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今晚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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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灶房裡的燈昏黃黃的,照著灶台上冒著熱氣的鍋和那個忙碌的身影。

  陸唯家的新房子已經能住人了,陸大海把老太太接了過來,目前只有陸唯他們3人住。

  陸大海和陸唯奶奶在大門口跟村里人聊天。

  屋裡只有陸唯和徐麗麗。

  徐麗麗繫著那條藍布圍裙,在灶台和水池之間轉來轉去,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陀螺。

  她先盛好了飯端上桌,又把燉好的酸菜粉條裝進大碗裡,碗筷擺放好……

  陸唯剛坐下,她已經把第一碗飯遞到了他手邊。

  「陸唯哥,你先吃,我去叫大海叔和奶奶。」

  說完,出了門,衝著大門口喊了一嗓子,得到回應,這才重新回到屋裡。

  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吃完飯,陸大海開著小轎車走了,去縣城找媳婦去了。

  老太太也回屋看電視休息去了。

  徐麗麗又開始忙碌起來,桌上一碗一碟地往廚房端,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地響起來,伴著嘩嘩的水聲。

  陸唯靠在椅子上,看著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棉襖脫了,只穿著一件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涼水沖得發紅的小臂。

  她彎著腰在水盆里洗碗,脖子微微往前探著,一縷頭髮從耳後滑下來,在臉側晃來晃去,她抬手別回去,又滑下來,又別回去。

  水蒸氣從鍋里冒出來,白茫茫的,模糊了她的臉,只有那個不停轉動的身影清清楚楚的。

  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些堵,像吃了一大碗乾飯沒喝水,噎得慌。

  這丫頭,在他所有的女人裡頭,應該是最傻、最把他當作一切的那一個了。

  不是說別的女人不好。

  韓甯、周雅、藍春燕,還有塔西婭,哪個對他都是一往情深。

  但是她們不會像徐麗麗這樣,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任勞任怨,恨不得把他的吃喝拉撒睡全包了,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她就像一株向日葵,不管太陽在哪邊,她都把臉朝著他的方向,不爭,不搶,不吵,不鬧,就那樣安安靜靜地仰著頭,把自己所有的好都攤出來給他看。

  「麗麗。」

  「嗯?怎麼了陸唯哥?」徐麗麗回過頭,手上還在用抹布擦著碗沿,肥皂沫沾了一手。

  「一會兒收拾完了,我有話跟你說。」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加快了速度,把碗摞起來放進碗櫃裡,抹布投了投掛在水池邊的鉤子上,又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一邊解圍裙的系帶一邊說:「好的,那我快點收拾。

  你換下來的衣裳還沒洗呢,我先泡上,一會兒洗。」她說著轉身要去端洗衣盆,陸唯站起身走過去,拉住她的胳膊。

  「明天我洗,你過來。」

  他拉著徐麗麗穿過廚房,客廳來到樓上,推開門,進了自己的房間。

  屋裡的燈沒開,他伸手拉了一下燈繩,燈泡亮了一下又滅了,鎢絲燒斷了。

  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清清冷冷的,照在炕沿上,照在那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上。

  他又伸手拽了一下燈繩,還是不亮,索性就不管了。

  「來,坐這兒。」陸唯在炕沿上坐下來,把徐麗麗拉到身邊,讓她坐好,然後握住她的手,兩隻手攥著,手心貼著手背,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涼意和指腹上薄薄的繭。

  他轉過頭,眼睛認認真真地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眉眼彎彎的,睫毛忽閃忽閃的,嘴角帶著一絲不明所以的笑意,還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其實,我有一件事,一直瞞著你。」

  陸唯的聲音不大,但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掏。

  「但是我今天想告訴你,因為我不忍心再瞞著你了。

  你對我的好……」他頓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蹭,「讓我有些自慚形穢。要是再瞞著你,我良心都過不去。」

  徐麗麗眼裡的笑慢慢收了,換成了說不出的慌張。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呼吸都變短了,嘴唇哆嗦著,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宣判的試探。

  「陸唯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哪做得不好,你告訴我,我一定改……」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濕漉漉的,在月光底下亮亮的,像下了一層薄霜的河面。


  「傻丫頭,你胡思亂想什麼呢?」陸唯伸手在她頭頂上揉了一下,手掌從頭頂滑到後腦勺,輕輕按了按,又把她的腦袋攬到自己肩膀上,「只要你不離開我……不,就算你想不要我,我也會一輩子纏著你不放手的。」

  這麼好的姑娘,他怎麼可能讓她跑了呢?無論用什麼手段,都不會讓她離開自己。

  徐麗麗靠在他肩膀上,聽著他的話,肩膀先是繃著,後來又慢慢松下來,像一隻被捋順了毛的貓。

  她吸了吸鼻子,從他肩膀上直起身,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已經彎起來了。

  「只要不是不要我了,別的事,你想瞞著就瞞著吧。我只要你,別的都不重要。」

  她的語氣那麼篤定,那麼理所當然,好像她說的是什麼天經地義的道理。

  陸唯看著她那雙在月光下亮得像兩汪泉水的眼睛,心裡頭像被人拿針扎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別過頭,不敢再看她了。他怕看見她失望、難過、生氣的樣子。

