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焚膏繼晷閣,招天下儒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齊魯大地,孔廟杏壇。

  寒風卷著落葉,氣氛蕭殺。 數百名儒生身穿縞素,神情悲壯。領頭的大儒孔鮒(孔子八世孫)手持竹簡,正慷慨激昂地進行最後的演講。

  「暴秦無道!聽聞那嬴政已在咸陽挖好了大坑,又要燒毀先聖典籍!我輩讀書人,今日便要北上咸陽,以死護書!頭可斷,血可流,聖人微言大義不可絕!」

  「同去!同去!」 年輕的學子們熱淚盈眶,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血濺刑場的壯烈畫面。哪怕是死,也要在史書上留下一筆「罵秦」的英名。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沖入杏壇。 「報——!咸陽急奏!朝廷頒布新令了!」

  孔鮒閉上眼,仰天長嘆:「可是焚書令?可是坑儒令?罷了,老夫這便……」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從背後的竹筒里抽出一枚代表殺戮的令箭。

  然而,使者並沒有掏令箭,也沒有搬下沉重的竹簡。 他只是輕飄飄地,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圓筒。 然後,隨手一抖。

  「嘩啦——」 一聲從未聽過的脆響。 一張雪白、寬大、毫無瑕疵的「秦紙」,如同一道白練,迎風展開,在陽光下反射著令人目眩的光澤。

  在那一瞬間,原本喧鬧的杏壇,死一般的寂靜。

  儒生們的目光被那張紙死死吸住,再也移不開分毫。孔鮒原本正義凜然地舉著一卷《論語》竹簡,此刻,看著那捲笨重、發黃、充滿了蟲蛀和毛刺的竹簡,再看看使者手中那張輕盈如雲的白紙,他的手突然顫抖了一下。

  「此……此乃何物?」孔鮒的聲音乾澀,仿佛喉嚨里塞了一把沙子。

  使者傲然道:「此乃『秦紙』。陛下嫌竹簡笨重,傷了文人的手腕,特命少府造此神物,以載萬世文章。」

  「紙?」

  孔鮒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枯瘦的手指。他想摸,卻又不敢,生怕那如蟬翼般的東西一碰就碎。 終於,他的指尖觸碰到了紙面。 平滑。細膩。溫潤。 沒有竹片的生硬,沒有絲帛的軟塌。那是一種似乎天生就該用來承載墨跡的觸感。

  「這就是……大秦造出來的?」 孔鮒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在他的認知里,秦國是虎狼之國,只懂耕戰,只懂殺人。那種粗鄙的文化荒漠,怎麼可能造出如此精緻、如此文明、甚至可以說如此「神聖」的東西?

  使者見狀,冷笑一聲,從腰間取出一支筆,飽蘸濃墨,在那懸空的紙上,筆走龍蛇。 墨汁瞬間沁入紙張,暈染出完美的字跡,既不擴散,也不流淌。黑白分明,視覺衝擊力極強。

  「諸位。」使者收筆,目光掃視全場,「陛下說了,以前用竹簡,學富五車也不過是幾千字。如今有了秦紙,一頁便可抵一車!」 「陛下還說:『朕造此物,非為私用,乃為天下讀書人。朕欲建焚膏繼晷閣,便是要用這秦紙,將諸位胸中的經史子集,流傳萬世。」

  「現在,誰願意去咸陽,做這第一個在紙上留下名字的人?」

  「轟——」 儒生們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崩塌了。

  他們不怕死,因為死可以留名。 但現在,秦始皇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種「更高級的留名方式」。 想想看,如果自己的文章被寫在這種神物上,輕便地傳遍天下,那是何等的榮耀?反之,如果自己死抱著竹簡不放,哪怕死了,那些笨重的竹片也會在歲月里腐爛、發霉,無人問津。

  這種「技術碾壓」帶來的恐懼,比刀劍更甚。

  「這……真的是那暴君造的?」 一個年輕儒生喃喃自語,眼中的仇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敬畏,「若他真能造出此物,或許……他並非我們想的那般不堪?」

