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感謝您的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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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4章 感謝您的坦誠

  卡爾諾基伯爵那番「誠摯」的言語,讓書房裡的氣氛沉了下來。雪茄的煙霧與壁爐散發的熱氣混合在一起,環繞著康斯坦丁。

  那份慷慨的許諾,那份來自舊世界主宰者的「善意」,像一件溫暖厚重的毛皮大衣,包裹而來。但大衣的內襯,縫滿了冰冷的鐵釘。

  康斯坦丁臉上的平靜被打破了。

  他先是愕然,然後,那愕然轉為一種複雜的思索。他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沒有回應伯爵的話,只是在那張巨大的巴爾幹地圖前,來回踱步。

  他的皮鞋踩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屋子裡只剩下壁爐中木柴燃燒的啪聲,以及他自己平穩的呼吸。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輕輕划過伊庇魯斯的山區,又在克里特島那湛藍色的輪廓上空停頓。他眉頭緊鎖,顯然在天人交戰。他在衡量,在計算,在抉擇。

  卡爾諾基伯爵沒有出聲打擾。

  他安靜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洞悉一切的笑意。他欣賞著眼前這副畫面。這位年輕的希臘王儲,就像所有來自小國的君主一樣,在巨大的誘惑與潛在的威脅面前,露出了他這個年紀應有的迷茫與貪婪。

  他相信,那顆名為「離間」的種子,已經成功地種進了對方的心裡。現在,只需要等待它生根發芽。

  良久,康斯坦丁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面向卡爾諾基伯爵,眼神中充滿了掙扎過後的疲憊,與一種下定決心後的釋然。

  「伯爵閣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快步走到卡爾諾基面前,伸出雙手,鄭重地握住了對方的手。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

  「感謝您。」

  「感謝您的坦誠,更感謝您這份寶貴的忠告。」

  康斯坦丁的目光直視著伯爵的眼睛,那份真誠,看起來足以打動任何人。

  「您提出的問題,斯特凡·杜尚的幽靈,貝爾格勒的野心————這些,確實是希臘在贏得獨立之後,未來百年必須面對的巨大隱患。」

  「我之前,被勝利沖昏了頭腦,完全沒有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巴爾幹的未來。是您,為我敲響了警鐘。」

  他用力地握了握伯爵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感激,全部傳遞過去。

  「請允許我,允許希臘,認真地,仔細地,去考慮您的建議。這關係到我們民族的未來,我不能草率地給您答覆。但我向您保證,維也納的善意,雅典已經收到了。」

  這番表演,堪稱完美。

  一個被老謀深算的政治家點醒,幡然醒悟,又因為事關重大而不敢立即表態的年輕君主形象,活靈活現。

  卡爾諾基伯爵最後那點疑慮,徹底沒了蹤影。

  他反手拍了拍康斯坦丁的手背,臉上的笑容愈發慈愛。

  「當然,當然,我的殿下。這是一個需要智慧和勇氣的決定。哈布斯堡王朝,有足夠的耐心,等待一位真正的朋友。」

  晚宴,在這樣一種「親切友好」、「心照不宣」的氣氛中,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卡爾諾基伯爵親自將康斯坦丁送到大使館門口,看著希臘代表團的馬車消失在倫敦的夜霧裡。

  他轉身返回燈火輝煌的官邸,心情舒暢。

  在他看來,今晚的收穫,遠比在談判桌上爭吵一天要大得多。

  那枚用歷史恐懼與現實利益打造的楔子,已經被他親手,穩穩地,打入了巴爾幹聯盟那看似堅固的軀體之中。

  他仿佛已經能聽到,那軀體內部,傳來骨骼開裂的聲響。

  返回希臘官邸的馬車裡。

  車廂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煤氣燈的光,偶爾會划過康斯坦丁的側臉,投下一片轉瞬即逝的光影。

  他靠在柔軟的座椅靠背上,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

  方才在奧匈大使館裡,那副混雜著感動、驚訝與思索的複雜表情,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他臉上只剩一片冷硬,像結了冰的湖面。

  馬車穿過倫敦潮濕的街道,最終在官邸門口停穩。

  亞歷山德羅斯為他拉開車門,一股冰冷的空氣湧入車廂。


  康斯坦丁徑直走下馬車,穿過門廳,走向書房。守在門口的衛兵為他推開門。

  書房裡,韋尼澤洛斯正坐在壁爐旁的單人沙發上,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羅馬法典。他沒有看書,只是在等待。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康斯坦丁脫下外套,隨手扔在椅背上。他走到一旁的酒櫃前,沒有叫侍從,自己動手,拿起一瓶白蘭地,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動。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燒般的暖意。

  「他說了什麼?」

  韋尼澤洛斯開口,聲音平靜,打破了房間裡的寂靜。

  康斯坦丁放下酒杯,發出「當」的一聲輕響。他走到壁爐前,伸出手,烤著那溫暖的火焰。

  然後,他將卡爾諾基伯爵從那句「拜占庭璀璨的明珠」開始,到最後那份「強有力的支持」為止的所有話,每一個字,每一個語調的轉折,都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安靜。

  韋尼澤洛斯靜靜地聽著。當康斯坦丁說完最後一個字,他那張嚴肅的臉上,忽然扯動了一下。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從鼻腔里噴出的冷笑。

  「典型的哈布斯堡式外交。傲慢,自負。」

  他摘下自己的金絲眼鏡,用手帕擦拭著,「他們總是用看待自己國內那些吵鬧不休的民族的方式,來看待全世界。總以為所有君主都和他們一樣,鼠目寸光,只看得見眼前那幾塊領土和短暫的家族利益。」

  他重新戴上眼鏡,眼神銳利逼人。

  「他把我們,當成了兩隻為了爭搶一根骨頭,而會互相撕咬的蠢狗。」

  康斯坦丁轉過身,背靠著溫暖的壁爐,重新給自己倒了半杯白蘭地。

  他靠在沙發上,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轉動著手中的玻璃杯。

  「他給的不是橄欖枝。」

  康斯坦丁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那是一條鎖鏈。」

  「他想讓我們為了伊庇魯斯南部那幾座可憐的城市,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克里特主權,就放棄整個巴爾幹的未來。他想讓我們成為奧匈帝國,在南邊用來牽制塞爾維亞的那條狗。」

  「一旦我們真的點頭,接受了這份善意」。我們就在同一天,同時失去了塞爾維亞這個在陸地上唯一可靠的盟友,和沙皇俄國那份雖然貪婪、但卻至關重要的潛在支持。」

  「到那個時候,希臘的未來,就只能仰賴維也納的鼻息而活。卡爾諾基伯爵今天可以為了拉攏我們而支持我們,明天,就可以為了敲打我們而聯合土耳其人,重新把我們打回原形。」

  韋尼澤洛斯站了起來,他走到康斯坦丁的身邊,眼中滿是興奮。

  「那麼,殿下,我們該如何回應這位「好心」的伯爵閣下呢?」

  康斯坦丁將杯中剩餘的酒液喝完。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副巨大的巴爾幹地圖前。

  「回應?不。」

  他嘴角一撇,神色冷厲。

  「我們要利用他。」

  「他想玩火,我們就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

  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從維也納,划過雅典,最終,重重地落在了貝爾格勒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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