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帶血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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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里薩指揮部的沙盤上,兩面藍白旗幟如釘,刺入奧斯曼帝國的軀體。康斯坦丁的目光投向那座沉寂四百餘年的城市,整個東地中海的棋局因他而動。

  然而,棋盤的另一端,雅典,勝利的狂熱正在退潮。

  第一批運送傷兵的列車,鳴著悲戚的汽笛,緩緩駛入雅典中央車站。沒有了歡迎英雄的樂隊,沒有了揮舞旗幟的人潮。月台上一片死寂,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與血腥味交織的氣息。

  從車廂里抬下來的,不再是出征時意氣風發的青年。他們或失去手臂,或失去腿腳,一張張年輕的臉龐因痛苦和高燒而扭曲。更多的是蓋著白布的擔架,那白色下面,是一個個再也無法回家的名字。

  這些名字,被印刷成一份份薄薄的名單,貼在市政廳的公告欄上。人們圍在那裡,踮著腳,在一排排鉛字中尋找著自己丈夫、兒子或兄弟的名字。找到了,是一聲壓抑的啜泣;沒找到,是片刻的慶幸,和更深的恐懼。

  勝利的代價,遲鈍地,卻又尖銳地,刺痛了雅典的心臟。

  貴婦們的沙龍里,曾經對約阿尼納大捷的高談闊論,變成了對戰爭的抱怨。

  「我的天,聽說色薩利前線現在就是一個巨大的絞肉機。」

  「埃德赫姆帕夏的軍隊就像殺不完的蟑螂,康斯坦丁殿下為什麼還要打下去?」

  「這場戰爭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我的蕾絲供應商都斷貨了。」

  抱怨如同潮濕季節的黴菌,在奢華的廳堂里悄然蔓延。

  王宮,王室基金會的例行會議上,索菲婭正聽取著關於為陣亡將士家屬發放撫恤金的報告。她穿著一身莊重的黑色套裙,神情肅穆。

  會議進行到一半,侍從官有些為難地走近,低聲通報:「殿下,德米特拉女伯爵堅持要見您,她說有萬分緊急的事情。」

  索菲婭抬眼,德米特拉女伯爵是雅典有名的社交名媛,以舉辦奢華的晚宴著稱。

  「讓她在偏廳等候。」索菲婭吩咐。

  會議結束,索菲婭走進偏廳。德米特拉女伯爵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優雅,她髮髻散亂,眼眶紅腫,見到索菲婭的瞬間,她提著裙擺沖了過來,幾乎要跪倒在地。

  「殿下!求求您,救救我的兒子!」

  兩名侍女連忙扶住她。

  女伯爵從手包里掏出一封信,雙手顫抖地遞給索菲婭。「這是……這是安德烈斯從前線托人帶回來的信!」

  索菲婭接過信,信封上沾著暗褐色的斑點。她抽出信紙,上面是潦草而又虛弱的字跡。女伯爵的獨子,安德烈斯,在拉里薩前線的塹壕戰中,被榴彈的破片擊中了雙腿。信里,他沒有描述戰鬥的慘烈,只是一遍遍地重複著,後方野戰醫院裡的景象。

  「……母親,這裡不是救人的地方,是地獄。傷口發黑,流著膿水,我聞到自己腐爛的味道。醫生說沒有藥了,連乾淨的繃帶都沒有……隔壁床的尼科,昨天還在跟我說他妹妹的婚禮,今天早上,身體就涼了……」

  索菲婭的手指撫過信紙上那幾處被淚水浸潤過的褶皺,她的心也跟著揪緊。

  女伯爵的哭聲打斷了她的思緒:「我的安德烈斯,他只是斷了腿!可現在,信上說,他快死了!因為感染!因為沒有藥!」

  信的末尾,還夾著一張薄薄的紙片。那不是信紙,而是一份手寫的報告,字跡更加工整,也更加冰冷。

  報告上羅列著一串串觸目驚心的名字和數字:某批次的奎寧不見蹤影,卻出現在了雅典的黑市上;前線急需的嗎啡,被換成了毫無作用的葡萄糖水;本該送往野戰醫院的消毒酒精,被後勤倉庫的軍官們私下勾兌成了烈酒。

  每一條記錄後面,都指向了幾個在金融改革中資產縮水,卻依舊在後勤系統中盤根錯節的舊寡頭家族姓氏。

  索菲婭握緊了那張紙片,紙張的邊緣硌得她手心生疼。她抬起頭,對淚流滿面的女伯爵說:「伯爵夫人,請您先回去。我向您保證,安德烈斯不會白白受苦。希臘的每一個士兵,都不會。」