  「是啊,能造出『紙』的人,心中定有錦繡文章……」

  孔鮒看著周圍動搖的弟子,長嘆一聲。 他輸了。不是輸給了秦軍的劍,而是輸給了這張輕飄飄的紙。

  「罷了。」 孔鮒緩緩放下手中的竹簡,那沉重的落地聲,仿佛是舊時代落幕的喪鐘。 他對著使者深深一揖。

  「老夫……願往咸陽。只求陛下,賞老夫一張秦紙,讓老夫抄錄一篇《春秋》。」

  沛縣,縣衙。

  蕭何手裡捏著那張輕薄的政令,手指反覆摩挲著紙的邊緣,眼神亮得嚇人。

  「蕭大人,這紙……真有那麼神?」旁邊的曹參好奇地問。

  「神?這簡直是妖法。」 蕭何深吸一口氣,將紙舉過頭頂,對著陽光,「曹參,你我是刀筆吏,最知文書之苦。往日裡清查田畝、戶口,光是搬運那些竹簡,就要累死幾頭牛。若遇火災,付之一炬;若遇蟲蛀,前功盡棄。」


  「但你看這張紙。」 蕭何的聲音微微發顫:「輕如鴻毛,卻能載千鈞之重。有了它,大秦的政令早晨出咸陽,晚上就能傳遍郡縣。稅收、徭役、刑名,一切都將變得清晰、快速、無所遁形。」

  「這才是真正的『天網』啊。」

  蕭何放下紙,目光投向咸陽的方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種名為「臣服」的神色。 「以前,我覺得始皇帝只是威嚴。現在……我覺得他深不可測。」

  「能想出這種東西的人,真的是凡人嗎?」 「或許,跟著這樣的人,這天下……真的能大治。」

  角落裡,劉邦看著蕭何那副沒見過世面的震驚模樣,雖然嘴上還在嚼著狗肉,嘟囔著「不就是塊白布嗎」,但他那雙精明的眼睛裡,也閃過了一絲凝重。 他本能地感覺到,那個坐在咸陽宮裡的男人,似乎變得比以前更難對付了。 這大秦的江山,似乎因為這一張紙,變得更加牢不可破了。

  某書院內。

  「陛下要在咸陽設『焚膏繼晷閣』。招募天下識字之人,不論出身,不論學派……」

  「只要能編撰一部合格的《大秦母豬產後護理》……啊不,是《大秦農牧大全》,或者《大秦百草綱目》……」

  「便可入閣為官!享受『國家津貼』!而且……」一儒生咽了口唾沫,「書成之日,陛下將親自題詞,刻石立碑,令此書傳閱天下,作者之名,流芳百世!」

  「師……師父。」一個年輕儒生弱弱地舉手,「弟子家中老母尚在,且弟子祖上三代都是養豬好手……這《農牧大全》,弟子似乎……能寫?」

  師傅氣得鬍子亂顫:「混帳!讀書人豈能寫那些下九流的東西!這是那暴君的誘餌!是羞辱!」

  「可是……」弟子指著那張紙的下半部分,「上面寫了,若是不去寫書,就得去修長城,或者去少府造紙……」

  師傅奪過那張紙,看了一遍又一遍。 半晌後,臉上的悲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屬於「打工人」的糾結。

  「咳咳。」師傅理了理衣冠,把那張紙揣進懷裡,「其實……先聖也曾說過,『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研究一下農桑,也是為了天下蒼生嘛。」

  「走!去咸陽!」師傅大手一揮,「老夫倒要看看,這暴秦的『稿費』……給得足不足!」

  下樑村,告示牌前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反應。 只有一個老農,顫顫巍巍地站在村口的告示牌前。 以前,這裡貼的都是看不懂的篆字,旁邊站著凶神惡煞的官差。

  今天,官差雖然還凶,但手裡多了一根棍子,指著那張大白紙念道: 「陛下有旨!今後凡是修長城、服徭役的,若是遇上大雨發洪水,不算遲到!不殺頭!頂多……頂多罰你們多干一個月活兒!」

  「還有!誰要是能照著這圖紙(曲轅犁)做出新犁,官府賞肉!」

  老農聽傻了。 他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一層淚花,轉頭問旁邊的兒子:「二狗,官爺說……下雨不殺頭了?」

  「是啊爹!不殺了!」

  「那……那咱們還用不用把鐮刀藏在床底下了?」

  「藏個屁!爹,官爺說那新犁能省力,咱們趕緊回家試試吧!有了這犁,咱家那二畝地,今年能多打好些糧食呢!」

  風吹過田野,吹散了積壓多年的戾氣。 雖然嚴刑峻法依舊,但在這片土地的最底層,那股原本即將燎原的怒火,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盆「溫水」,悄悄地澆滅了一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