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番外:聞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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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嶼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他是個異類。

  一個被父親強迫母親生下,用來綁住母親的異類。

  記事起,全是父親歇斯底里的質問和癲狂絕望的祈求,而母親永遠沉默,看向父親的眼神充滿仇視和怨恨。

  她對他不冷漠,也不親近。

  大部分時候都淡淡的,像看一個與她無關的人。

  只有極少數的時候她會死死盯著他,眼眶泛紅,聲音顫抖地質問他:為什麼要出生?為什麼要綁住她?

  那些話像刀子,一刀一刀刻在他心上。

  可他還是不怪她。

  被一個不愛的人囚住生下一個不愛的孩子,不是她的錯。

  是聞天耀的錯。

  他只恨聞天耀。

  恨他用孩子綁住母親,恨他讓母親不快樂,恨他未經允許就把他帶到這個世界。

  更恨他給不了他想要的,愛。

  他開始和聞天耀作對。

  只要能讓聞天耀生氣惱怒,他都覺得暢快極了。

  打架鬥毆,尋釁滋事,極限運動,飆車闖禍……無所不用其極,圈裡但凡跟父親走得近的人家,孩子都被他收拾過。

  那些年,聞嶼這個名字在京北上流圈層的魔王榜單上,如雷貫耳。

  沒人敢惹他,也沒人願意靠近他。

  除了江述白和溫昭悅。

  前者像跟屁蟲一樣跟在他身後,說自己是他偶像,被揍得頭破血流也巴巴跟著。

  後者一臉躍躍欲試想要加入他的陣營,給他出各種千奇百怪的點子折騰別人。

  他趕也趕不走,打也打不走。

  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

  畢竟老大身邊得有一兩個小弟,這樣才有面兒。

  他就這麼野蠻生長著。

  像一株沒人澆灌的野草,在荒原上瘋長,越長越歪,越長越偏。

  聞天耀沒心思管他,他的心思全在如何留住母親身上,哪怕留住的是一個空殼。

  母親不會管他,母親的心早就死了,死在那場被迫的婚姻里,死在他出生之前。

  他的性子越發極端,處事也越發偏激,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只知道心裡有個洞,黑漆漆的,怎麼也填不滿。

  直到那一次飆車失控,撞下懸崖。

  車子翻滾著墜落的瞬間,他腦子裡閃過的念頭竟然是:也好,終於可以結束這不被期待的一生。

  聞家上下找了他一天一夜,終於在崖底發現了他。

  十幾歲的男孩抗造,也命硬,除了摔斷右腿,又餓又渴,其他只是皮外傷。

  看著滿身是血,其實沒大事。

  但母親被他那副模樣嚇到了。

  沉寂了十幾年的情緒終於決堤。

  她抱著他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顫抖,說對不起他,說不該忽視他,不該生了他卻不管他。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母親哭。

  也是第一次,被她緊緊地抱在懷裡。

  從那天起,母親變了。

  她開始關心他,照顧他,呵護他,無微不至。

  她會在他放學後端上熱湯,會在他熬夜時給他披上外套,會在他做噩夢時握住他的手,會給他起小名,會溫聲細語的教導他。

  他們之間的母子情,橫跨了十二年,終於開始圓滿。

  也是那時起,母親意識到他的心理出了問題,開始帶他看病就醫。

  他對此嗤之以鼻,卻為了母親不得不配合。

  醫生說他是躁鬱症。

  他確實會在某些時刻異常興奮,也會在某些時刻情緒崩塌,可不管哪種反應他都想見血,都想傷害什麼東西。

  不管是別人,還是自己。

  情緒興奮時他渾身有用不完的力氣,想做點什麼,想破壞點什麼,想聽見東西碎裂的聲音。

  情緒崩塌時他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盯著手腕上的血管發呆,想像著劃開它會是什麼樣子。


  那種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得他喘不過氣。

  母親擔心極了,每天都盯著他吃藥,見他有一丁點情緒波動就要關心開導。

  他受寵若驚,也甘之如飴。

  他想,只要能讓母親安心,他可以裝作變好,可以把所有的陰暗面都藏起來,只要母親不再露出擔憂的神情。

  他依舊和聞天耀相看兩厭。

  母親在時他們父慈子孝,母親看不到時他們斗得你死我活。

  時間就這麼過了兩年。

  那兩年,他真的好幸福好幸福。

  原來有媽媽疼愛的孩子,是這麼幸福。

  要是沒有聞天耀,就更完美了。

  十四歲那年夏天,聞天耀非要帶他參加一個宴會,說是一家新興企業辦的慈善宴會,帶他認識一些基礎人脈,為以後接手聞家做準備。

  他嗤之以鼻,他從來就沒想過接手聞家。

  像往常一樣,他把幾個孩子折騰得人仰馬翻,在聞天耀暴怒的眼神下,他無所謂地扭頭,去了宴會花園。

  他想找個安靜地方待著,等到宴會結束就離開。

  沒想到,他遇見了寶寶。

  他這輩子都註定會為之瘋狂的寶寶。

  女孩蹲在花園角落的薔薇花架下,低頭逗弄著一隻小橘貓。

  陽光透過花架的縫隙灑下來,碎碎的金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側臉上,落在她微微翹起的嘴角上。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裙子,裙擺散落在草地上,像一朵盛開的花。

  長發披散下來,有幾縷垂在臉側,她輕輕撥到耳後,露出小巧的耳朵和一段白皙的頸子。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專注逗著那隻小貓,纖細的手指點著小貓的鼻尖,小貓伸出爪子去夠,她就躲開輕輕地笑。

  那笑聲很輕很甜,像一顆石子投進他死水一般的心湖,盪起層層漣漪。

  他站在花架的另一端,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生怕驚擾了這個畫面。

  陽光,薔薇,小貓,還有她。

  美得像一場夢。

  心跳劇烈跳動,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從胸腔里跳出來,跑到她面前去。

  那一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想認識她,想靠近她。

  想讓那雙眼睛也這樣看著他,最好只能裝著他一個人。

  從這一刻起,聞嶼知道自己完了。

  他的心,不再屬於自己。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也許是心跳聲太響,也許是目光太過灼熱,寶寶逗弄小貓的動作忽然頓住,緩緩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

  一眼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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