  「其實……我還有別的對象。不止你一個。」

  話出口的那一刻,屋裡陷入了死寂。

  仿佛空氣都凝固了的、連呼吸聲都聽不見的死寂。

  窗外風吹過楊樹梢,沙沙的。

  陸唯等了很久,不見動靜,忍不住抬起頭,轉過臉去看她。

  徐麗麗坐在月光底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歪著頭,好奇地看著他,像在聽一個還沒講完的故事。

  沒有生氣,沒有失望,沒有難過,眼睛裡乾乾淨淨的,就是單純的好奇。

  「你……沒聽清我說的話?」陸唯忍不住問了一句。

  「聽清了啊。」徐麗麗點點頭,眨了眨眼,「你說你有好幾個對象。這我早就知道了,怎麼了?」

  陸唯的嘴微微張著,眼睛瞪大了一圈。「你不生氣?」他的聲音都拔高了半度,「你咋知道的?」

  「沒跟你在一起之前我就知道了。

  那個跟你一起困在山裡的姑娘,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你看她的眼神就不對,跟看別人不一樣。

  還有藍春燕,你們上學的時候就在一起了,全班都知道。

  還有周雅,村里早就傳開了,我都不用打聽。全村都知道,我當然知道了。」

  陸唯聽完,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好嘛,自己還以為保密工作做得跟地下黨似的,結果全班、全村都知道了。

  「你不生氣?」他又問了一遍,自己都覺得問得有點多餘,但還是想問。

  徐麗麗搖搖頭,嘴角翹著,露出兩顆小虎牙。

  「不生氣。我永遠都不會和你生氣。」

  窗外的月光挪了挪,從炕沿上移到了被子上,銀白色的,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陸唯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徐麗麗拉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他的手在她後背慢慢拍著,像哄小孩睡覺那樣,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今晚別回家了,在這住吧。」他的聲音低低的,從她頭頂傳下來,像是說給她聽的,又像是自言自語。

  「啊?」

  徐麗麗從他懷裡抬起頭,臉上像是被人抹了一層紅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朵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哆嗦了幾下,又閉上了。

  她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像只把頭扎進沙子裡的鴕鳥,好像這樣別人就看不見她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嗯」了一聲。

  徐老三在屋裡轉磨磨似的轉了好幾圈,一會兒看看牆上掛鍾,一會兒扒著窗戶往外望。

  外頭黑漆漆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細碎的雪片子被風卷著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撓窗戶紙。

  他越看越急,越想越坐不住,最後一拍大腿,把炕沿拍得「啪」一聲響。

  「不行,我得去找找。」說著就下了炕,趿拉著鞋滿地找另外一隻。

  徐老三媳婦正坐在炕梢納鞋底,針在頭皮上蹭了蹭,扎進厚厚的鞋底里,頭都沒抬。「這麼晚了,你幹啥去?」


  「幹啥去?」

  徐老三把另一隻鞋從炕底下夠出來,往腳上一蹬,一邊繫鞋帶一邊沒好氣地說,「你家那傻丫頭這麼晚還沒回來呢,我不得去找找去?

  這都啥時候了,一個黃花大閨女擱外頭,萬一出點啥事兒……」他沒說完,把後半截話咽回去了,但那個意思明擺著的。

  他閨女要是被陸唯那小子欺負了,他豈不是虧大了?

  可不能讓那小王八蛋占了便宜還不吐骨頭。

  徐老三媳婦手上的針慢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徐老三穿好鞋,抓起掛在門後的棉襖,一邊往身上披一邊推門出去了。

  冷風「呼」地一下灌進來,帶著細碎的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他縮了縮脖子,把棉襖領子豎起來,兩隻手抄在袖管里,正要邁步出院門,就看見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從那頭走過來。

  走近了一看,是他大哥徐老大,穿著一件黑棉襖,戴著一頂狗皮帽子,帽耳朵支棱著,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大哥,這麼晚了,你咋過來了?有啥事兒啊?」徐老三迎上去,語氣里還帶著剛才那股子焦躁。

  徐老大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不大但挺沉:「嗯,有事兒。走,進屋說。」

  說著就要往裡走。徐老三卻沒動,站在原地,兩隻手抄在袖管里,縮著脖子。

  「大哥,不行,麗麗這麼晚了還在老陸家沒回家呢,我得去找找去。那丫頭也不知道回來,這都幾點了……」

  徐老大腳步驟然停下,眉頭先是擰了一下,像在琢磨什麼。

  他看著徐老三那副火燒眉毛的樣子,忽然伸手攔住了他。

  「你等等——你說麗麗現在還在陸唯家呢?」

  「嗯呢!肯定在那呢,那丫頭一天到晚就知道往那邊跑,

  跟丟了魂似的。我這當爹的不去找,誰去找?」徐老三說著就要撥開大哥的手往外走。

  徐老大不但沒鬆手,反而往前邁了一步,把院門堵了個嚴實。

  他臉上那層嚴肅忽然化開了,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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