  送走女伯爵,索菲婭沒有返回自己的寢宮。她換上一身最樸素的灰色長裙,戴上頭紗,只帶了一名侍女,乘坐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馬車,來到了比雷埃夫斯港區的一座小教堂。

  教堂里,瘸腿的退伍老兵,斯塔夫羅斯·弗拉霍普洛斯,早已等候多時。他看到王儲妃的身影,拄著拐杖,掙扎著想要行禮。

  「不必多禮,斯塔夫羅斯。」索菲婭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堂里迴響,「我需要知道真相。」


  斯塔夫羅斯神色複雜,帶著憤怒,也帶著無奈。「殿下,您聽到的,恐怕都是真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勞動者福利協會」的成員們,從前線和後方搜集來的信息。

  「那些天殺的蛀蟲!他們根本不在乎前線死了多少人!」斯塔夫羅斯的聲音壓抑著怒火,他用拐杖重重敲擊著地面,「他們從德國人那裡低價買來劣質罐頭,換掉我們給士兵準備的牛肉。他們把該給傷兵的藥品,轉手高價賣給私人診所。這些流言,一開始只是在碼頭流傳,但最近,有人在花錢,讓更多的人去散播這些消息。他們說,殿下只顧著打仗,把士兵當炮灰,連他們的死活都不管。」

  斯塔夫羅斯抬起頭,他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是工人階級最樸素的忠誠。「殿下,工友們不信。我們都知道,王儲殿下是為了希臘。但是……但是雅典城裡那些老爺太太們,他們信了。人心,快要散了。」

  索菲婭靜靜地聽完,她看著教堂穹頂上,耶穌受難的壁畫。

  沉默許久,她開口:「斯塔夫羅斯,感謝你告訴我這些。從明天起,『勞動者福利協會』,需要為我做另一件事。」

  深夜,王宮的書房燈火通明。

  索菲婭遣散了所有侍女,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書桌後。她沒有哭泣,也沒有禱告。她鋪開一張稿紙,拿起鋼筆,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

  她寫的不是信,不是日記。

  而是一份計劃書。一份關於組建「王后醫療隊」,親赴前線,整肅後勤,慰問傷兵的詳細計劃書。

  第二天,御前會議。

  當索菲婭穿著一身潔白的裙裝,平靜地出現在全是男性的內閣會議室時,所有大臣都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當她用清晰、沉穩的語調,宣讀完自己那份詳盡的計劃書後,整個會議室炸開了鍋。

  「胡鬧!簡直是胡鬧!」財政大臣第一個站了起來,他肥胖的身體因激動而顫抖,「前線是何等兇險的地方?王儲妃殿下是萬金之軀,若有半點閃失,誰能承擔這個責任?」

  「殿下,您的仁慈我們都理解。」陸軍大臣也開口,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敷衍,「但後勤自有後勤的規矩。您去了,只會添亂。」

  「國庫已經見底了!再組織一支什麼醫療隊,錢從哪裡來?」

  「自古以來,就沒有婦人干預軍政的先例!這於禮不合!於制不合!」

  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他們用盡了一切理由,禮法,安全,財政,試圖將索菲婭的念頭扼殺在搖籃里。他們不能讓王室的勢力,像一把手術刀,直接插進他們經營多年的後勤體系。

  索菲婭站在那裡,一言不發,任由那些污穢的言辭向她潑來。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坐在主位上,眉頭緊鎖的國王喬治一世。

  喬治一世也陷入了猶豫。他既為兒媳的勇氣感到驕傲,又為她的安全感到擔憂,更不想因此激化與整個文官集團的矛盾。

  就在會議陷入僵局,財政大臣等人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時。

  一名王室侍從官手持一份加密電報,匆匆走進會議室,將其呈遞給國王。

  喬治一世打開電報。

  電報的內容,來自於拉里薩前線的康斯坦丁。

  上面,只有一句話。

  「雅典是我的後方,而索菲婭,是我的另一條戰線。請父親授權。」

  電報紙很輕,但喬治一世卻感到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有千鈞之重。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媳。索菲婭的藍色眼眸里,沒有懇求,沒有畏懼,只有一片不容退縮的堅定。

  國王緩緩站起身。

  會議室里瞬間鴉雀無聲。

  「我,以希臘國王的名義,授權王儲妃殿下,組建皇家醫療隊,奔赴前線。」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國王的威嚴,迴蕩在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

  「此事,不必再議。」

  索菲婭提著裙擺,在所有大臣或震驚,或怨毒,或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向著國王的寶座,優雅地,深深地行了一個屈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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