、銷售之費!」

  劉惟簡這麼一說,呂公著頓時就想了起來。

  如今京中有司官邸,所用的諸般器物。

  如碗筷、桌椅、紙張、筆墨、蠟燭等,皆是由戶部與開封府,從曹、劉、王、楊、高、向等外戚勛貴背景的商賈作坊處採買而來。

  本來朝野還頗有微詞,相關利益受損者,更是跳腳罵娘。

  御史台的烏鴉們,蠢蠢欲動,就等著抓住把柄,狠狠彈劾一把這些貪得無厭的外戚勛臣了。

  可最後,大傢伙發現,戶部和開封府,從這些外戚勛臣家的下人、族人處採買來的器物。

  雖然質量說不上多好,但能用,不比市面上的行貨差。

  其中有些東西,甚至在質量上,遠超世面上的一般貨物。

  關鍵價格便宜!

  就拿喝茶用的茶盞來說吧!

  市面上,一隻普遍的定窯白瓷茶盞,需錢三十文。

  而城外的窯場,燒制的同樣規格和大小的白瓷茶盞,人家只要二十五文。

  足足便宜了五文錢一隻。

  辦公用的桌椅,就更不要說了。

  王家的木工工坊里,一套桌椅加起來,只要三千五百文。

  而市面上,同樣的桌椅,四千文起步!

  關鍵,王家的桌椅,表面光滑,沒有突刺、毛刺。

  同時還保留著天然的紋理,讓好多士大夫歡喜不已。

  於是,竟也花錢去王家的作坊里買桌椅等家具回去。

  更關鍵的,還是蔡京和章衡,都公開宣稱,元祐二年的採買,一定要進一步壓低採買的價錢!

  這就讓人很不理解了。

  這些外戚勛貴,蠹蟲一樣的貪貨,到底是怎麼經營的產業?

  怎麼將成本壓下去的?

  原來,根子在這裡嗎?

  就是……

  呂公著想不清楚,為什麼那些外戚勛貴們,肯心甘情願的掏這筆錢?

  這可不是小數目啊。

  一年五十七萬貫呢!平攤到各家,相當於每家都拿出了數萬貫進貢!

  而大宋的這些外戚勛貴家的嘴臉,他呂公著可太清楚了!

  一個個都是鐵公雞,想叫他們掏錢,就和要他們的命一樣!

  王安石變法的時候,推行免役法、免行法,叫他們出錢。

  每家每戶,每年不過是出個兩三千貫,一個個就和要死了一樣,天天入宮去哭訴。

  現在倒好,他們幾萬幾萬的往外掏,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官家,到底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

  這就是呂公著不懂了。

  趙煦可不僅僅給他們技術,還給他們專營權。

  就和白酒專賣、煙花專賣一樣。

  別的地方,趙煦或許管不了。

  但在這開封府內,相關技術和產品,卻只有這些人的工坊有,也只許他們賣!

  不僅如此,趙煦還給他們訂單。

  在京諸司與在京禁軍,甚至是外郡的駐泊禁軍需要的商品,都和他們買。

  此外,還讓他們參與宋遼貿易。

  幾乎就是將飯餵到了嘴邊。

  這樣一來,這些傢伙能不乖乖掏錢?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

  也就是這一兩年的事情,從明年開始,相關專營權就沒有了。


  同時相關技術和相關工具,也會公開,允許所有人參與。

  這些傢伙想繼續躺著賺錢,那就必須加大投入,提高生產規模,並進行產業升級。

  當然了,其實這部分的費用,沒有呂公著想像的高。

  加起來一年也就不到二十萬貫。

  剩下的那三十幾萬貫,則是包括孫家正店在內的五家專營白酒的正店繳納的酒麴錢。

  榷酒本就是暴利。

  而白酒這種新的酒類,更是暴利中的暴利!

  何況還是壟斷經營!

  ……

  呂公著將心中的疑問,壓了下去,繼續指著其他收入部分,與劉惟簡詢問。

  劉惟簡則一一做了簡單的回答。

  呂公著聽完,深吸一口氣。

  專一製造軍器局的收入結構,在他心中慢慢成型。

  煙花所的專賣所得與所謂的『專利特許授權費』加起來差不多一百三十萬貫了!

  而剩下的五十多萬貫,則主要來自兩大塊。

  其中之一,是軍器銷售。

  看到這裡的時候,呂公著人都驚了。

  因為帳本上赫然出現了神臂弓等軍國利器對外銷售的記錄。

  而銷售對象更是讓他繃不住——據劉惟簡介紹,主要是溫溪心、溪巴溫這兩位吐蕃大首領,以及交州的土官們。

  他們採買的東西,上到神臂弓、鐵甲,下到箭矢、皮甲,囊括了幾乎所有軍器。

  這一塊,賣了差不多三十萬貫。

  而劉惟簡說,專一製造軍器局打算今年賣上一百萬貫以上的軍器,就更讓呂公著有些繃不住。

  這麼賣軍國利器?

  就不怕反噬?

  當著劉惟簡的面,呂公著沒有問出口,但這個事情,他打算去問一問官家。

  可別養出安祿山來!

  軍器售賣收入外,則是租賃收入。

  根據劉惟簡介紹,專一製造軍器局在城中的作坊,如今基本都搬到了城外。

  於是,這些空閒下來的工坊,就被店宅務租賃了出去。

  這一塊,大概每年能有七萬貫上下的進項。

  最後,則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收入。

  比如軋棉所進帳了兩千多貫,打漁所,靠著在汴河、五丈河裡捕撈魚獲,雖然大部分都用來作為工匠的伙食了,但也有少部分賣到了市場上,進帳一千多貫。

  諸如此類,零零碎碎加起來,最後居然也有一兩萬貫。

  聽完這些,呂公著深吸一口氣,感慨道:「聖上於經營一道,果是天縱奇才啊!」

  雖然一些做法,呂公著感覺有問題。

  但是,能把錢從外戚勛貴嘴裡摳出來。

  就這一點,當今官家就已經勝過了歷代官家了。

  要知道,大宋從太祖開始,就沒人能從外戚勛貴們嘴裡摳出過錢來。

  素來都是官家補貼這些外戚勛貴。

  於是,他對在京諸司那四百多萬貫的盈餘,到底是怎麼來的?更加好奇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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